名门贵胄莱菜福

名门贵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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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菜福 · 更新时间未知

京城的街市他也去过,坐在轿子里,隔着帘子偷偷往外看,看到的永远是规规矩矩的店铺、连叫卖声都是克制的、有分寸的。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一切都是活的、野的、不加修饰的——有人牵着骆驼从人群里挤过去,骆驼脖子上挂着铜铃,叮叮当当的,走得慢悠悠的,对旁边的一切都爱答不理;

有人在街边耍把戏,手里的火把喷出一条长长的火龙,引得围观的人群一阵惊呼,小孩子们拍着手跳着脚,用黎袅听不懂的话喊着什么;

有人在卖面饼,那种面饼巨大,比黎袅的脸大很多倍,摊主用一把长长的铁铲把饼从炉膛里铲出来,金黄的饼面上冒着油光,香气飘出去老远。

黎袅看得心花怒放,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压不住了,可他忍住了。

他是皇子,天潢贵胄,不能像没见过世面似的在街上东张西望。

于是他只露出浅浅的笑,嘴角弯一个矜持的弧度,不露齿,不出声。

可他那双眼睛出卖了他——桃花眼里映着街上的热闹,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项为走在他身侧,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手掌很大,把黎袅的整个手都包了进去,手指收紧的时候,掌心粗糙的茧子贴着他的手背。

“小心走散了。”

项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可他的手没有松开。

黎袅挣了一下,没挣开,便没再挣了。

反正……街上人多,走散了确实麻烦。

他这么告诉自己,假装那只手不是自己愿意被牵着的。

项卓早就窜到了前面,在耍火把的摊位前站住了,回过头来朝他们招手,嘴里喊着:

“哥!嫂嫂!快来看!这人喷的火有一丈高!”他的声音又亮又脆,压过了街上所有的嘈杂,引得旁边几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也不在意,继续招手。

项为牵着黎袅走过去。

人群很挤,项为走在前头,用身体替黎袅挡开那些挤过来的人。

他的肩很宽,把所有的推搡和碰撞都挡在了外面,黎袅只觉得自己被一团温暖的、移动的保护罩裹着,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人能碰到他。

他看着那些耍把式的人——喷火的、吞刀的、顶碗的、变戏法的,每一个摊位前都围了一圈人,喝彩声此起彼伏。

这些把式他在京城也见过,宫里有专门的杂耍班子,逢年过节会在御前表演,比这些街头的把式要精致得多、惊险得多。

可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里看,和坐在高高的看台上看,感觉完全不同。

那些人脸上没有讨好和畏惧,他们的笑是真的笑,喊是真的喊,汗水也是真的汗水,没有一丝一毫是做给别人看的。

黎袅看得入了迷,嘴上却淡淡的,项卓问他“嫂嫂好不好看”,他只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微微弯了弯,连牙齿都没露。

项卓已经习惯了他这副矜持的样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往前挤,一会儿指着这个喊“嫂嫂快看”,一会儿指着那个喊“嫂子你瞧那个”。

黎袅被他喊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红红的,可目光还是忍不住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了又看,舍不得眨眼。

多新鲜的玩意儿啊。

比京城还好玩。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在心里把它摁了下去。

不能这么想,京城才是最好的,这里有什——他正想着,目光被一个卖糖人的摊位勾了过去。

那糖人捏的是一只骆驼,惟妙惟肖的,驼峰高耸,脖子细长,连身上的毛纹都用竹签子细细地划了出来。

糖人骆驼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晶莹剔透的,像一件小小的琉璃摆件。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黏在那只糖人骆驼上,黏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移开。

项为牵着黎袅的手往前走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跟在后面的侍从立刻会意,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开始在两侧的摊位上扫视——糖葫芦三串,面人两个,彩色毛线编的手环一副,还有一只镶着银片的小皮鼓。

这些都是王妃方才目光停留过的东西,侍从一样一样地记下来,跟摊主付钱,把东西妥帖地收进随身的布袋里。

可他还没来得及买那只糖人儿,因为项为已经亲自牵着黎袅走了过去。

卖糖人的是个胡子拉碴的老汉,面前的小摊上插着十几只糖人,有飞禽走兽,有花鸟虫鱼,都是用琥珀色的糖稀浇出来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那只骆驼糖人插在最显眼的位置,驼峰高耸,脖子细长,四条腿站得稳稳当当的,连蹄子的弧度都捏了出来。

项为指了指那只糖人,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龈,用塞上的话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糖人从架子上取下来,递了过来。

项为接过糖人,转手递到黎袅面前。

黎袅也不客气,伸手接了过来。

他先是举到眼前看了看,阳光透过琥珀色的糖稀,在他的桃花眼里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然后他低下头,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糖是甜的,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焦糖的微苦,不腻,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醇厚。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又舔了一口,这回舔的时间长了一些,舌尖从骆驼的驼峰上慢慢滑过去,糖稀在舌面上化开,甜味弥漫了整个口腔。

他舔得开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两个酒窝深深地陷下去。

他抬起头,桃花眼里映着光,亮晶晶的,看着项为,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好吃。”

项从从上往下看着那张仰起来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只伸出舔糖的小舌尖,白净的、粉粉的,像一只试探着采蜜的蝶,在琥珀色的糖稀上轻轻一点,又缩回去,再探出来。

那动作是无意识的、带着一种天然的、未经雕琢的可爱,不是故意做出来给人看的,却比任何刻意的姿态都更让人挪不开眼。

他的小王妃在笑——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舌尖上还沾着亮晶晶的糖稀,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甜丝丝的气息。

项为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加快了好几拍,扑通扑通的,像是有人在胸口擂鼓。

他把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假装在看旁边摊位上的杂货,可耳根处那层薄红已经出卖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心跳恢复正常,可那只舔糖的小舌尖像是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怎么也抹不掉。

他攥了攥拳头,把那只还空着的手背到身后,指节捏得泛白。

小王妃怎么这样可爱。

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碾了好几遍,碾得自己心跳更快了,赶紧把这个念头塞进心底最深处,不敢再想。

又逛了一会儿,项为注意到黎袅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人虽然嘴上不说,可小腿已经有些发软了,步伐比方才小了一圈,斗篷下面的脚踝偶尔会不自觉地顿一下,像是在偷偷歇气。

项卓还在前面活蹦乱跳地张罗着,一会儿要带嫂子去看斗鸡,一会儿要带嫂子去摸小羊羔,被项为一个眼刀飞过去,终于消停了。

“走累了?”

项为侧过头,声音不高,刚好够黎袅听见。

“没有。”黎袅舔了一口糖人,语气淡淡的,可脚已经自觉地往项为那边偏了半步。

项为没有拆穿他,只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放慢了步子,沿着一条渐渐安静下来的巷子往里走。

两边的店铺从热闹的食肆和杂货铺变成了高大的石墙,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铜制的壁灯,灯里燃着油脂,火光在傍晚的暮色里跳动着,把巷子照得忽明忽暗。

巷口站着几个身穿皮甲的守卫,腰间别着弯刀,身形魁梧,一脸肃穆。

他们看见项为和黎袅走过来,立刻挺直了脊背,右手抚胸,深深行了一礼,用塞上的话低声道:

“王。”然后侧身让开,推开了身后那扇巨大的木门。

木门很沉,两个守卫一起用力才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很宽,足够四五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壁上凿着灯龛,火光把石壁映成了暖黄色,可那股从地底涌上来的气息是凉的,带着泥土和铁锈混合的、粗粝的味道。

黎袅跟在项为身后走下石阶,糖人也顾不上舔了,桃花眼里映着两侧跳动的火光,一明一暗的。

石阶的尽头,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巨大的看台,一圈一圈地向上延伸,像一只倒扣的巨碗。

看台上铺着石板,石板上刻着纹路,不知道是被岁月磨平的,还是原本就是那样的。

看台的最下方,是一片圆形的场地,地面铺着粗砂和碎石子,场地四周围着铁栅栏,栅栏后面是黑黢黢的通道,通道的尽头隐约能听见动物粗重的呼吸声和铁链拖过地面的声响。

那些通道都用粗大的铁锁锁着,锁头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在火光下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

斗兽场的中央立着几根木桩,桩上残留着深色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整个空间安静得近乎肃杀,只有油脂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嗤嗤声和从铁栅栏后面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兽类的低吼。

黎袅站在看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场地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光是那片圆形区域的直径就有十几丈,四周的铁栅栏后面还有更深的、看不见底的空间,像是整座山都被掏空了,把这一片天地嵌进了地底。

那些铁锁,那些栅栏,那些粗粝的砂石地面,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这里不是京城那些驯养珍禽异兽的园子,不是供人赏玩的温柔乡,这里是一个真正的、野性的、以血肉碰撞血肉的斗兽场。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像是小时候第一次读到西域使臣进贡的奇珍异兽录时的那种兴奋,又像是第一次在父皇的允许下拉开弓弦时的那种兴奋。

他攥紧了手里的糖人棍,指尖微微发凉。

项为站在他身侧,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等着黎袅开口——无论是惊叹,还是嫌弃,或是别的什么。可黎袅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

糖人的糖稀顺着棍子往下淌了一点,滴在他的手指上,他没有发觉。

第24章 地下赌场(悄悄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