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八个字

“哪有什么滋润。” 侯亮平干笑两声，低头扒了口饭， “你这不都看见了嘛，就这么个招待所，我吃食堂，住套房，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滋润什么呀。” “是，我看见了。” 钟小艾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慢慢转了一圈， “我也正想跟你说说这个，亮平，你自己照镜子没有？” “啊？”侯亮平一愣。 “你抬头，看着我。”钟小艾说。 侯亮平不明所以，真就抬起头让她看。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钟小艾盯着他，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头发也不怎么理了，两鬓白了多少？脸色发灰，眼袋耷拉着，人也瘦了，颧骨都要出来了。 你今年才多大？四十六。 在京城的时候，人家都说你侯亮平显年轻，看着像三十多。 现在呢？你自己瞅瞅，说你五十多都有人信。” 侯亮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嘿嘿一笑： “男的嘛，老点怕什么，老成。” “你少跟我贫。” 钟小艾没笑，“我问你，你上回回京是什么时候？” 侯亮平眼神闪了闪，低头喝汤，含含糊糊地说：“过年……过年不是回去了嘛。” “过年？” 钟小艾哼了一声，“你还好意思提过年。 那是哪年的年？那是前年的春节。 大年二十九晚上的到的家，初三一大早就往汉东赶，满打满算，你在家里头待了几天？四天。 就四天。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十一月了。 亮平，你给我算，多少个月了？” 侯亮平不吭声了，捏着勺子在碗里搅。 “一年零九个月。” 钟小艾替他算出来了，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都很清楚， “一年零九个月，你没踏过京城那个家的门槛。 中间然然放暑假，我给他报了个夏令营，本来想带他一块儿来汉东看你，让你带他转转， 结果呢？你说你走不开，案子正到节骨眼上，让我们别来，说招待所不方便。 我又把票退了。” “那阵子确实走不开……” “你哪阵子走得开过？” 钟小艾打断他，“你在汉东这四年，就没有走不开的时候吗？ 头一年你说刚到，要站稳脚跟，我理解。 第二年你说案子大，正是较劲的时候，我也理解。 第三年呢？第四年呢？ 侯亮平，我就纳闷了，地球离了你侯亮平不转了？汉东省反贪局离了你侯亮平就关门了？” 侯亮平让她数落得抬不起头，就闷头吃饭，也不接茬。 他知道，这种时候接什么都是错。 钟小艾平时话不算多，性子也稳，可这种人就这样，不发火是不发火， 一旦攒够了、找上门来了，那就是一本算总账的架势，你跟她辩，辩一句她有十句等着。 果然，钟小艾见他不吭声，气反倒往上顶了。 “你不说话是吧？行，我替你说。” 她端着碗，没吃，就搁在手里，“我再问你，你儿子今年多大，上几年级你知道不知道？” “那我能不知道嘛。” 侯亮平赶紧接话，想表现表现，“然然今年十四，上……上初三。” “哟，还没全忘。” 钟小艾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那我再问问你，他明年中考，完了上高中，这事儿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马上高中了嘛。” “他现在成绩在班里排多少名，你知道吗？” 侯亮平张了张嘴，卡住了。 “他数学现在能考多少分，英语丢不丢分，他班主任姓什么，这学期家长会谁去的，你知道吗？” 钟小艾一串问题跟连珠炮一样的砸过来， “上个月学校开家长会，通知到家长，我那天正好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 我给你打电话，想让你这个当爹的回去露一面，哪怕就这一回。 你跟我说什么？你说你在蹲一个重要的线索，走不开，让我找孩子他小姨。 侯亮平，家长会，我让他小姨去的，那可不是亲小姨，人家没义务帮你。 而且他小姨一个还没结婚的姑娘，坐在一屋子爹妈中间，替你这个亲爹开家长会。 你知道然然回家跟我说什么吗？” 侯亮平喉咙动了动，低声问：“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钟小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就这才最要命。 他要是闹，要是抱怨，说爸怎么不来，那还好，说明他还是个孩子，还指望你。 他什么都没说，该写作业写作业，该睡觉睡觉。 第二天早上，他小姨跟他开玩笑，说然然你爸忙，等忙完这阵就回来看你。 你儿子怎么说的？他说，我知道，我爸干的是大事。” 饭桌上静了一下。 侯亮平捏着筷子，低着头，眼眶有点发热。 “他越懂事，我这心里头越不是滋味。” 钟小艾吸了口气，把那点翻上来的东西压下去，语气又硬了， “侯亮平，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孩子十四了，眼看着上高中，高中三年一眨眼就完了，然后考大学， 人家儿子考大学，爹在跟前端茶递水、加油打气； 然然考大学，他爹还在汉东查他那个永远查不完的案子。 你是不是打算等然然大学都毕业了你再回去？啊？” “我没那么想……” “那你是怎么想的？” 钟小艾盯着他，“你跟我交个实底。 你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打算回这个家了？汉东这地方，就那么拴得住你？” “你看你，说的什么话。” 侯亮平苦笑，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他知道这顿饭没法装糊涂吃下去了， “什么叫没打算回家，京城那是我家，你和然然在那儿，我能不想回去吗？我做梦都想回去。” “那你回啊！” “我……” 侯亮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端起汤碗想喝，举到一半又放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艾，我不是不想回，我是……没脸回。” 钟小艾看着他，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侯亮平两只手搭在桌沿上，盯着桌上的菜，像是盯着什么能给他答案的东西。 “你来之前，我刚跟陈海喝了顿酒。” 他缓缓开口，“陈海也劝我，说算了吧，回去吧。 我没答应。 小艾，你是我老婆，我也不瞒你，我这心里头的话今儿个都跟你倒了。” “你说。” “四年前，我从京城下来的时候，是什么光景你还记得吧？” 侯亮平抬起眼， “总局秦局长亲自找我谈的话，说亮平啊，汉东这副担子重，组织上反复掂量，挑了你，你去把这副担子挑起来。 临走那天，处里的老同事给我饯行，一桌子人，这个说老侯此去必立大功，那个说等着我凯旋。 还有岳父……他老人家虽然没说什么，可我走之前他专门让我回家吃了顿饭， 饭桌上他跟我说了八个字，你还记得吗？” 钟小艾当然记得，低声道：“他说，秉公办案，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