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心里骂娘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又是期许，又是鼓励，又是给孙连城画饼。 可孙连城听着，心里头，却把沙瑞金，骂了一万遍。 他端着那副笑脸在心里头冷笑。 好家伙，你沙瑞金轻飘飘的一句“拿出决心来”，这几百亿的烂摊子就压到我孙连城头上了。 当年是谁好大喜功，拍着胸脯规划了这么个光明峰？ 是谁把丁义珍这种人放在光明区捅出这么大的窟窿？是我孙连城吗？你有本事找李达康去。 如今烂尾了，你倒做起了甩手掌柜，上嘴皮一碰下嘴皮，让我“重振”，让我给你“一个交代”。 合着这黑锅让我背；这难题让我解； 等将来真办成了，这“全汉东省头号重点项目起死回生”的功劳， 头一份怕是还得记在你沙瑞金、记在汉东省里的英明领导上。 好一招把人往火上架，还得让人念你的好。 这些话，孙连城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骂，骂得痛快淋漓。 可他脸上却半点没露出来，反倒笑得愈发灿烂。 “沙书记，” 孙连城语气恳切，“您放心，您这番话我听进去了，心里头热乎乎的。” “光明峰这个项目，” 孙连城说，“确实是京州的一块心病，也是我这个市委书记眼下最要紧的一桩事。 我孙连城既然坐到了这个位子上，就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一直烂在那儿。” “重振光明峰，” 孙连城一板一眼，“我们京州市委是下了决心的，您跟省里的期望我们绝不辜负。 这一点，我当着各位常委的面把话撂在这儿，京州肯定要重振光明峰，而且要把它办得漂漂亮亮的！” 他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在座的常委不少人都跟着微微点头。 沙瑞金脸上的笑意也深了几分。 可孙连城话锋一转，没等沙瑞金接话就笑眯眯地又开了口。 “不过，沙书记，” 孙连城语气放缓，却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的韧劲， “说到这个重振，我这儿有个实在话，得跟您、跟省里当面请教请教。” “你说。”沙瑞金端着茶杯。 “光明峰这摊子，” 孙连城慢悠悠地说，“我这段时间，让专班的同志，把账一笔一笔地理了一遍。 理完我才发现，这哪是块硬骨头，这是一座大山哪。” “当年的窟窿，三百多亿，银行的贷款、开发商垫的资、拖欠的工程款， 还有那么多拆迁户、工人的安置费全挂在那儿。” 孙连城掰着指头说，“我京州市就算把家底全掏出来能填上几个子儿？” “重启不是嘴上说说，开个会、发个文件就能成的。” 孙连城继续说，“得有真金白银，得有政策，得有省里方方面面的支持。” 孙连城说到这儿，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沙瑞金，脸上还是那副笑，可那句话却问得绵里藏针。 “所以我想问问沙书记，问问省里，” 孙连城一字一句，“我们京州，下定决心要重振光明峰，省里能给我们京州什么样的支持？”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在座的常委神色都微微一动。 不少人心里暗暗叫好，这孙连城果然是个硬茬子。 沙瑞金把他往火上架，他不躲不闪，先应下了“重振”，紧跟着反手就把球又踢回给了沙瑞金： 让我干可以，省里你得拿出东西来。 这一问，问得刁，也问得高明。 他没说一个“不”字，没驳沙瑞金的面子，可就是这一句“省里给什么支持”， 等于把这副千钧重担分了一半，重新压回到了汉东省里的肩上。 高育良端着茶杯，眼皮子微微垂着，没人瞧见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扬了一下。 孙连城坐在位子上，脸上挂着笑，不慌不忙地等着沙瑞金的答复。 会议室里那台挂钟“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走着。 沙瑞金端着茶杯，没有马上答话。 他是什么人？ 孙连城这一问，他心里何尝不清楚是这小子是想把担子往省里分。 搁在寻常，这种“你让我干事、得出钱出粮”的话他沙瑞金有的是法子， 给你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了，先把“重振”这顶帽子给你扣实了再说。 可今儿个在常委会上，当着这么多常委的面他不能不接。 他刚把“寄予厚望”“干出一番成绩”的话撂下，孙连城紧跟着就问“省里给什么支持”， 他要是一句“京州自己想办法”，那场面就僵了，在座的人会怎么看？ 会说他沙瑞金只会给底下派活儿，不肯给底下撑腰。 沙瑞金略一沉吟，脸上那点笑意没散，反倒更和气了。 “连城同志，” 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好，这才是干实事的态度。” 先给孙连城戴了顶高帽，跟着他才把话头往正题上引。 “光明峰是全省的重点项目，不是你京州一家的事。” 沙瑞金说，“这一点，汉东省里的态度是明确的，京州挑大梁，省里绝不会袖手旁观。” “我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分管财政的常务副， “这么着，省里先成立一个光明峰项目协调推进领导小组， 由省里牵头，发改、财政、自然资源、住建、金融监管，还有银行的同志都进来，专门帮着京州协调解决重启过程中遇到的问题。” “该争取的政策，省里帮着争取；该协调的资金，省里帮着协调；该上面去汇报的，省里出面。” 沙瑞金说，“这是头一条，组织上先给你搭一个架子。” 孙连城听到这儿，没急着表态，只是笑眯眯地听着。 他心里清楚，这“领导小组”四个字是个虚的。 架子搭起来了，可里头到底装多少真东西还得另说。 这种协调的班子，说是帮你，实则是把你盯着，将来光明峰办好了，有省里一份功； 办砸了，板子头一个还是打在他京州的屁股上。 他等沙瑞金说完，不声不响地又把话头往实里推了一步。 “沙书记，” 孙连城说，“汉东省里成立这个领导小组，我心里头踏实多了。这是组织上给京州撑腰。” “就是有一样，” 他话锋一转，“我这个干活的得把丑话往前头说。 这光明峰要重启，头一桩就是钱，三百多亿的窟窿，光靠京州那是杯水车薪。” “我想跟省里具体请教几件事。” 孙连城伸出一根手指，“头一件，那些烂尾楼的债务，银行抽贷、断贷，开发商也撑不住，全僵在那儿。 省里能不能出面，协调银行把这部分债务先缓一缓、展一期， 该续贷的续贷，该重组的重组，让这个项目先活过来？” “第二件，”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重启得有投入。 基础设施、配套工程，还有那些拖欠的工程款、安置费得有人掏钱。 省里的财政能不能在这上头，给京州安排一笔专项的资金，或者给点政策，允许京州发点专项债？” “第三件，” 孙连城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当年有些手续是丁义珍在的时候办的，不规范，留下了尾巴。 现在要盘活，要重新招商，这些历史遗留的手续得给人家补、给人家办。 省里能不能在这上头给个明确的口径，支持京州特事特办，别让我们拿着旧条条框框动弹不得。” 他这三条，一条比一条实在，一条比一条具体，全是奔着真金白银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