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筑巢
第二十四章 邻居
特隆 · 更新时间未知
一 血在滴。 程巢站在门口,左手垂在身侧。一道口子从手腕延伸到手肘,皮肉翻卷,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啪嗒,啪嗒,落在地上,和暗黑色的液体混在一起。 他身上都是血。 有丧尸的,那种黑褐色的,凝固了,像一层硬壳贴在衣服上。也有他自己的,左臂上那道伤口还在淌,新鲜的热血,在冷空气里冒着白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上一道口子,被L型的爪子划开的,现在结了血痂,深紫色的,像条蜈蚣趴在眉骨上。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吓人。像两颗在黑夜里燃烧的火星,跳动着,不肯熄灭。 他赢了。 他和"老爹"联手,干掉了那两只L型丧尸。他用砍刀把它们的脊椎一节一节砍断,看着它们在地上痛苦挣扎,哀嚎,最终变成一滩不会动的烂肉。 那种感觉从胸腔深处往上涌,烧得手指发烫,握着刀的手在抖。他喜欢这种感觉。曾经高高在上的L型,现在就在脚底下,永远不会动了。 活着的,是他。 死的,是它们。 这才是对的。 "宿主,身体多处受伤。左臂撕裂伤,额头划伤,多处软组织挫伤。建议立即进行伤口处理。是否需要我——" "不用。" 程巢打断老爹的话。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 老爹的声音像冷铁敲在墙上,没感情。它知道宿主的脾气,也不多说了,头盔上的蓝灯闪了一下,安静下来。 程巢往前走。每一步都很沉。腿像灌了铅,膝盖发软。血还在滴,拖了一条暗红色的线,从那两团烂肉,一直拖到他的"巢"门口。 风里飘来一股味道。 不是铁锈,不是血腥,是肉香。 很淡,混在土腥气里,混在西北风里,像黑夜里的一颗星,抓着鼻子。 程巢停下脚步,转过头。 几米外,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灶台。不高,歪歪扭扭的,石头都是捡来的,棱角分明,手摸上去硌得慌。上面架着一口锅,锅沿已经锈了,边沿有一圈黑色的积碳。锅底下的火已经灭了,还剩下一点余烬,冒着青烟,偶尔有个火星子跳出来,"噗"的一声,灭了。 锅里还在咕嘟。 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白色的,带着香味,在冷空气里飘啊飘。 程巢走过去。 他掀开锅盖。 肉汤。 深褐色的汤汁在沸腾,肉块在里面翻滚,随着热气上下起伏。他认得那块肉,昨天那只变异兔子的后腿,大腿骨还露出来一截,白森森的。还有几样东西,绿色的,叶子的形状,边缘有锯齿,他叫不出名字。野菜。 这地方冬天也能挖到野菜。背阴的山坡,积雪下面,枯草丛里。苣荬菜,苦菜,还有几种他说不上名。苦得很,但能活命。 他把锅盖放下,没说话。 他没用刀子没用铲子,直接用手。 手指伸进热汤里,烫了一下,没缩回来。他像感觉不到烫一样,一把抓起肉块,还有野菜,塞进嘴里。很烫,很香。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然后就开始抽搐。太长时间没吃过热乎的东西了。那些罐头,那些干粮,吞下去像吞石头,噎得人翻白眼。但这个不一样。这个顺着食道往下流,像一条火线,一直烧到胃底,暖和。 他没停。 一碗,又一碗。锅里的汤越来越少,肉块越来越少。他吃得很快,像怕被人抢走一样。左手还在流血,血顺着指尖滴在锅里,但他不在意。肉汤混着血,更香。 很快,锅里只剩下一点底。 他弯下腰,用手去捞。把那些粘在锅底的肉渣,那些沉下去的野菜叶,全部捞出来,塞进嘴里。吃得很干净,连一点渣都不剩。 打了个嗝。 饱了。 那种饱胀感从胃里往全身蔓延,连左臂上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程巢站起身,往旁边看。 那个破屋子,就在地窖边上,不到五米远。门是木板拼的,上面有好几道裂缝,风一吹就"吱呀"地响。现在门缝后面,有一只眼睛在往外看。 黑眼珠,白眼球。小花。 她一直都在那里。看着他从外面走回来,看着他吃肉,看着他放下碗。 程巢没说话。 他拿起那个铁碗,碗已经空了,碗底还留着一点肉汤的油渍。走到破屋子门口,把碗放在地上。 咚的一声。铁碗和地面碰撞,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午后,像是心跳。 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巢"。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很轻的脚步声,"沙沙"的,像是小兽在移动。铁碗被拿走了。 程巢靠在墙角坐下。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很疼,但他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样的疼。麻木,尖锐,又带着一种钝钝的钝痛。他从老爹的储物空间里拿出一卷纱布,单手缠。缠得很笨拙,但至少血止住了。 他闭上眼睛。 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有这样一个"邻居",似乎也挺不错的。 二 灶台里的火很小。 她把最后一点柴火塞进去,用枯树枝拨了拨,火星溅出来,落在她的手上。她缩了一下,没叫出声。那点火星很快就灭了,只留下一点黑痕。 锅里的汤在咕嘟。 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白烟袅袅的,把她的脸遮住了一半。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发红,上面有好几道小口子,那是挖野菜的时候被冻的。指甲里嵌着泥土,洗不掉。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又去摸了摸锅沿,不烫了。 然后她坐在灶台边,抱着膝盖,等着。 门缝外面,天是灰的。十月底的山区,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卷着沙土从门缝里钻进来,刮在脸上像砂纸。她缩了缩脖子,把那件破棉袄裹紧。棉袄是她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有点大,袖子长出来一截,她卷了好几道,还是往下掉。 她在等那个人回来。 那个人——程巢。 虽然他很少说话,眼神很冷,像冬天井里的水。但她能感觉到,他不坏。 真的,比起村里那些人,他不坏。 那些人说她是灾星,说是因为她村子才丧尸成灾。他们想把她扔进井里,想把她赶出去。只有程巢,那天晚上,他拿着刀站在井边,对那些人说了一句话。 "滚。" 就一个字。 那些人就跑了,像老鼠见了猫。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那么怕他,但她不怕。或者说,她也怕,但更多的是……感激?她不知道这个词对不对。她没读过多少书,字认得不多,但她知道,如果没有程巢,她早就死了。 咚,咚,咚。 心跳很快,又跳得很疼。 她害怕。他出去了好几个小时。他说去那边看看,那边有丧尸群。他说很快就回来。现在已经快到晌午头子了,他还没回来。 如果他死了怎么办,如果他回不来了怎么办。 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上眼睛。祈祷。不是祈祷什么神仙菩萨,那些东西早就不灵了。她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 回来吧。 回来吧。 脚步声。 咚。咚。咚。 越来越近了。很沉,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脏上。她抬起头,透过门缝往外看。 他回来了。 门缝里出现了一个影子。 很高,很壮,身上全是血。血是黑色的,暗红色的,已经干了,结成痂,粘在衣服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上一道口子,血痂深紫色的,像条蜈蚣趴在眉骨上。眼睛下面有两道黑紫色的印记,那是拳头砸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锅。 她的手抖了一下。 他走过来了。脚步声啪嗒啪嗒的,每一步都带着血。他在灶台前面停下,低头,看着锅。然后他掀开了锅盖。 热气涌出来,把他的脸遮住了。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手。那只手伸进锅里,直接伸进了滚烫的汤里。烫吗?不疼吗?他的手没有抖。 一把,抓起肉块,还有野菜,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又是咀嚼,又是吞咽。 他吃得很急,像饿狼,又像好几天没吃饭的人。锅里的汤越来越少,肉块越来越少。她看着他的喉结在动,一下一下的。 很快,锅空了。 他弯下腰,用手去捞。把那些粘在锅底的肉渣,那些沉下去的野菜叶,全部捞出来,塞进嘴里。吃得很干净,连一点渣都不剩。 打了个嗝。 他转过身。她往后缩了一下。门缝很窄,她只能看到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着这边,看着门缝后面。黑色的眼珠很亮,像星星,又像刀锋。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沉。血滴在地上。他停在破屋子门口,把那个空的铁碗,放在地上。咚。铁碗和地面碰撞,发出闷响。 然后他转身,脚步声越来越远,回到了那个他住的"巢"里面。 吱呀,门开了。 她从门后探出头,确认他回去了,才重新走出来,跑到门口,拿起那个铁碗。碗底还留着一点温度,还有一股味道。肉香,混着铁锈味,混着他身上的味道。那种味道,说不上来,像风里的沙土,又像火里的灰烬。 她抱着碗,回到屋子里。 屋里很暗,只有门缝漏进来一点光。她把碗放在地上,用一点水,把碗洗干净。水是从村南头那口井里打来的,混着泥沙,有点黄。她洗得很仔细,用手指把碗沿上的油渍擦掉,把碗底的一点渣滓冲干净。然后把碗放在枕头边上。 她躺下来,侧着身子,脸对着那个碗。闭上眼睛。香味还在鼻子里绕,很淡,但抓着人心。 她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爸爸、妈妈和弟弟。 一家人坐在老房子的炕头上,吃饺子。热腾腾的饺子冒出来的白烟把脸都遮住了,只能看到人影。爸爸摸着她的头,说我的小花长大了,会照顾人了。妈妈给她夹了一个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弟弟冲着她傻笑,嘴角沾着醋,傻乎乎的。 她笑得很开心。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他们了。 末世开始的时候,是夏天。那天她放学回家,路上就看见有人疯了,见人就咬。她吓坏了,往家跑。到家的时候,爸爸妈妈和弟弟已经……已经不在了。院子里全是血,门也开着。 她哭,喊,求救。没人来。 那些丧尸听见声音,扑过来了。她跑,一直跑,跑到了村外的山上。她躲进山洞里,啃树皮,吃野草,喝山泉水,活下来了。 然后她回村子。 村子已经没多少人了。剩下的那些人,说她是灾星。说她害死了全村人。他们要烧死她,把她扔进井里。 她怕。她求饶。他们不听。 然后程巢出现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她这个灾星。她只知道,她欠他一条命。她要用这条命,还他的恩情。 她要活下去。替他们活下去。 他救了她。她就报恩。 灶台里的火灭了。 屋里很冷,她裹紧棉袄,抱着膝盖。铁碗就在手边,还带着一点余温。那是他给的碗。 她会等他回来。明天,后天,大后天。哪怕是一年,十年,她也会等。因为他活着,她才能活着。 三 无人机的嗡嗡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些失真,像蚊子叫。 "队长,你看。" 年轻士兵的手指指着屏幕。屏幕上,那个代号为"孤狼"的男人,正站在灶台前面。他用手抓起肉块,往嘴里塞。吃得很急,吃得很干净。然后他转身,走到那个破屋子门口,把碗放在地上。 "他在吃……她煮的东西。" 王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血从左手往下滴,拖了一条暗红色的线。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在吃。一碗又一碗。他的动作很快,很粗暴,像饿狼,又像好几天没吃饭的人。 屏幕分辨率不高,是无人机的夜视摄像头,画面里全是绿色的光斑和噪点。但还是能看清那个男人的脸。青一块紫一块,额头上一道血痂,眼睛下面两道黑紫色的印记。他刚才经历过一场战斗。而且不是普通的战斗,是和那些L型丧尸。 L型丧尸,他们把它们列为S级威胁。普通士兵遇到它,生存率不超过三成。这个男人干掉了两只。而且还是活下来的。 "队长,你说,那个女孩,会不会是——" "不像。" 王虎打断了他。 "看他的动作。如果她是人质,他不会把碗还给她。而且……"王虎的声音低了一些,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你看他的眼神。" 画面里,那个男人在转身之前,看了一眼破屋子。只是一眼,很短,很快,像是余光扫到了什么,又不自觉地转过去。但王虎看清楚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面没有杀气,没有警惕,甚至……好像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我们原本以为他是个冷血的机器,"王虎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但现在看来,我们错了。" "那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王虎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他的眼睛离开屏幕,看向帐篷的顶部。帐篷的帆布很薄,风吹过的时候,能听到外面沙土打在布上的声音,沙沙的。 这个代号"孤狼"的男人,资料很少。情报部门查了他三个月,查到他三个月前出现在山区,之后就没再离开过。他一个人,或者和一个不知名的AI武器一起,在村子里活动。 他猎杀丧尸,但他不救人。 他建立据点,但他不扩张。 他就像……一只真正的孤狼。独行,冷血,只为了自己的生存。 但现在,这只孤狼的巢穴旁边,多了一只"邻居"。 "但我知道一件事。"王虎的声音很轻,"那个女孩,是他的软肋。"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无人机的嗡嗡声,还有屏幕上那个男人逐渐走远的背影。他走进了那个被称为"巢"的建筑物。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破屋子的门也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影子跑出来,光着脚,踩在地上沙沙响。她拿起地上的铁碗,又跑回去。 动作很快,很熟练。 像只受惊的小兽。 "队长,我们要现在——" "不。" 王虎摇摇头。 "他刚经历过战斗,现在警惕性最高。如果现在靠近,他会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而且……"王虎看着屏幕上那个破屋子,"那个女孩,如果我们贸然出现,可能会受到惊吓。" "那我们什么时候?" "等。" 王虎的眼睛重新看向屏幕。屏幕上,那个破屋子的门已经关上了。但门缝下面,还有一点光漏出来。很淡,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 "等一个时机。" 王虎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 "等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或者……等那个女孩需要帮助的时候。" 年轻士兵看着队长,欲言又止。王虎知道他在想什么。任务是——接触"孤狼",争取招募。如果招募失败,消除威胁。 但那个女孩,她算什么? 她不是威胁。她只是一个……在这个操蛋的末世里,活下来的普通女孩。 王虎闭上眼睛。他能想象她的处境。一个孤女,在一个全是丧尸的村子里,和一个代号"孤狼"的杀人机器做邻居。她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每天都在祈祷明天能活下去。 她不需要招募。她需要的是……什么? 王虎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们要行动,那个女孩,可能是关键。 "把无人机的录像保存下来。"王虎说,"传回总部。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 "是。" 年轻士兵点点头,开始操作控制台。屏幕上的画面定格,那个男人的背影,那个破屋子的门缝,那个铁碗,都被保存下来。 王虎站起身,走出帐篷。 外面,天已经黑了。西北风刮得更猛了,沙土打在脸上,生疼。远处的山峦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巨大的兽脊。 这个末世,操蛋得很。 王虎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开,很快就不见了。他看着远处的村庄。那里,有一只狼,有一只羊,还有一口……锅。 锅里的肉汤还在咕嘟。铁碗在灶台边放着,等着下一次。 王虎把烟头弹出去,火星在风里划出一道弧线,很快就灭了。 "走吧。"他说。 回到哨所。明天,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