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映丹青何霆

墨色映丹青

卷二:京城・惊艳 第16章 一 簿 三 关

何霆 · 更新时间待核实

弹章压下去了。

贾御史那道折子,三日后被留中不发。留中,就是搁着,既不说她对,也不说他错。御史台的脸面保住了,苏画砚的清白也保住了。谁都不吃亏,谁都占不了便宜。

这是官场的规矩。

可苏画砚知道,这事没完。

周家递折子,是试深浅。试出来了,就知道她不是一个人能压住的。下一刀,一定不递折子了。

那天夜里,裴墨珩把那本三页的册子放在她案上,翻到第三页。

"这三家,查完了。"他说。

"另外四家呢?"

"另外四家,有两家我查不动了。"

苏画砚抬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在替他们收尾。"裴墨珩说,"去年秋天,那两家所有的进出账,都烧了。烧得干干净净。"

"谁烧的?"

"内务府的人经手。"

苏画砚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周家开始在收拾痕迹了。他们知道我在查。

"裴大人。"她说,"他们在收拾,说明他们怕。"

"怕,就会动手。"

裴墨珩看了她一眼。

"所以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他说,"明日,周家要开一场宴。"

"什么宴?"

"周老过寿。"

周老的寿宴,摆得极大。

满京城的官,去了一半。苏家也去了——请帖是三天前送的,写的是"苏大小姐亲启",礼数周全,挑不出一点毛病。

苏画砚去了。

她知道这是个局,可她还是得去。

不去,就是"心里有鬼"。

去了,至少能看见周家把谁请到了座前。

周家正堂挂着百寿图,厅里摆着二十桌。苏画砚被安排在偏厅——第几桌上,有几盏灯,都是排过的。

偏厅坐的都是些没什么身份的女眷。她被安排在最里一张,旁边空着。

坐下没多久,一个人走过来。

周砚。

他今天穿的是宝蓝色常服,手里端着酒,脸上带着笑。

"苏大小姐。"他在她旁边坐下,"许久不见了。"

"周公子。"苏画砚说。

"上回在你的及笄宴上,多有得罪。"周砚举杯,"我先敬你一杯。"

苏画砚没接酒。

"周公子。"她说,"你我之间,不必这样。"

周砚笑了一下,把酒杯放下。

"苏大小姐还是这个脾气。"

他左右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

"我今天来,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今天不该来。"

苏画砚抬眼看他。

周砚脸上的笑还在,可眼睛很冷静。

"我父亲今日请的人,一半是来看戏的,一半是来看你的。"他说,"你坐在偏厅最里一张桌上,这个位子,是我父亲定的。"

"他把你的位子定在这儿,是要让想来跟你说句话的人,先看见我们周家的人在旁边。"

"所以今天没人敢跟你说话。"

苏画砚端着茶盏,没出声。

"你猜对了。"她慢慢地说,"我今天确实不该来。"

"可我来,不是为了跟谁说话。"

"我是为了让你看见一句话。"

"什么话?"

苏画砚抬起眼。

"我在。"

周砚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苏大小姐,我还有个消息告诉你。"他说,"我父亲已经往宫里递了一封信。"

"什么信?"

"一封请罪的折子。"

苏画砚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请什么罪?"

"请的是——'七户人家之中,周家识人不明,内宅失察'。"周砚一字一顿,"我父亲说,周家是七户之一,这个他知道。可周家这些年的账,都清着。"

"送去周家的那批药,一次性吃完了,没留。"

"没有器皿,没有存药,什么都没有。"

"所以苏大小姐,你查周家,查不出东西。"

苏画砚低头看着茶盏里那一点茶叶。

她看了一会儿,明白了。

这一招,比弹章狠得多。

周家自己不干净,可他们先承认"我不干净",只是说"我认了,但我什么都不留"。

然后呢?

然后,如果将来真查出周家有东西——那就是"苏画砚挟私报复、伪造证据"。

周家把话先说尽了,剩下的路,全堵上了。

这叫先认,后堵。

苏画砚抬起头。

"周公子。"她说,"你父亲这一步,走得好。"

周砚笑了。

"我父亲说,你是个明白人。"

"我们周家不想与你为敌。"他说,"可你要是非往下查——"

"周家也有周家的底。"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苏大小姐,我劝你一句。"

"适可而止。"

苏画砚回府的路上,坐在车里,一言不发。

丫头以为她气着了。

其实她没有生气。

她把周家这一步棋,在心里摆了一遍。

周家递了请罪折子,认了"七户之一"。

认了,就说明他们不怕"被查出是七户之一"。

那他们怕的是什么?

怕的是——那批药从哪儿来。

怕的是那条线,能往上拽到哪儿。

苏画砚闭了闭眼。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案发那天,宫里的急报——淑妃寝殿又查出了毒,是内务府新送的茶具。

周家烧了账,堵了嘴,认了名。

可内务府那批茶具,还在宫里。

那批茶具,不是周家送去的。

是内务府送去的。

周家把宫外的路全堵死了。

可宫里的那条路,他们堵不住。

苏画砚睁开眼。

这才是周家的破绽。

他们让周家当"七户之一",是弃子。

他们真正要保的,是那边。

她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

快天黑了。

"不回府。"她说,"去太医署。"

太医署的档案库,夜里落了锁。

苏画砚进不去。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把锁,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去了值房。

值房里点着灯,李供奉在。

"苏供奉?"李供奉抬头,吃了一惊,"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

"李老。"苏画砚说,"我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宫里的东西,从内务府到六宫,要过三道门。"

"这三道门,每一道都有簿子,是不是?"

李供奉点头。

"有。内务府出库一本,内廷司接货一本,宫门入库一本。三本都要留档。"

"三本都在哪儿?"

"内务府的,在内务府。内廷司的,在内廷司。宫门的——"李供奉顿了顿,"宫门的在椒房殿。"

"椒房殿?"

"宫门入库的簿子,历来由皇后的女官管。"

苏画砚站住了。

椒房殿,皇后的地方。

一本书,三道门。

一道门一道关。

第一道关,走刑部;第二道关,走内廷;第三道关——在皇后手上。

周家把两本簿子晾在外头给人查,把最难的一本,塞进了椒房殿。

这就是他们敢认"七户之一"的本钱。

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李老。"她问,"这三本簿子,能调吗?"

李供奉苦笑。

"内务府的,走刑部,能调。内廷司的,走内廷,能调。椒房殿的——"

"椒房殿的,谁都调不了。"

"除非皇后娘娘自己发话。"

苏画砚站在灯下,没有出声。

她明白周家为什么敢认"七户之一"了。

因为最关键的那本簿子,在椒房殿。

在皇后手上。

谁碰,谁就是碰皇后。

周家把宫外的路堵死,把宫里最难的那一关,交给皇后那座殿去挡。

"李老。"她最后说,"今夜的事,别跟人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李供奉叹了口气。

苏画砚走出值房。

外面下雪了。她站在廊下,看着雪花落下来,落在太医署的院子里。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根银针。

雪落下来,会化。

针尖那一小截黑,泡多少药水,也洗不掉。

她裹紧了衣裳,走回府里。

药圃小屋的灯亮着。

她推门进去,裴墨珩坐在那儿。这一次,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样东西——一本簿子的抄件。

"这是什么?"

"内廷司的接货簿抄件。"裴墨珩说,"今日午后,我让人抄的。"

苏画砚走过去,低头看。

簿子上记着去年秋天的一批货:

"内务府出玉器三十四件,分送六宫。"

"三十四件。"

"六宫,各宫五件,共三十件。"苏画砚说,"多出来四件。"

裴墨珩没说话。

苏画砚抬起头。

"裴大人。"

"嗯。"

"你抄这一页,是为了告诉我什么?"

裴墨珩看着她。

"告诉你——那四件,去哪了。"

屋里静了一瞬。

苏画砚的手,慢慢攥紧了。

那四件玉器,不在六宫。

不在周家。

它们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才是这条线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