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映丹青何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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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朝局・破局 第32章 量 衣 裳

何霆 · 更新时间待核实

婚期定在三月十六。

定了之后,苏家的日子就忙起来了。

忙的倒不是苏画砚。

是老太太。

老太太自打知道这门亲事,整个人年轻了十岁。

第一天,她把苏家库房的钥匙翻出来,掸了灰。

第二天,她请了裁缝。

第三天,她请了三个裁缝。

第四天,她把苏画砚叫到跟前,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得苏画砚心里发毛。

"祖母,"苏画砚说,"您这是诊病呢。"

"诊病。"老太太哼了一声,"我诊你的命。"

"你这丫头,当年从那个院子里出来的时候,瘦得跟根竹签似的。"

"如今要嫁人了,我不给你养回来,对得起你父亲?"

苏画砚没说话。

老太太这几天,一提"你父亲"三个字,眼圈就红。

红完了,又擦一把脸,接着张罗。

头一样,是量衣裳。

三个裁缝里,领头的姓吴,是个矮胖的老妇人,手快,嘴也快。

她拿了软尺,围着苏画砚转。

"肩三寸七。"

"腰一尺八。"

"哎哟。"

吴裁缝停了手,退后半步,把苏画砚上下打量。

"姑娘,你这腰,是药罐子里泡出来的吧。"

苏画砚:"……"

"太细了。"吴裁缝摇头,"喜服要撑得起,这么细,挂不住。"

老太太在旁边听着,立刻接话:

"那就再加一层里衬。"

"再加一层。"吴裁缝点头,"不行就三层。"

苏画砚忍不住了。

"三层,"她说,"我大婚那天是要走路的,不是要挪的。"

老太太瞪她。

"那天不用你走。"老太太说,"那天有轿子。"

"你只管坐在里头。"

苏画砚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这辈子跟她说话,就没这么不讲理过。

她忽然明白了。

老太太是在高兴。

高兴得顾不上讲理了。

第二样,是打首饰。

老太太从箱底翻出一只旧匣子。

匣子是樟木的,包浆很厚,一打开,一小股樟脑味。

里头的东西不多。

一支银簪,两支耳坠,还有一只小小的、旧的玉镯。

玉镯有一道细细的裂。

老太太把玉镯拿出来,托在手心,看了半天。

"这是你母亲当年的。"她说。

苏画砚一顿。

"我母亲的?"

"嗯。"老太太把镯子递给她,"当年你母亲嫁进来,陪嫁里最好的,就是这个。"

"后来家里出事,能卖的都卖了。"

"这个,我藏下来了。"

苏画砚接过镯子。

镯子是暖的。

在箱底压了二十年,拿出来还是暖的。

她低头看那道裂。

"这道裂,"她问,"是哪里磕的。"

"不是磕的。"老太太说。

"是你父亲诊你母亲病的时候,拿不稳,手一抖磕的。"

"磕了以后,他自责了整整一个月。"

"你母亲倒是不在意,说,'裂了才好,裂了才像日子'。"

裂了才像日子。

苏画砚握着那只镯子。

她忽然觉着,这只镯子比京城里所有的金玉都沉。

"祖母。"她说。

"嗯。"

"这只镯子,我戴。"

老太太看着她。

老太太的影子,在灯下晃了一下。

"好。"她说。

日子一天天近了。

苏画砚忙,裴墨珩也忙。

两个人都在太医署当差,白日里各忙各的。

从前两个人见面,说的是脉、说药、说案子。

自打定了亲,见了面,裴墨珩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有一回,两个人在太医署的廊下遇见。

那时候他刚从刑部回来,肩上还有点风尘。

苏画砚抱着卷宗,也正往前走。

两个人隔着了一条走廊。

走廊上还有三个书吏。

裴墨珩看一眼她,又看一眼书吏。

最后他停下来。

"苏医士。"他说,声音很正经。

"今日——"

他顿住了。

他大概是想说一句寻常夫妻的话。

可这是在衙门里。

身后还站着三个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的书吏。

裴墨珩想了想,最后说:

"今日的药,你收好了没有。"

苏画砚:"……"

三个书吏,齐齐低头,假装在整理公文。

苏画砚咬牙。

"收好了。"

"嗯。"

裴墨珩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

苏画砚:"还有什么。"

裴墨珩看了看那三个书吏。

"没什么。"他说,走了。

三个书吏里最年轻的那个,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苏画砚回院子的路上,把那三个书吏记了个清楚。

明日谁值夜,谁就多抄十页案卷。

第二回,是在街上。

那是二月初,春试前夕,京里人多。

苏画砚去药市抓一味稀药,走到半条街,忽然下起了雨。

雨是急的。

她刚要往檐下躲,头顶忽然暗了一块。

有人撑了一把伞。

她一抬头。

裴墨珩。

他今天没穿官服。

两个人站在伞下。伞不大。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裴墨珩握伞的手,往她这边偏了半分。

他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苏画砚看了一眼。

"伞歪了。"她说。

"没歪。"他说。

"你肩膀湿了。"

"没湿。"

苏画砚看着他。

这个人,湿了半边肩膀,嘴还是硬的。

她没拆穿。

她只是往他身边,挪了半步。

两个人挤得更近了些。

伞下的地方,本来就小。

她挪这半步,肩膀就贴上了他的胳膊。

裴墨珩握伞的手,紧了。

苏画砚当作没觉出来。

其实她觉出来了。

他胳膊是硬的。

硬得像根铁棍。

这个人,站在雨里,替她挡雨,自己紧张得跟根铁棍似的。

苏画砚忍着笑。

雨下了半炷香。

半炷香里,两个人都没说话。

雨停了。

裴墨珩把伞收了。

"药铺在哪儿。"他问。

"前头。"苏画砚说,"拐个弯。"

"我送你过去。"

两个人往前走。

走到拐角,苏画砚停下来。

"裴墨珩。"

"嗯。"

"你刚才那个胳膊,"她说,"是紧张呢,还是本来就这么硬。"

裴墨珩站住了。

他没有答。

他把伞往腋下一夹,往前大步走了。

走得像在逃。

苏画砚站在拐角,看着他的背影。

她笑了。

她这辈子,没这么笑过。

三月初七,裴府送来了聘礼。

送聘礼那天,苏画砚正好在府里。

一辆车,一辆车,又一辆车。

抬进来的,一箱,一箱,又一箱。

箱子上都贴着红。

苏画砚站在廊下数。

数到第十几箱的时候,她放弃了。

老太太在厅上,脸都笑僵了。

"太多了。"她跟裴府来的管事说,"太多了,东家这是做什么。"

那管事笑得一脸为难。

"老太太,这是我家大人自己拟的单子。"

"我家大人在单子后头批了四个字。"

"什么字。"

管事小声说:

"一样不能少。"

老太太"哎哟"了一声。

苏画砚在廊下,听见了。

一样不能少。

这个人。

他求个亲,要谢礼部。他送个聘,要写上"一样不能少"。

他把一辈子所有的规矩,都用在了这一件不合规矩的事上。

那天晚上,苏画砚睡不着。

她起身,走到院里。

三月里,夜不冷了。

墙根下那几株杏树,已经打了苞。

再过十日,就要开。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墙外有脚步声。

很轻。

她没出声。

她走到墙边,隔着墙问了一句:

"裴墨珩。"

墙外停了一下。

"嗯。"

"你在我家墙外站着做什么。"

墙外沉默了半晌。

"路过。"他说。

苏画砚靠在墙上。

从裴府到苏府,没有一条路是顺的。

这句话,她七年前就想说了。

都到这时候了,他还是说"路过"。

"裴墨珩。"

"嗯。"

"再过十日。"

"嗯。"

"你再站在墙外,"苏画砚说,"我就要请你进来喝茶了。"

墙外那人,半天没出声。

末了,是一声很轻的、几乎是听不见的:

"好。"

苏画砚靠着墙。

墙是凉的。

她心里那点东西,是热的。

她站了很久,才回屋。

回屋前,她对着那道墙,小声说了一句:

"三月十六。"

"你别来晚了。"

墙外没有人应了。

夜深了。

可苏画砚知道,那堵墙外头,刚才一定是有人站着的。

站着,一直站着,站到她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