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映丹青何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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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朝局・破局 第35章 药 市

何霆 · 更新时间待核实

四月初,京城的药市,开了。

一年两回。

一回在四月,一回在九月。

四月这一回,是新药下市——南边运来的、山里采下来的、去年秋天收着今春才出窖的,都挤在这半个月里,摆到城西的药市街上。

苏画砚往年一个人来。

今年,她身后多了一个人。

出门前,裴墨珩换了三回衣裳。

头一回,是那件深青常服。

第二回,是一件半旧的、颜色发暗的袍子。

第三回,他才挑了一件灰褐的,寻常得像街上的账房先生。

苏画砚在门口等他,等得直笑。

"你这是去逛药市,"她说,"还是去赴鸿门宴。"

裴墨珩把袖子理了理。

"京里认得我的人多。"

"你那张脸,"苏画砚说,"换八件衣裳,人家也认得。"

裴墨珩的手,顿了一下。

苏画砚把药篓往肩上一背。

"走了。"

"今日你是'苏医士'的夫婿,"她说,"不认得人的那种。"

从裴府到药市,要过三条街。

从前她走这三条街,都是一个人。

今日不是。

四月的日头,已经不客气了。

药市街上,人挤人。

南来北往的采药客、药铺的伙计、背着药篓的郎中、拎着竹篮的妇人,挤在一处。

空气里全是药味。

苦的、涩的、辛的、还有一味甜的——那是蜜炙的药,搁在油纸包里散出来的。

裴墨珩走在苏画砚半步后头。

他不说话。

可他的眼睛,一直在动。

苏画砚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进了人堆,跟进了案发现场一样。

每一张脸都在看,每一双脚都在记。

"裴墨珩。"

"嗯。"

"今日不当差。"

裴墨珩把目光收回来。

"嗯。"

可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又飘出去了。

苏画砚叹气。

算了。

他这个人,改不了。

第一个摊子,是个卖川药的。

川贝、黄连、川芎,摆了一案子。

苏画砚蹲下去,捏起一块川芎,闻了闻。

"老板,"她说,"你这川芎,是去年的。"

摆摊的是个老汉,眯着眼。

"姑娘好鼻子。"

"去年的川芎,香散了三分。"苏画砚把川芎放回去,"价钱,该让两成。"

老汉咂咂嘴。

"姑娘是懂行的。让两成。"

苏画砚称了半斤。

付钱的时候,她回头,看见裴墨珩站在旁边。

他没看川芎。

他在看那老汉身后,一个背药篓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刚从一个摊子前走开。

苏画砚把川芎收进篓里。

她没问裴墨珩在看什么。

她只是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

"药市上,最不能信的,是'新采的'。"

"真正的新采,都在山里,还没到京城。"

"摆到市上,标'新采'的,一半是去年存货。"

裴墨珩跟着她走。

"你从前一个人来。"

"是。"

"一个人,"他说,"怎么防着人家短斤少两。"

苏画砚顿了一下。

这个人,问话的方式,还是查案那一套。

"不防。"她说。

"背药篓的姑娘,人家看在眼里,"她说,"短我一个乡下丫头的,传出去,他这一市就白摆了。"

裴墨珩没说话。

苏画砚侧眼看他。

这个人,眉头皱了一下。

他是心疼了。

可他不会说。

她也没点破。

走到半条街,苏画砚停了。

前面一个摊子,摆着一排小瓷瓶。

瓶上都盖着布,布上写着药名。

摊后坐着一个中年妇人,脸圆,笑起来有两个窝。

苏画砚走过去,蹲下。

她拿起最边上一只瓶。

揭开布,闻了一下。

麝香。

真麝香。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药市上,十瓶麝香,九瓶是假的。

真麝香,是要入贡的。

入贡的东西,怎么会摆在这儿。

她不动声色,把瓶子放回去。

"老板,"她说,"这麝香,哪来的。"

妇人笑了笑。

"回姑娘,山里采的。"

"哪座山。"

"……"

妇人的笑,滞了一下。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父亲从前也跑山,"苏画砚说,"我问问。"

妇人脸上的笑,重新堆起来。

"北边的山。"

苏画砚点点头。

她没再问。

她把那瓶子轻轻放回去,站起身,走了。

走的时候,她记住了那个妇人的脸。

也记住了那瓶子底上,一处极小的、被磕掉了一角的釉。

出了那个摊子,苏画砚走得快了些。

裴墨珩跟上来。

"那个摊子,有问题。"

"是。"

"麝香。"

"是。"

裴墨珩还要问。

苏画砚忽然停了步。

前面,一个卖糖的摊子。

摆着一案子糖——饴糖、麦芽糖、松子糖、桂花糖。

五颜六色。

苏画砚站住了。

裴墨珩也站住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的是糖。

他没说话。

他走过去,站在那摊子前,看了半天。

然后他回头,看着苏画砚。

"你要哪种。"

苏画砚愣了一下。

"什么。"

"糖。"裴墨珩说,"你要哪种。"

这个人,一案子糖摆在面前,还是要问"哪种"。

他本来可以做一回顺水人情。

可他连买糖,都要先问过她。

苏画砚心里,软了一下。

她又不想让他看出来。

"桂花糖。"她说,"上回那种。"

裴墨珩点头。

他买了一大包。

比上回那一小包,大了四五倍。

苏画砚接过那一大包糖。

"买这么多做什么。"

"你说'顺手的,多带点'。"裴墨珩说。

苏画砚:"……"

她没说"买一大包带回府"。

她说的"顺手的",是查案顺手。

这个人,把它当成了一条交代。

可她还是把那一大包糖,收进了药篓。

旁边卖糖的老太太看着,笑。

"小两口。"

苏画砚脸热了一下。

裴墨珩没应声。

可他买糖那只手,收回来的时候,慢了半拍。

买完糖,两个人接着往里走。

人越来越多。

苏画砚在一个卖细辛的摊子前蹲下。

她挑细辛,挑得极慢。

一边挑,一边说:

"细辛性温,走表。要挑根细、色白的。"

"太香的不行——太香的,是拿香熏过的。"

裴墨珩站在旁边。

他知道她不是在教他。

她是在给他打掩护。

因为她要盯那个摊子。

他没往那边看。

他只是站在原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应。

"嗯。"

"嗯。"

远处,那个圆脸妇人,正在收摊。

一个背药篓的年轻人走过去,跟她说了一句话。

妇人把一只瓶子,递给了他。

那年轻人接了瓶子,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

快得不像来买药的。

苏画砚挑起一根细辛。

"裴墨珩。"

"嗯。"

"东边第三个摊子,圆脸妇人。"

"看到了。"

"她卖真麝香。"

裴墨珩的目光,极自然地扫了一圈。

"麝香是贡物。"

"是。"

"宫里用的。"

苏画砚把那根细辛放下。

"她刚才把一只瓶子,"她说,"给了一个背药篓的年轻人。"

"那人走了。"

裴墨珩沉默了一下。

"我去跟。"

"别。"苏画砚说。

裴墨珩看她。

"药市上,最不缺的就是眼睛。"苏画砚说,"你一去,就惊了。"

"跟着我。"

苏画砚没有直接去追。

她拉着裴墨珩,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看。

看得极慢。

慢到那个背药篓的年轻人,快出了药市街。

苏画砚这才收了手,站起身。

"走了。"

两个人不紧不慢地,跟着人流,往街口走。

那年轻人出了街口,拐进一条巷子。

苏画砚在巷口站住了。

"记住了。"她说。

"什么。"

"他背的药篓。"

裴墨珩回想。

篓子是旧的。

篓底蹭掉了一块漆。

篓子沿上,缠了一圈红绳。

"红绳。"他说。

"是。"苏画砚说,"药市上,背药篓的,缠绳的有,缠红绳的少。"

"红绳是给'自家'做的记号。"

"这个人的篓子,有人认得。"

裴墨珩看着她。

"你还看到什么。"

苏画砚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那年轻人已经走远了。

"他挑的瓶子,"她说,"不是刚才那妇人卖的那种小瓷瓶。"

"他手里那只,矮一点,圆一点。"

"瓶口,有塞子。"

裴墨珩没说话。

苏画砚转过头。

"裴墨珩。"

"嗯。"

"贡的麝香,"她说,"配几味药,能做什么。"

裴墨珩看着她。

两个人都想起了同一件事。

寒砚。

苏画砚把这念头压下去。

"先不回府。"她说。

"去哪。"

"去查那个妇人的摊子,"苏画砚说,"看她还卖不卖。"

"她今日在市上摆摊,摊子就有号。"

"药市的规矩,摆摊要报名号。"

"有号,就查得到人。"

裴墨珩点头。

"我去。"

"一起。"苏画砚说。

第二日,苏画砚和裴墨珩,去了药市管事的地方。

管药市的是城西兵马司,辖着一册"药市名簿"。

簿上,一年两回,摆了摊的,都记着名号。

苏画砚翻到四月那一册。

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一半,她停了。

"回春堂,张氏。"

摊号:东街十七。

卖:麝香、冰片、犀角。

苏画砚的指尖,在那一行上停住了。

麝香、冰片、犀角。

三味。

全是贡物。

寻常药铺,卖其中一样,就要查。

她一样一样,全卖了。

"这个张氏,"苏画砚说,"要么是有天大的来路。"

"要么是真不要命。"

裴墨珩看着那一行。

"回春堂在哪。"

管事的在一旁说:"回大人的话,回春堂……名簿上没写铺面。"

"只写了摆摊。"

苏画砚抬眼。

"没铺面。"

"是。好些摆摊的,都没有铺面。"

"他们在市上摆,卖完就走。"

苏画砚把那一行记下来。

有名字,没铺面。

有摊号,没根。

这个人,是有意把自己做成一根'没根'的东西。

她合上名簿。

"裴墨珩。"

"嗯。"

"药市里,卖药的不写铺面,是常事吗。"

裴墨珩摇头。

"不是常事。"

"是有人不想被查。"

苏画砚站起来。

她把名簿推回去。

"这个人,我记下了。"

回府的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走到苏家药圃那条巷口,苏画砚停了一下。

"裴墨珩。"

"嗯。"

"你今日在药市上,"她说,"一直在看人。"

"是。"

"看到什么了。"

裴墨珩沉默了一会儿。

"看到一个人,"他说,"在看你。"

苏画砚一愣。

"谁。"

"你在看麝香那只瓶的时候,"裴墨珩说,"有个背药篓的,站在斜对角,看了你很久。"

苏画砚的手指,紧了一下。

"不是方才那个。"

"不是。"

"那个人,在你挑细辛的时候走了。"

苏画砚站着没动。

她今日,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暗处的那个人。

原来,还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明处看着她。

她抬起头。

"裴墨珩。"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裴墨珩看着她。

"因为你要查那个妇人。"他说,"我若说了,你就不查了。"

苏画砚看着他。

这个人,把她查案的性子,摸得清清楚楚。

连她"会不会查下去",都算好了。

她没生气。

她把背上那篓药,往上颠了颠。

"回屋。"

"先把那个妇人的来路,翻出来。"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

"裴墨珩。"

"嗯。"

"你今日买的那一包糖,"她说,"还在篓里。"

"嗯。"

"回去,"苏画砚说,"分你一半。"

裴墨珩站在暮色里。

过了会儿,他"嗯"了一声。

这一声,比方才那些,都慢。

药圃里的灯,亮了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身后,药市街的方向,还隐约传着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