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映丹青何霆

墨色映丹青

卷一:归魂・及笄 第5章 此生执念,只为护她

何霆 · 更新时间待核实

苏家后园有一处药圃,是苏画砚她父亲留下的。

圃子西边有一间小屋,原是她父亲晒药、写方子的地方。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案,一架药柜,一面墙。

墙上挂着半幅画。

画是旧的,纸色发黄。画的是一株杏花树,树下有两个人的轮廓——只勾了墨线,没有上色,连脸都是虚的。落款处空着,只压着半方残印。

苏画砚小时候问过父亲,这画是谁画的、画的是谁。

她父亲只说了一句:"没画完。"

再问,就不说了。

她后来也就忘了。

入夜,她一个人蹲在圃里,就着一盏灯翻《青囊残录》。

"寒砚"这毒,她前世只在书上见过一次。医书上写:此毒由七味寒药合炼,毒入骨髓,脉沉如冰,发作之时骨节如针穿,非烈药不能拔,然烈药伤脏,拔毒者十不存一。

裴墨珩撑了十年。

苏画砚翻过一页,手指停在那儿。

她想起前世最后那天。天牢里,老妇端来一碗冷水,说"裴大人判了斩,三日后押西市口"。她当时趴在地上,只觉得心口先是空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那时候才发现——她这辈子,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原来只有一个。

而那个人的最后十年,她一天都没陪过。

"啪。"

一滴水落在纸上。苏画砚抹了一把脸,才发现是自己哭了。

前世她伤他、负他、弃他。

今生,该她来了。

第二天申时。

苏画砚备好药案,铺开针囊,等到日影西斜,那人才来。

裴墨珩没走正门。他是从后园那道矮墙外翻进来的,落地无声,一身便服,连随从都没带。

"裴大人。"苏画砚站起来,"您从哪儿进来的?"

"墙。"

"……门在那儿。"

裴墨珩看了一眼园门,没说话。苏画砚忽然明白了——正门进来,府里人看见,传出去不好听。

他到这个时候,还在替她避嫌。

她鼻子又是一酸。

"坐。"她把椅子挪到日头下,"把手给我。"

裴墨珩站在那儿,没动。

"苏小姐,"他说,"你确定?"

"这话你昨天问过。"

"昨天在席上,你隔着一园人。"他垂着眼看她,"今天只有你我。你确定,你要救一个……"

他顿住了。

苏画砚抬头看他。这个人一辈子话不多,此时此刻,他眼底那点东西,藏的比什么都深。

"要救一个什么?"她接下去说,"要救一个冷面无情、杀人如麻、满朝文武都怕的裴墨珩?"

"还是——"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

"还是要救一个,替我挡了七年风雨、中了一身毒、最后死在西市口、连句解释都没有的傻子?"

裴墨珩整个人僵了一下。

"苏小姐。"他的声音哑了,"你说这些做什么。前世今生的事,你不必……"

"我偏要。"

苏画砚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的左手掌心里,有一道旧疤,横贯掌纹。她前世临死前才知道,那是他为给苏家求一味解药,在雪地里跪了三天,冻裂的。

她低头,把自己的手贴上去。

小的那只手,盖住大的那只手。

凉的贴着凉的,过了一会儿,慢慢暖了一点。

"裴墨珩。"她说,"我父亲教过我一句话。"

"他说,医者不救自己不信的人。你要是信我,就把命交给我。"

"我救得了你。"

裴墨珩看着她。

日头从院墙上斜斜落进来,落在她脸上。十五岁的姑娘,眉眼还是嫩的,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像活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苏小姐,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何……"

苏画砚抬起头。

她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做过一个梦。"

"梦里我瞎了眼,被人扔在天牢里等死。有个人替我报了仇,替我屠了仇敌,替我死在了我后头三天。"

"那个人死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我醒来就想——"

她握紧他的手。

"这一世,我要先把那个人,从死人堆里捞回来。"

园子里静了很久。

裴墨珩没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两只交握的手,过了很久,久到苏画砚以为他不会应了。

然后,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好。"

"我信你。"

苏画砚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低着头,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也不擦。

她一边哭,一边抽针。

"别动。"

"手……有点抖。"裴墨珩说。

"我抖什么。"苏画砚咬着牙,眼泪还在掉,"我没哭。我这是……针扎着手了。"

裴墨珩看着她。

这个从不笑的人,嘴角极慢、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浅。

但苏画砚看见了。

她在心里,把这一幕记了下来。

裴墨珩。前世你为我撑了十年,连我死了,都没肯多活三天。

这辈子,换我守你。

——守到你老,守到你这一身毒拔干净,守到我们两个,都再也不用一个人。

药圃里,晚风起了。

杏花落了一地,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