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修
第一百四十九章 四方洲陆之钱,三人鬼国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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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异素来是能摆正心态的清醒性子。 深知深厚潜力未曾兑现之前,就如上头大人画的饼一样,瞧着香喷喷,但吃不到嘴里也无济于事。 虽有十全圆满的【圣王】命格,眼下却还是练气七重的“下修”,掌门吩咐的差事,自然没理由推辞。 “即便明日当了‘宗字头’的道子,也得琢磨着把今天过了。” 姜异收好袖囊,朝柳焕打了个稽首,转身退下。 回到高家村祠堂,处于坐关状态的杨峋睁开双眼,醒转过来。 他印堂浮起一小簇火纹,约莫小拇指粗细,熠熠发光。 原本掺杂霜白之色的发丝,亦是随着本元生机充盈百骸,滋养血肉,变得油亮乌黑;秃眉长脸的凶恶面皮上,纵横沟壑似的皱纹也被抚平不少。 乍一看,倒像五十出头、精神矍铄的汉子,而非先前那暮气沉沉、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朽。 “恭喜阿爷,功至七重。” 姜异迈进祠堂大门,将玄妙真人轻轻放在供桌,笑着道: “再回到族中,妥妥能当一方老祖了。” 杨峋眼神还有些恍惚,仿佛大梦一场,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定定瞅了姜异片刻,目光渐渐聚焦: “我……真成了?” 姜异轻轻点头。 七旬老者想迈过练气七重,本就难如登天。不光是气血衰败干涸,心障也多,层层阻碍磨人得很。 若非他修丁火,又参透《抱念养神七情咒》,善于拨弄幽思,梳理杂念,还真未必能帮阿爷闯过这关,助其突破。 “多亏阿异你了。” 杨峋眼角舒展,果然如隋长老早年说的那样,人这辈子选对一次,就能受用无穷。 这便是际遇了。 姜异淡淡一笑,岔开话题,免得杨峋再老生常谈: “方才我在外面碰到掌门,他给了个差事。” 旋即便把柳焕修炼出岔子、需要阴芝阴参这类阴性灵物疗伤的事说了一遍。 “用血气炼钱,老夫倒是拿手。” 杨峋听完哈哈一笑: “这事交给我,不用你费心。荡阴岭早前有千百浊窟、气洞,盘踞着不少妖类、鬼类,乃是个鱼龙混杂的无法之地。 以前跟着隋老匹夫在那儿闯过,那儿也流通‘血钱’,炼法我熟。” 姜异暗自感慨,果然还是阿爷这样的老资历魔修有见识,啥都能懂点。 他将袖囊交给杨峋,后者用神识一探便轻松打开,笑呵呵道: “这准是掌门从旁人那儿夺来的,禁制都给破干净了。” 寻常收纳器物,受材质和品级限制,本就不会加太多层禁制。 练气七重的神识蕴着灵光,稍作炼化就能“破门而入”。 但像筑基真人所持用的“乾坤袋”、“芥子石”,或是更稀罕的“本命物”,想打开就得费大功夫了。 姜异曾听猫师提过,【外道】之下有个【旁门】,其中修士专修金行,最是精于此道。 甚至还曾办过几场“论盗大会”,随意择选一方洲陆,十处法脉,各自比拼手段。 后来因为运气太差,偷到一位仙道真传手上,告到【驱邪院】引来天官兵将被一锅端了。 “阿爷,这血钱和符钱有啥不一样?” 姜异认真瞧着杨峋运转真气,看他掐诀捏印,将丝缕血气凝练成“刀状”。 这就是妖类、鬼类都认可的“血钱”了。 效仿前古刀币形制,用血气铸成。 “对妖类、鬼类来说,血气是硬通货,拿到血钱能直接炼化,符钱则为废纸,派不上用场。” 杨峋手法熟练,一道道印诀打出去: “传功院的徐长老以前讲过,四方洲陆流通之钱各有不同。 像东胜洲因为有位证【玉虚】的真君,并不缺少灵石玉矿,灵贝天窟,因而多用这两者。 西弥洲那边则取铜母、铁精之类,铸‘香火钱’来使。 咱们南瞻洲便是一张张符钱大钞,这玩意儿可比‘灵石’、‘古币’方便得多。” 姜异微微皱眉,看来道统通用的“货币”,不光跟产出资材相关,还与真君有所牵扯。 “为何偏偏是‘符’?” 他好奇问了一嘴。 “传闻太符宗的祖师得了某件至宝,乃为大道总箓,可用灵机源源不断制出诸般法符。 再加上又有几位真君摘了‘三官’、‘四值’等位,把握住了画符的‘灵应’关窍,干脆就推行‘符钱’。” 杨峋说得含糊,好多细节都没讲清,姜异却听明白了。 太符宗这是借“制符”的名头,行“印钱”的实利。 南瞻洲本就灵机不丰,没法把灵石、灵贝当钱用。 要是魔道众修都用符钱,往后哪家法脉敢不听话,直接消了符纸的灵应,那些钱钞立马变废纸。 “这是拿捏命脉!想来八宗治世,各家都有垄断的法子。” 姜异暗自思忖,每座显世道统从上至下果然严密,几乎难以找出撼动根本的疏漏破绽。 “这么说,太符宗弟子该是魔修里腰包最鼓的了?” 杨峋闻言摇头,消耗五六成真气,炼出三四千血钱,累得他额头见汗: “太符宗对此管束较严,而且早几百年前闹出过乱子,祖师那件至宝后被一分为四,只留其一镇压山门,剩下分与交予别的宗字头了。” 姜异挑了挑眉,印钱铸币之重器也能转手于人? 估计是各方博弈、上修斗法的结果。 “仅剩那件,也是四家共掌。隋老匹夫提过一次,将之称为‘四大巨阀’。 乃‘宫’、‘农’、‘符’、‘钟’四家之姓。” 姜异啧了一声,这四大巨阀的嫡系,怕是能把符钱当柴烧,可谓富得流油! …… …… 青冥高天,玲珑法楼。 “楼师弟,你这法楼竟然不能吞吐天宇灵机?难怪我总觉得清气淡薄,修行缓慢。” 符离子大喇喇的声音突然钻进楼真宵耳中,让他剑眉微挑。 经过数日的“折磨”,他已渐渐习惯时不时从这位师兄口中蹦出的‘挑衅’话语。 毕竟身为太符宗四大巨阀之一,符阀的长房嫡系。 符离子师兄或许吃过修炼的苦,却绝没尝过穷的滋味。 “玲珑法楼乃筑基五品的法器。吞吐日月精、集聚灵清气,这等功效真君级数的法宝才能有之。” 楼真宵心平气和道。 他在心里,业已把跟符离子相处当成淬炼道心的“劫数”。 “原来如此。” 符离子恍然,跟着又问: “楼师弟你好歹是太符宗响当当的一方真传,深得张师兄器重,将来兴许还要入渡真殿当差。 居然连一座星宫法宝都添置不起吗?” 嗡! 法楼顶端,气机泛起层层涟漪。 楼真宵脑后三色镜轮金芒大盛,道心又有些微动荡。 他默默压下出剑冲动,淡淡说道: “攒齐五行,耗费巨多,囊中羞涩,叫师兄见笑了。” 符离子不以为意,反而佩服道: “我平白有花不完的符钱,修为却远不如你,该惭愧的是我,哪会笑你。” 话是好话,怎么听着就这般别扭! 楼真宵嘴角抽了抽,不想再作搭理,可符离子不罢休又说道: “这座玲珑法楼确实寒酸,逼仄得很,舒展筋骨都费劲。 师弟还是移步,入我那座‘天方星枢宫’吧。 只可惜这次下山匆忙,未从溟沧大泽把五百力士、八百歌姬一并带上,不然同师弟一起赏乐,何其快哉。” 楼真宵面无表情直接拒绝: “修道之人,不看重外物。筑基本是修命养性,求得全真,哪里能够耽于声色娱乐。 玲珑法楼足够师弟修炼之用,师兄若觉得屈身,大可以自便。” 这番话让躲在一旁的器灵童子欢呼雀跃,刚才让符道爷一番贬损,真是好生伤心。 “是我失言,罚酒一杯。” 符离子变出玉壶琼浆,咕咚咕咚狂饮,随后又道: “昨天夜里果然热闹,八景宫龚融那座‘灶君庙’竟叫人取走,那缕六丁真火法意,让我魔道修士得了,不知道被八景宫知晓又该做何想。” 楼真宵语气平淡,眉宇间却掠过锋芒: “八景宫尊奉【太阳】,自称仙道前驱,帝君车舆。结果龚融死于我道余真君之手,连带那份‘大日真形根本图’都失落南瞻洲。 近千年间,每逢‘天后海节’,东胜洲仙修跨洲赶海,八景宫最为积极踊跃,意图寻回本法脉道承。 既然由我坐镇南北,此次再有八景宫门人作乱,定斩不饶!” 符离子笑而不语,楼师弟向来是太符宗的“主战派”,否则也不会投入十大真传位居第一的张元圣手下。 那位溟沧储君,同样是寒门出身,有意励精图治,整肃风气,压制四大巨阀,重新夺回太符宗被分去的那件至宝。 【三五唯一大道箓】! 对于这里面的派系之争,山头倾轧,符离子反倒不甚在意。 他本就是证位成真无望,所以自愿为符阀供养“中黄法箓”,换得此生花不完的符钱。 “不晓得那位玄女娘娘是否能入眼?” 楼真宵忽然问道: “符师兄这趟下山,是奉陶真君之命?” 符离子微微颔首: “没错。我也不瞒师弟,实际上从鹄山而过,包括炼制万会人元罗经仪,皆由陶真君授意。” 如今【丰都】现世,已有一阵子,算局逐渐明晰。 楼真宵乃筑基真人,同样能见气数推因果,迟早能看出端倪来,没必要刻意隐瞒。 “陶真君是打算接引那位命格不凡之人,入太符宗么?” 楼真宵垂眸再问。 “真君愿意给出真传之位,洞天名额,让那人为张师兄成道之臂助。” 符离子轻叹答道。 法楼顿时寂静。 楼真宵大致了然,他早就听说张师兄迟迟不登位,是得了太渊祖师的授意,修持《太渊道君说大洞灵章经》。 此书乃是道君创出的根本道承,非道子不得传之。 张元圣正因参习观览过了,才被一干真传称作“溟沧储君”。 在众人眼中,这已经是钦定为“太子”,只等掌教退居洞天,便要接班掌权。 “《大洞灵章经》要结天符,布道契,以命神将吏兵。 张师兄这是要效仿仙道,把太符宗变成‘小道廷’?” 楼真宵揣测道。 “还是有些差别,此为‘盟威’,借用【神道】,以盟立信;借用【五炁】,以威显法。” 符离子收起嬉笑之色,肃容望向楼真宵: “张师兄他要空证【神炁】,以应【太阳】,这就是太符宗万年大计。” 相较于符离子的从容,楼真宵却意兴阑珊,未见半分展颜。 原因很简单。 如果张师兄准备立盟威证金位,那便离不开四大巨阀共掌的“法箓”。 甚至更需要巨阀嫡系的支持,为其培养神将吏兵。 顺着这个思路倒推,寒门出身的张师兄极可能早已与四大巨阀暗中说合,缔结盟约。 此前作出的打压之态,不过掩人耳目罢了。 这让同为寒门子弟的楼真宵,心中期待落空,隐隐大失所望。 “道统之事,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四方洲陆概莫能外。 楼师弟沉迷修炼,看得少了,才会如此。” 符离子宽慰道: “阎浮浩土万年以降,背后没有确切站着哪位道君,进而证位者,只有那位【少阳】。 无论张师兄作何想,都要照着太渊祖师与陶真君定下的路。 要不然,怎么做溟沧储君。” 楼真宵无言以对,只能默然。 半晌后,苦笑一声: “是我眼界浅了,竟把巨阀、寒门之博弈,当做道宗法脉之纷争。 下修之想,让师兄见笑。” 符离子长长叹气: “咱们二人,于这南北算局中,谁又不是棋子,谁又不是下修。” …… …… “下修的日子,就是操劳,掌门动动嘴,弟子跑断腿。” 姜异揣着数千血钱,带上阿爷杨峋与醒转过来的韩隶师兄,一同步入【丰都】。 越过那方宽厚石壁,行出百里之远,乃是如同泥潭似的鬼国之地。 即便是头顶冲出真气,护住周身,仍然不免感到躯壳浑重,血肉阴寒。 幸好杨峋、韩隶皆为练气七重,真气雄厚,神识凝练,走到前边开路,让藏拙的姜异省力很多。 “不晓得要‘下沉’多久,方能抵达‘鬼市’。” 姜异只觉得在沼泽泥地辛苦跋涉,越向前走,越往下坠,不知过去多久,深入几许。 熙熙攘攘的叫卖声,鬼来鬼往的阴森气,扑面而来。 一行三人眼前豁然开朗,好似撞开厚实胎膜,步入热闹的村间集市! “鬼村,鬼集……” 姜异停下脚步,未曾贸然行动。 杨峋和韩隶同样谨慎,这方由着无穷阴气演化孕出的鬼国,可不是什么善地。 “活人!又来活人了!” “赶紧捉拿,送到府城里头!记上一功!” “谁也不许下口!鬼王老爷的小姐招婿,活人一概送去参选!” 群鬼蜂拥,凶煞闻风,瞬间就把姜异等人团团围住! ps:第一更。 ps2:早上没能起来,更新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