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真是害苦了朕啊
第6章 觉悟
日日生 · 更新时间未知
建武二年,宇文虚中乘船远行,前往东瀛。 海雾如绡,弥漫无际。 他立于船首,青袍被咸风鼓荡,却浑然不觉。 “宇文大夫,海风甚凉,不如会舱中歇息。” 宇文虚中自幼生长于成都平原,宦游汴洛,所见不过江河沟渠。 纵读《禹贡》“朝宗于海”,诵《庄子》“北冥有鱼”,亦只作纸上烟云。 今亲身临此境,但见水天相接,浩浩汤汤,万顷一色,无岸无涯。浪涌如雪山崩落,偶尔有大鱼跃出,鸥鸟掠波而过,其鸣清越,反衬出天地之寂寥。 他踉蹡一步,扶住舷栏,指节发白,心中如海浪般激荡,心神为这种浩瀚所摄——原来人间真有如此之大! 曾经的汴京宫阙、金陵街市、蜀道栈桥,皆缩如芥子,浮于这无垠青镜之上。 往昔争名夺利、党争倾轧,此刻竟渺若微尘,不堪一哂。 仰首望天,海风灌满衣袖,恍若欲举之飞去。 宇文虚中紧了紧衣袍,笑着说道:“我今日始信天地非囿于九州,陛下所言大景尚需开拓进取,实乃金玉良言,我等士人的眼界岂可局于中原?临此沧溟,方知吾生之小,而道之大也。” 宇文虚中亲自渡海,前来颁旨,这也是他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如今在朝中,经常参与东瀛事务的讨论决断,但是他觉得自己对东瀛所知有限。 所以特意前来,想要待上一段时间,才好更好地做出判断。 就像陛下所说的‘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陈绍有些担心他的安危,毕竟不是谁都能出海的,但是宇文虚中态度坚决,陈绍也就许了。 如今大景的船只,依然是风帆为动力,但是随着工院做出了能抽水的‘蒸汽机’,新的动力已经酝酿完毕。 陈绍知道,用不了多久,就会有蒸汽为动力的船只问世。到那时候,远航的风险会降低,航程和速度也会增加。 海上航行了十日,终于看到了岸边,宇文虚中举目望去,赫然瞧见景军的旗帜。 这一刻,所有人都有些亲切感,好似游子回乡。 “昔日大唐盛世,渡海东来,依然是危机重重,九死一生。如今却分外轻松,我今日方知陛下如此重工院,确实是高瞻远瞩,非我等能比。” 随行的官员和侍卫纷纷附和。 水师早就瞧见了有船靠近,等问清竟然是来传旨的,将士们不敢怠慢,将他们迎上了岸。 再次踏上陆地,宇文虚中恍若隔世,想到此地已经是海波之外的东瀛,他更加地感觉到新奇。 以前读书,经常读到大唐时候,从东瀛渡海而来的名士僧侣,想到自己来到了他们的土地,宇文虚中心神恍惚。 郭浩骑马赶来,见到众人簇拥的官员,没瞧见脸只看到了衣裳,已经吓得不轻。 紫袍! 至少是个三品。 再近一点,瞧见金鱼袋,郭浩感到一阵目眩,这他娘的来了个当朝一品? 他赶紧下马,小跑着过来,这才发现竟然是熟人——宇文叔通。 郭浩早年是带着一千定难铁骑,驻守在汴京附近,专门截断赵桓派去议和的官员。 直接把杨沂中这个倒霉蛋给抓了。 宇文虚中那时候作为保皇派,去找他交涉过很多次。 “早就听说宇文大夫高升,可贺可贺!” “郭将军不必客气。”宇文叔通说道:“此番前来,除了宣读陛下的圣旨,我也要在此多待些时日。” 郭浩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要来,但想到他如今的身份,是陛下亲近之人,恐怕这是陛下的意思,马上点头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有‘智囊’在,遇事就有谋主了。” 几人说说笑笑,来到营房内,因为是长期驻军,所以此地营房并非帐篷,而是正儿八经的房屋。 进到节堂之后,郭浩跪地接旨。 听完圣旨内容,他整个人稍微怔了一瞬。 陛下的处置,让他有些意外。 调魏涛等人前往琉球,这是陛下猜到了是手下将士独走,但没有惩罚,只是调走。 接下来却要全面开战,不再信任平氏,或者说放弃了这个最早选定的代理人。 要知道,在东瀛和大景还没有什么联系的时候,陛下就选定了平氏。 只因手下的这次独走,他就果断放弃。 郭浩震惊过后,又觉得这才是陛下的魄力。 当年聚兵暖泉峰,难道就有人能提前预料了么。 自己这次没有约束管理好手下,陛下没有怪罪,让他格外感恩。 接过圣旨之后,郭浩手指微微用力,感受着手里这道圣旨的份量。 要以雷霆手段,彻底将平氏连根拔起! 宇文虚中看着他的神色,已经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他轻声说道:“陛下是什么人物,乃天命所归,圣德巍巍,四夷俯首,八荒宾服。今以雷霆之威、雨露之恩,垂顾东夷平氏,许其效顺,独立建国。此乃平氏百世难逢之幸,祖宗积德不足,安敢望此? 平氏不过是海外孤岛上一个豪强,得此机会,不刳心沥胆,输诚纳款,唯天朝号令是从。还首鼠两端,犹怀观望,欲持两端以徼利,此乃取死之道。” 宇文虚中说这些话,没有一点虚言,全是他的真心话。在他们这些人看来,天道是不顾及所谓的信义的。 这世上,就没有比华夏之兴盛、帝王之伟略更大的信义。 你平氏只是陛下手中的一颗棋子,要逆天改命,就要做那过河的卒,一往无前,或许能提升几个档次。 但你却妄想也做棋手,还观望起来了你自己觉得自己没错,在操盘整个大棋的人眼中,你已经不可用了。 郭浩听完这段话,已经彻底明白了朝廷的意思。 他马上说道:“我营中有健卒三千,足以犁庭扫穴,今年除夕之前,献捷金陵!” 宇文虚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要看一看战况,而后再做判断。 既然没有了其他顾虑,只需要安心打仗,敌人也很明确,这就进入了郭浩和一众将领的舒适圈。 打仗,还不简单!俺们定难军打了十年,为陛下打下了这江山。自从金兵在卢龙岭覆灭,天下哪还有像样的对手。 —— 伊势国,平氏馆。 平忠盛丝毫没有察觉大景的杀心。 他觉得自己死了一个弟弟,虽然心中怨气很重,但只要自己不表现出来就没事。 甚至按照中原的行事风格,大景可能还会补偿自己。 既然没有报仇的实力,那就积蓄力量,借助大景开海,让平氏强大起来。 等到中原动乱的时候,或许子孙后代,能够为今日之耻复仇。 平忠正早就下葬,看着自己七岁的侄儿,平忠盛心底并不好受。 从平忠正拒绝大景扶持,就能看出他们兄弟关系其实不错。 为了不刺激侄儿,他走到一旁,向儿子问道:“去兵津渡劳军的人出发了么?” 他儿子平清盛点了点头。 眼看儿子的眼中还有浓浓的仇恨,平忠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们平氏,如今还不能和大景抗衡,你身为平氏少主,将来是要继承这家业的,最重要的就是要学会隐忍。” “别说我们了,就是京都的上皇和关白,也只能隐忍。” “大景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们都看在眼里,他们就是要把东瀛彻底打乱。裂为几十个小国,以便他们逐个控制。” 平清盛咬着牙,“父亲,我们就只能听他们摆布么?” 就在十几天以前,在平清盛心中,还觉得大景是他们平氏的恩人。 但没想到景人翻脸这么快。 只是稍微忤逆了他们的意思,原本的盟友就露出了獠牙。 这说明景人从来没有将他们视为盟友,从来就没有给予他们尊重。 其实这也就是他这么想,觉得观望利弊没有错。 在景人眼中,你们这不就是抗旨么?宰了你们合理合法、天经地义。 陛下开了口,你们也敢拒绝,难道还不该死? 他们可不管你是什么国,什么岛,在景人尤其是定难军眼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皇帝的命令,是放之四海都应该被遵守的。 “这次之后,他们不再是我平清盛的朋友!” 听着儿子略显稚气的话,平忠盛本想再教育他几句,但想到儿子才十二岁,是该有点少年的意气,他便没有再多说。 —— 西宫,位于兵津渡和住吉大社之间。 一群平氏的武士,带着几车财宝,前来营中劳军。 大家脸上都有些不忿。 这些景军杀了家主的弟弟,竟然还要来劳军。 难道是慰劳他们杀人么? 这些武士骂骂咧咧的,时不时就要鞭笞赶车的民夫,发泄心中的怒气。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武士头领福原助盛骑着马上前,看清来人的旗号,尤其是他们的盔甲,顿时有些畏惧。 刚才骂的虽然凶,但真见了景军,他们还是打心里惊惧。 东瀛乱的很,他们自己也是打过仗的,自然明白这些军队的战斗力。 看一眼就知道不可敌。 福原助盛挤出一副笑脸,举起手来,刚要打声招呼,突然传来嗖嗖的破空声。 对面的弩箭齐发,福原助盛首当其冲,中了七八支。 他痛苦地嚎叫一声之后,落下马去,对面的景军纷纷用腿夹住马腹,举着兵刃上前就杀。 时值建武二年九月十八,驻兵津渡景军,正式开战。 —— 一场秋雨一场寒。 金陵的雨幕中,伴随着阵阵西风,雨丝在空中扭着,砖地上的积水已经开始向四面流淌。 陈绍跺了跺脚,来到撷芳园殿内,鞋子已经湿了。 李玉梅亲自捧着一盏热茶,腰肢扭得如同风中的细柳,眉眼间都是喜色。 “陛下怎么这时候来了,您不怕淋着,贱妾可心疼呢。” 她生了女儿令娘之后,越发地有女人味了,身材圆润玲珑,前凸后翘,妩媚至极。 端着茶过来,她也不给陈绍,只用白玉也似的手指端着,送到陈绍嘴边。 等他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放在跟前桌上,搂着陈绍的脖子顺势就坐到了他的腿上。 跟着陈绍一起来的李婉淑,赶紧给他脱了靴子,擦干了脚,换了一双干爽的。 陈绍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说道:“你当我不知道,今儿个不是你生辰么。” “陛下日理万机,还挂念着贱妾的生辰,真是体贴周全。” 旁边坐着的刘采薇,也是来给她庆贺的,见到她这副撒娇弄痴的模样,在一旁忍不住抿了抿嘴。 今天大家一起给德妃庆生,中午小聚了一场,就各自散去了。唯有刘采薇和她关系最好,约好了今夜留宿在这里。 有时候她真蛮羡慕玉梅的,自己可做不出这种姿态来。 活该她受宠,能被封为德妃。 李玉梅和刘采薇,是一起送给陈绍的,算是河东系和陈绍搭上关系的纽带。 对这个联姻,李玉梅从一开始就格外满意,那时候还没获封代王的陈绍,已经是权势滔天。 关键这联姻的男人还很年轻,长相身体都极好,关键还不凶,十分体贴人。 李玉梅替他接待河东贵妇仕女,当真是出尽了风头,也给李家争取到不少的人脉和地位。 李玉梅和李师师不一样,她也是一门心思喜欢着陈绍,李师师会默默做很多事,含蓄内敛,如涓涓细流。 李玉梅则奔放热烈,一定要陈绍知道她的心思,知道她有多爱。 怀里的妙人扭来扭去的,陈绍忍不住伸进手,那软缎的小衣滑不溜秋的,紧贴着身子,暖香四溢。 陈绍这些日子,十分清闲,国事步入正轨之后,他试着开始脱手。 要让官僚体系去做事,陈绍只是在默默地观察,发现这套班子体系,还有哪些不足,他再慢慢完善。 一个依靠帝王勤政,才能顺利运行的体系,是绝对不合格的。 陈绍要让自己的政策,长期稳定地持续下去,一来是养生,二来就是构造一套成熟的体系。 魏礼死后,李唐臣就一直是大景的宰相,因为李唐臣不是正统士大夫入仕,他没有经过宦海的沉浮,对权力不是很敏感。 所以他不争不抢的,只是努力做好自己分内的事,陈绍也瞧出来了,宰相的权柄也在弱化。 这对他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 觉到陈绍的手凉凉的,李玉梅娇笑道:“陛下从雨里来,还是先沐浴一番,暖暖身子吧,贱妾亲自伺候陛下。” 陈绍笑道:“怎敢劳动你个小寿星。” 李玉梅努了努嘴道:“让采薇也一起来!” 刘采薇红着脸,没有说话。 陈绍笑着捏了下她的脸,看着李玉梅和刘采薇,心里想的却是李唐臣和刘继祖的中书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