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欺我耳聋,骗得我好惨!识我惊惶

你欺我耳聋,骗得我好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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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我惊惶 · 更新时间未知

“在寝宫这段日子,感觉怎么样?”楚临闭着眼睛,感受着力道。

“好得不得了,陛下宽厚仁慈,体恤……”

“小小年纪,别学他们那些奉承的话。”楚临打断她,“这些话,光是革命后这段日子我就听过不知道多少次,耳朵都起茧子了。”

“抱歉陛下,这……这其实不完全算是奉承啦。”珍妮说,“珍妮觉得陛下对珍妮很好。”

楚临阖着眼轻哂。

“是么,”他轻声自言自语,“有时候我也分不清,自己听到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谁能够欺瞒过陛下的眼睛呢?没有人敢对您撒谎。”

楚临摇摇头:“我还是个臣子的时候,就知道什么话永远也不能对有些人说。现在轮到我坐上这个位子,便同样再也没有想听真话就能听见的权利了。”

珍妮手上默默动作着,她忽的感觉眼前的人不是一国的君王,而像是一个孤单的青年,坐在精致的囚笼里里,自己亲手上了那道锁。

“一定会有人跟陛下敞开心扉的,只要您愿意,”但珍妮还是决定安慰,“比如……珍妮就乐意这么做。”

楚临轻笑。

“我搬出寝宫的那段日子,你也和他这样聊过天么?”他忽然问。

心有灵犀的,珍妮一下子明白楚临指的是谁。

“算是吧,偶尔,”珍妮为他捶肩,“殿……他体谅珍妮手语不精,用纸笔和珍妮沟通。”

楚临:“和他聊天一定很苦恼吧?总是说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珍妮点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刚要说话,只听楚临又道:

“他就是这样,看起来难懂,其实好懂得很。当了二十二年的王储,每天都有人觊觎他的位置,连生父都在揣测他的心思,逼迫他学会做一个板着脸装高深莫测的大人。不是他不愿相信别人,而是没人值得他相信,信任一个人的代价……”

楚临停顿了一秒。

“信任一个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他说。

珍妮很轻地嗯了一声。

也许越是万山之巅的人越是弱点鲜明,越是满身破绽的人越是心如金刚。你自以为自己强大到能够摧毁世界降服众生,可降服众生的第一步就是将自己的心打破,摧毁世界的同时,你也早已遍体鳞伤。

有一刻珍妮也想说,陛下和那个人也是一样的,难懂又好懂,习惯了孤独,却又畏惧寂寞。

但珍妮不敢说……发现自己不敢说的一瞬间,珍妮突然察觉自己离楚临更近了些。

“那个人,他一定信任过您的吧?”珍妮还试图宽慰对方,“其实您理解他的不容易。”

她看不见楚临的表情,却听见他再次笑出声。

“所以这才是他最大的错误啊。”楚临说。

珍妮的手顿住。

“去把我没看完的卷轴取来。”楚临直起身。

珍妮默默退开,余光看见楚临重新拿起叉子,搅着通心粉的动作恹恹的。

吃掉这盘晚餐于他根本不是一次愉快的进食体验,而是和其他所有公务一样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成为君王,一举一动都是使命赋予他的任务。

又说错了话……珍妮沮丧地想,以后果然还是减少和陛下谈论那个人的频率吧。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的时候突然感觉,珍妮像阿临从殿下那里继承的遗产似的(乐

以及,半血状态的阿临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啊(苍蝇搓手)

第31章 怀中雪

阿斯莱德革命的余波, 在起义发动后二十天终于平息。

在珍妮的照料下,楚临逐渐恢复了正常行走的能力。

起义军与新任命的大臣们都认为,这位继位的王会第一时间去处决这二十天里投机叛乱的人, 或者至少,也要查看一番拜伦七世留下来的金银财宝。

然而,楚临离开布钦汉斯堡后去的第一个地方, 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期。

“参见陛下。”

士兵向停在门前的马车摘下头盔行礼, 伊蒙翻身下马,毕恭毕敬地搀扶楚临下车。

在楚临面前,坎特之墓的大门缓缓洞开。

“圣教中这里曾是魔鬼的葬身之所,以您的身份,实在不便前来。”伊蒙说, “臣已命士兵将里面铺上了地毯,以防陛下的鞋沾染了不净的灰尘。”

楚临哂笑:“不论什么身份, 这地方我都来过,再不净的尘与血, 我也都沾染过。”

说完,他不理睬发呆的伊蒙,迈入大门。

坎特之墓内部和不久前监狱暴动发生时的模样发生了些许改变。这里的大部分牢房都被再次加固, 只是空气不再那么阴冷潮湿。

麂皮靴跟踏在平整的刺绣地毯上, 楚临朝着监狱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牢房走去。

那是一间比普通牢房大上一倍的房间, 门上捆着两道铁索, 透过铁栅栏,可以看见屋内放着单人床和一张木桌, 以及一个装着清水的木桶。

陈设十分简陋, 但每一块木头、金属都意外的没有发霉或生锈;天花板上甚至开了一扇不小的天窗,对于终日不见天空的囚牢们来说, 这四方的光芒比什么都要珍贵。

一个男人盘腿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如同石头雕塑。

他有着虎背熊腰的骨架,却满头微微卷曲的白发,脸上的皱纹沟壑一样深。

楚临在牢房门前站定。

听见脚步声,男人缓缓睁开眼睛。

“都下去吧,”楚临的目光穿过铁栅栏,“我要和弗雷德将军单独说话。”

士兵们按着剑,退到大门外。

天窗的阳光在充满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一道四方的光柱,笼罩住弗雷德将军的身体,在他眉骨下方刻下深陷的阴霾。

楚临低声道:“师父。”

弗雷德将军的目光将楚临从头端详到脚。

楚临比他们上一次见面时肉眼可见地清减了,长发编成低调端庄的双股细辫盘起,用纯金的簪子固定,白色的圆领礼服上同样坠着金色的流苏,披肩上以繁复的绣工绣着教义中圣天使长的画像。

“不要叫老夫师父。”弗雷德直视楚临的眼睛。

楚临眸光一黯,只听弗雷德又道:“你很快就是王国的君王了,这声师父,老夫一个罪人实在当不起。”

楚临垂眸看着弗雷德。

“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我的师父。”楚临说。

“马上就要登上王位的人,要有和过去划清界限的觉悟,不论是恩情还是仇怨。”

楚临:“是我需要和您划清界限,还是您想和我划清?”

弗雷德凝视着楚临黑白分明的眼珠。

半晌他说:“说起来,老夫得谢谢你对老夫这段时间的关照。”

“坎特之墓的手段老夫是知道的,可仔细想来,这些天他们除了把老夫关在这里之外,没有虐待,甚至没有用刑,每日还有一桶清水让老夫净身。”

楚临的视线扫过弗雷德身上那没有破损的衣裳,确认对方并不是说谎。

“没有你的授意,他们不会这么客气的。”弗雷德虽然苍老,眼睛却明亮,“要是从前那位喜好酷刑的拜伦七世,恐怕老夫早就挺不过来。”

“他要是真喜好酷刑,就不会到死也没有亲临这座监狱一次。”楚临说,“他从不让自己的手沾上鲜血,因为他在内心深处也忌惮自己受到神的惩罚。他只是享受生杀予夺的滋味。”

“你说得对,”弗雷德颔首,“不愧是潜伏在王室二十多年的人。论起对拜伦王室的洞察,谁也比不过你啊。”

出奇的是,面对这句讽刺,楚临竟勾起唇角。

“的确念在旧情,才叮嘱监狱的人不准动您的。”楚临道,“今天我来,就是希望您能跟我走出坎特之墓。”

“需要老夫做什么?投降?”

“什么都不需要做。”

“什么都不做,也是投降。”弗雷德说,“战士不屑于投降,这话在你们第一次上我的剑术课时我就说过,战士的灵魂应该向他的剑一样不屈不折。”

“您也说过,战士应该为正义和公理而战。”

“是啊,可老夫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弗雷德手按在膝盖上,“你一定以为,老夫是个忠于拜伦七世,腐朽而顽固的家伙……但你错了。到了老夫这个年龄,缺少的不是拔剑赴死的决心,而是从头再来的勇气啊。”

老人摇了摇头:“任何被卷入政治的涡流中的人,最后都会被湍流拍在礁石上,死得粉身碎骨。老夫不想再搅进任何纷争之中了。”

“您不想吗?”楚临笑笑,“您不想,又为何会正当壮年的时候挺身担当王储的老师,把自己的性命押在一个被拜伦七世慢慢开始忌惮的少年身上?”

弗雷德阖眼。

静止沉默的时候,他不像一位携领千军万马的将军,反倒像一位在落日余晖的修道院下,闭目神思的大哲。

“是啊,”终于,弗雷德出声道,“没有任何一个人最开始是主动跳进那激流之中的。你最憎恨的拜伦七世也是一样。曾经没被对永生和权力的贪婪所蒙蔽的时候,他也有过热血激昂、胸怀壮志的年岁。”

他闭着眼,回忆像拉开的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继位的时候,他就是个自负的傻小子,当然,那时的老夫也是……他授予我全权指挥所有近卫营的权力,把不守规矩的领主打服,把想欺负我们的国家的军队打跑。那时候每天都在打仗,但每一仗到最后都会胜利,好像只要我们愿意,世界上最高的山也会被我们踩在脚下,插上拜伦王国的旗。”

“胜利的感觉就像毒药。当你不断地胜利,慢慢的,你就再也没法离开那种感觉了,我们用各种说辞告诉新来的士兵,这是对荣誉的追求,这是最高贵的骑士精神!——可那是什么狗屁的骑士精神?我们心里清楚,这只不过是一种瘾,体验过极致的胜利,连回归平庸都像地狱那样煎熬!”

“奥林·拜伦就是这样。走得太远,以至于彻底迷失了。他不是一位称职的君王,他做的孽配得上他今日的下场,可这是漩涡的伟力,谁又能摆脱主为你定下的结局?谁又能抗衡命运?”

“我守护那个孩子,只是因为我希望他能够从命运的漩涡中逃脱出来。我知道凭他自己的力量,永远也游不到对岸。”

光影交错,弗雷德的脸上竟隐隐闪过笑容。

“可他逃不开的。”他说,“因为你才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对么?”

楚临眼底的笑意渐渐熄灭了。

“你同样会面临很多身不由己的,”弗雷德的语气很和缓,“当然,老夫并不想为奥林·拜伦开脱,以老夫的了解,你会比拜伦七世做得好得多。”

楚临喉结上下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