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天九序
第四章 半夜肚子里像有团火
独孤谨铭 · 更新时间未知
子时。 苦役棚里所有人都在睡。老周头的咳嗽声断了,难得消停。陆小满打呼噜,一声比一声响,中间夹着磨牙的咯吱声。 沈牧睁着眼。 他没睡。从躺下就没睡着。掌心的纹路一直在跳,暗红色的,像血在皮肤底下走。 古尘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一下。 时辰到了。 沈牧的心猛跳了一下。这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脑壳里面冒出来的。像有人在脑子里头说话,声音嗡嗡的,带点回响。 闭眼。古尘说,盘腿坐好。 沈牧从铺上坐起来。动作很轻,怕吵醒旁边的人。他把腿盘起来,手心朝上搁在膝盖上。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发傻。 然后呢? 呼吸。 我知道呼吸。 不是平时的呼吸。古尘说,吸气的时候想着丹田。就是把气往肚脐下三寸的地方引。 沈牧照做。吸了口气,往肚子里想。想了半天啥感觉没有。 别用脑子想。用身子想。 啥意思? 你是废灵根,经脉堵着。用脑子想没用。得用身子。你把注意力放在掌心的纹路上。 沈牧把注意力放在掌心。纹路在跳。一下一下的。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跳动的节奏上。 慢慢地,他感觉到了。 热。 从掌心开始,一丝一缕的热气往里头钻。不是皮肤的热,是骨头里的热。像有人往骨头缝里灌热水。 对了。古尘说,继续。 热气从掌心往手臂走。走得很慢。像蚂蚁爬。走到手肘的地方卡住了,走不动了。 经脉堵着呢。古尘说,正常。你废灵根,经脉细得跟针似的。灵气过不去。 那怎么办? 冲。 冲? 逆序功法跟别的功法不一样。别的功法是引灵气入体,顺着经脉走。逆序是反过来。先在自己体内造一股气,从丹田往外走,走到经脉尽头再折回来。折回来的时候就会带着外界的灵气一起回来。 听着跟绕圈子似的。 对。就是绕圈子。别人走正门,你翻墙。 沈牧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造那股气? 你已经造了。古尘说,滴血的时候,逆序的种子就种下了。现在你要做的是把它催动。把注意力从掌心收回来,放到肚脐下三寸。 沈牧把注意力往下移。肚脐下三寸。丹田。 他不知道丹田在哪儿。 肚脐往下量三根手指。 沈牧用手指量了一下。 对。就那个地方。把注意力放在那儿。什么都别想。 什么都别想。 沈牧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他爹死的时候脸朝下栽在矿车里。他娘送他去落星宗的时候没哭,但他看见她的手在抖。赵黑子踹老刘头那一脚的声音,骨头咔嚓响。 别想那些。古尘说,想水。 水。 沈牧想水。他想起小时候村口那条河。夏天涨水,浑的,裹着泥巴往下冲。他跟他爹站在河边看。他爹说这水有力气。 有力气的水。 丹田里动了。 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水泡冒了一下。然后又动了。这次比上次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丹田里翻了个身。 对了。古尘的声音有点兴奋,继续。别停。 那个东西在丹田里转。转得很慢。像一潭死水里有个漩涡。沈牧不敢动,怕一碰就散了。 别怕。让它转。 转了大概半炷香。沈牧出了一身汗。汗从后背往下淌,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冷飕飕的。 但肚子里是热的。 那团东西越转越快,越转越热。像吞了团火。不是烧的那种热,是闷在里头的那种热。闷得他浑身发抖。 忍住。第一层最难。经脉太窄,气过不去。但逆序功法能撑开。撑开的时候疼。 疼。 来了。 从小腹开始,一股气往外冲。不是往外走,是往回走。从丹田往胸口冲,从胸口往肩膀冲,从肩膀往手臂冲。走到手肘那个卡住的地方,猛地撞上去。 操。 沈牧差点叫出声。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子在经脉里捅。 忍着!经脉在扩。废灵根的经脉太细。逆序功法硬撑。撑开了就好了。 疼。 疼得他整个人都在抖。牙咬得咯吱响。汗水滴在膝盖上,啪嗒啪嗒的。 旁边陆小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沈牧撑着没出声。 疼了大概一炷香。然后突然,手肘那个卡住的地方通了。气涌过去,顺着手臂一直走到掌心。掌心的纹路猛地一亮。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好了。古尘说,第一层经脉打通了。从手掌到手肘。 沈牧瘫在铺上,浑身没力气。像跑了一百里地。 明天继续。古尘说,每天子时午时各一次。下次打通手肘到肩膀。 沈牧嗯了一声。 他躺下来。掌心不跳了。但整个手臂发麻,像针扎似的。 肚子里那团火还在。闷在丹田里,暖暖的。 他闭上眼。 这次睡着了。 第二天。 鸡叫的时候起的。苦役棚里乱哄哄的。有人起床放屁,有人咳嗽,有人骂骂咧咧。 沈牧坐起来。 浑身酸。像被人打了一顿。但精神还好。昨天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感轻了。 他下铺,站地上。 脚踩在地上,感觉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像是脚底板更实了。以前踩在地上是虚的,软绵绵的,干一天活下来脚底板疼。今天踩在地上,实的。 他攥了攥拳。 手没抖。 昨天这个时候手抖得厉害。今天没抖。掌心纹路暗红色的,比昨天淡了点。 起了?陆小满揉着眼睛坐起来,走啊。 两人出了棚子。天刚蒙蒙亮。矿口那边已经排了一溜人。 陆小满打了哈欠,边走边挠痒痒。 昨晚睡得好不? 还行。 还行?你昨天脸色那么差,我以为你今晚得爬着进矿。 没事。 陆小满斜了他一眼。 你脸色咋变好了?昨儿跟鬼似的,今天跟没事人似的。 吃得好。 吃得好?昨晚那稀粥里就两片菜叶子,你管那叫吃得好? 沈牧没搭理他。 到了矿口。赵黑子已经在那儿了,叼着旱烟,眯着眼。 今天换地方。 换哪? 四号坑道。 四号坑道?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四号坑道比三号深,更窄,更潮。据说挖到过死人骨头。 有意见?赵黑子吐了口烟。 没人敢有意见。 往下走。四号坑道确实比三号窄。两个人并肩走都挤。矿灯照出来的光黄不拉叽的,影子贴在墙上跟纸片似的。 沈牧走在中间。前头是陆小满,后头是个叫孙大个的。孙大个比沈牧高两个头,膀子粗,就是脑子不太灵光,说话慢半拍。 到了干活的地方。 赵黑子分完任务走了。今天还是三十筐。 沈牧蹲下来,拿起镐头。 砸了一镐。 石头蹦起来一块。 嗯? 他愣了一下。 轻了。 镐头轻了。不是说镐头本身变轻了,是抡出去的时候没那么沉了。昨天抡一镐头震得虎口发麻,今天抡出去,虎口不麻。 他又砸了一镐。 还是轻。 一镐头下去,矿石蹦起来一大块。比昨天的大。 操。 沈牧盯着那块蹦起来的石头看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纹路暗红色的。手没抖。 继续凿。 速度比昨天快了。昨天一个时辰凿五筐,今天一个时辰凿了七筐。而且不怎么累。手酸,但不是那种从骨头里酸出来的感觉,是皮肉上的酸。 陆小满那边吭哧吭哧的,一筐还没凿满。 你吃啥了? 啥? 陆小满直起腰,擦汗。 你今天吃啥了?咋这么猛? 没吃啥。 放屁。你看你那镐头,跟切豆腐似的。 沈牧笑了笑,没说话。 孙大个从后头凑过来,瓮声瓮气地问。 你练过? 啥? 练过。力气变大了。 没练过。 孙大个哦了一声,没再问。他蹲回去继续凿。孙大个人就这样,话少,脑子慢,但不多问。沈牧觉得跟他待着挺舒服的。 凿到中午。 二十筐了。 赵黑子过来转了一圈,看了看沈牧的筐,没说话,走了。 陆小满凑过来。 你今天不对劲。 哪不对劲。 哪都不对劲。脸色好了,力气大了,凿石头的速度跟疯了似的。你是不是偷吃了啥? 没偷吃。 那你咋回事? 沈牧看着陆小满。 这哥们瘦得跟猴似的,脸上全是灰,就眼珠子亮。他盯着沈牧看,眼神里是真正的担心。 真没事。沈牧说,昨天睡了一觉,缓过来了。 陆小满哼了一声,明显不信。但他没再追问。 下午。 出了点事。 四号坑道深处有段矿壁松了。孙大个凿的时候,上头掉下来一块石头,砸在他肩膀上。 孙大个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肩膀上那块肉青了,肿起来老高。 没事吧?沈牧跑过去。 孙大个摇摇头。没事。皮外伤。 赵黑子听见动静过来了。看了一眼。 继续干。 孙大个愣了一下。 赵黑子已经走了。嘴里叼着旱烟,头也不回。 孙大个蹲下来,用袖子裹了裹肩膀。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木木的。但沈牧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疼的,是气的。 去他娘的。孙大个骂了一句。 声音很轻。但沈牧听见了。 这是他听孙大个说过最长的一句粗话。 下午剩下的时间,孙大个一直用一只手凿。另一只手搁膝盖上搁着,用不上力。 沈牧把自己凿的匀了两筐给他。 孙大个看他。 没事。沈牧说。我凿得快。 孙大个没说话。点了点头。 傍晚收工。 过秤。三十筐。赵黑子看了看秤,哼了一声,没踹人。 回去的路上陆小满跟沈牧并排走。 你今天帮孙大个了? 嗯。 你不怕赵黑子看见踹你? 看见了也没事。我凿够了三十筐。 陆小满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现在胆子大了。 以前胆子小。 以前你也不是胆子小。你是懒得跟人计较。 沈牧没吭声。 回到苦役棚。 吃完饭,躺下。 子时。 古尘的声音又响了。 第二层。 沈牧坐起来,盘腿。 这次比昨天顺利。丹田里那团火转起来很快,气从手肘往外冲,往肩膀冲。疼。但比昨天轻了。 一炷香。肩膀也通了。 不错。古尘说,你的经脉虽然细,但韧。废灵根的好处就在这。经脉细,但撑开以后比常人韧。别人练三年的功夫,你三个月就行。 那为什么没人练逆序? 因为疼。古尘说,而且需要有人引导。没人引导,自己练,经脉撑破就是死。 你就是那个引导的人? 对。 你为什么帮我? 古尘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你死了身体归我。你活着对我有好处。 就这样? 就这样。 沈牧没再问。 他躺下来。肩膀到手掌那段经脉暖暖的,像有温水在流。 古尘。 嗯?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 活着的时候。 沉默了很久。 忘了。古尘说。 忘了? 太久了。几千年。什么都忘了。 沈牧觉得他在说谎。 但他没说。 闭上眼。掌心的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暗红色的。从掌心爬到了手腕,现在快爬到小臂了。 他看了一眼。 然后闭上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