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
第361章 缘(5k)
万里万雪 · 更新时间未知
见杜鸢不过是敬上香烛,再撒下一把纸钱,整个大成的亡魂便皆得安然度化。 一旁静观的沈砚之,已是满心叹服。 这,便是天人之能吗? 他虽侥幸得了幽冥元君半数本源,算来也是半只脚踏入了天人门槛,可常言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若无此番对比倒也罢了,可一经相较,个中滋味,便只剩万般难言了! 片刻後,沈砚之拱手躬身,恭声拜道: 「先前小神托大,险些害了这万万生民,幸得上神在此镇场,否则小神纵是百死,也难辞其咎!」刚刚苏醒,就害得如此多的百姓不得安生,这因果,这罪孽,想想都後怕。 杜鸢望着眼前一朝倾覆的盛天遗蹟,只是轻轻摇头,道了一句: 「先前便说过,此事怪不得你。这些话不必再提,我现在也着实不想再说什麽了。」 言罢,杜鸢擡眼看着眼前刚刚还是一片繁华的废墟,满眼怅然。 纵使自己已尽己所能出手相助,可如此多的同族横死在自己眼前,那心头的滋味,终究是无从言说。闻得此言,沈砚之忙再次拱手,躬身告罪。 「小神省得!那小神暂且告退,前往冥府接引此间百姓亡魂!」 杜鸢先是颔首应允,旋即又开口叮嘱: 「这一朝之地,生民亿万,其中定有心思纯良、能力出众,乃至功德圆满之辈。你如今独木难支,若是遇着合宜的,便先记下名姓,送到我这里来。」 「我来为他提笔刻名,录入册籍。」 「只是这人选,务必优中选优,宁缺毋滥。否则若是出了差错,这笔帐,我定然要算在你头上。」沈砚之连忙应声,又面露难色道: 「上神放心,小神定当仔细甄选,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如今冥府百废待兴,怕是往後多有叨扰,不知上神可有两全之法?」 冥府方才初定秩序,眼下不仅要接引这一国百姓的亡魂入轮回,更要重新确立冥府诸般规制,千头万绪,难以着手。 寻常小吏阴差,他自可随手定夺,可那些需安置在关键位置的人选,非但要经上神过目敲定,数目想来也不在少数,更难在一时之间尽数定夺。 偏生又必须尽快安排上去,难以延後。 是以沈砚之才斗胆问了这一句,想瞧瞧杜鸢这边,是否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杜鸢略一思忖,也觉沈砚之说的在理。 自己本就需即刻动身前往水府,那边怎麽想都有着一大堆的麻烦事情在等着自己,断不能久留此地。而沈砚之执掌冥府,眼下正是百废待兴的光景,自然也不好频频离开冥府,专程来寻自己敲定人选。念头落定,杜鸢掌心微光一闪,一方流转着淡淡的清辉的册子便是浮现眼前。 这正是那确立天规、整顿神位的旧天玉册。 也就是杜鸢如今自己鼓捣的封神榜。 杜鸢指尖微挑,便从玉册之上轻轻摘下几页薄如蝉翼的玉石册页。 那册页离册,不仅没有光辉逸散,神韵尽失,反倒是瞧着比在玉册之上时还要神异,流光溢彩,分外华美! 看这数量,约莫也够沈砚之用了。 此时沈砚之早已看得瞠目结舌,愣在原地,杜鸢便将那几页玉册直接递到他面前,道了一句:「的确不便这般折腾,这几页你拿着,日後敲定了人选,自己提笔刻上去便是。」 捏着那几页触手生温的玉石薄页,望着杜鸢方才轻描淡写摘下册页的玉册,沈砚之只觉心头翻涌,竟一时语塞,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玉册乃是旧天年间至高无上的神物,专司敲定诸天诸神的秩序神位,神圣不可侵犯,威能更是深不可测。 昔年他更是听说,就连纵横天地、战力无双的兵祖,曾想动玉册分毫,都未能如愿,可眼前这位上神,竞这般轻描淡写地摘下了几页? 再一个就是,这竟是要将敲定新神名录的滔天权柄,直接下放予他? 先前说的是递上名录请上神定夺,而今却是让他自己提笔刻名入册! 二者看似相差无几,实则云泥之别,天差地远。 便是放眼昔年的天宫盛景,执掌十二天宫的诸位宫主,个个权柄滔天,威震诸天,却也无一人得过这般殊荣。 池们彼时能做的,也不过是和他先前一般,将合意人选的名录小心递上去,静静等候四位至高的裁决罢了。 这天地间,能真正定夺谁可留名玉册、荣登神位的,从来都只有旧天的四位至高。 更甚者,昔年四位至高生来便理念相悖,大道相斥,姐龋不断,是以自玉册铸就之日起,册上任何一字一句的变动,都需四位至高齐齐点头应允,方才能作数。 也正因这般严苛到极致的规矩,玉册自铸成後,在册的神位便几乎定死,往後竟只剩除名的变动,再无半分新增。 昔年沈砚之尚在天宫供职,只觉这规矩不过是天地定数,倒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可自历经天宫倾覆、世事沉浮,而今执掌冥府之後,他才惊觉这规矩背後的滔天弊端! 这等同於直接断了凡间生灵的登天之路,硬生生逼着那些立场摇摆不定的凡间修士,各路大妖,只能跟着三教百家一条路走到黑! 毕竟昔年之时,虽因涔木化剑、作为代替的建木与寻木又先後被神曦焚尽,那些显於世间的通天之法已然堵死,近乎断绝。 可实际上,天宫尚且能自行甄别、接纳下界有大神通、大功德的生灵,引其登仙成神。 是以凡间各路修成大道、神通了得的人物,便也不会长久滞留人间,反倒能入天宫效命,为诸天秩序添砖加瓦。 可自玉册一成,那最後一条隐於暗处的成仙路,便算是彻底被堵死了。 凡间生灵再想成仙封神,已是千难万难,近乎不可能。 这般境况带来的直接恶果,自然也显而易见: 那些立场摇摆的修士见登仙无望,便索性直接倒向三教百家,为其所用。 而人间那些修成强大神通的修士,也因没了登仙的指望,只得滞留凡尘,数量便这般越积越多,终成天宫一大隐患。 如此看来,天宫不倾,反而是没了天理. 心头感叹万分之後,沈砚之不由得问道: 「上神,留名玉册乃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大事,这个真的能交给我这等人操办吗?」 哪怕只有几页之数,放在以前,也是不敢想的事情。 杜鸢笑笑道: 「你的为人处世,我都看过,我信你!」 那留在冥府中的各种批文,杜鸢虽然没有看完,但就留下的那些,显然也足以说明沈砚之是个什麽样的人。 更遑论,他还守着那群恶鬼熬到了今天。 这般人物都信不过,还能信谁呢? 沈砚之闻言,擡头顺着看去,却是突然一怔。 这一眼过去,撞进的是杜鸢那双清淡的眸子,在那里面,沈砚之看到了自己。 然後,穿透了岁月,看见了昔年。 後天封神,拜入冥府之後。 成了巡幽使的他日日夜夜,不敢懈怠,一直尽职尽责。 想要对得起自己的机缘,对得起被自己经手披录的无数阴魂。 只是,好像除开他自己外,整个天宫好像没有任何人在意这些. 他对此,一直以为不过自己在做孤芳自赏的「无用功』。 不愿放弃,随波逐流,实在是内心那一关过不去而已,毕竟天宫不在意,但那些阴魂却万分在意!若是自己这个唯一能帮忙都不管,它们怕是真就要万劫不复了! 可如今,在杜鸢的那双清淡眸子里。 他却看见了昔年的自己! 巡视冥府,批阅公文,缉捕厉鬼,庇佑良善。 日日夜夜,千年往复里的种种件件,桩桩条条,全都落在了这双眸子里! 所以,自己的坚守,其实是有人一直好好看着的?! 无言的张了张嘴,险些叫手中玉册薄页都掉下去的沈砚之,郑重拱手拜道: 「沈砚之,必将肝脑涂地,死而後已!」 杜鸢听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也没有问,只是点点头道: 「嗯,那就拜托你了!」 送走了沈砚之後,杜鸢慢慢走进了这座化作废墟的盛天。 此前的穷尽繁华和人声鼎沸,如今什麽都没了。 唯一有的便是一片焦土,以及哪怕过去了如此之久,都会悄然升起的一二青烟。 杜鸢顺着淩乱的街道,慢慢走着,拐过了几个早已分不清曾经是何的街巷後。 杜鸢停在了一处小院前。 和盛天的其余房子一样,这儿也是一地焦黑。 大成的毁灭,是被人落了一场天火。 不过短短一夜,就直接烧透了一国。 随着杜鸢站定,大魅的身影亦是从天际飞来,继而缓缓落在杜鸢身後。 这个以玩弄人心为最大喜好,最爱捉弄打趣的大魅,此时此刻亦是收起了所有玩闹嬉笑。 同样怅然的站定道: 「圣人,不负所托!」 随之,它取出了一个手帕,里面是几串被小心包好的糖葫芦。 此前得了杜鸢嘱咐的它,飞过了数个国家,问过了少说千余会做糖葫芦的手艺人。 最後,才在一个商人哪里,买来了这麽几串正宗的「盛天糖葫芦』。 「谢谢,麻烦了。」 杜鸢回头接过了那几串糖葫芦,继而蹲在地上,将其插在了这座倒塌烧尽的屋子前。 大魅跟着蹲下,继而看着眼前的废墟道: 「圣人,这里就是那个孩子的?」 杜鸢点点头道: 「是啊,这就是那个孩子的家,天火落下,那个孩子马上就舍了刚刚买到的糖葫芦,径直奔向了自己的家,找到了他的娘亲,想要拉着她逃去安全的地方。」 「可是,整个大成都是一片火海,他们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和一个孩子,这又能逃去哪里呢?」杜鸢的眼睛能看透因果,得见始末。 这是很好的本事,是不知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大神通,就是实在是太磨人了点 「算算时间,他们死的时候,就是去年的今日,所以,他们才会说今天是个「大日子』..却又怎麽都记不起来,究竟是个什麽日子。」 叹了口气後,杜鸢回头对着大魅问道: 「我们已经尽人事了,不用太过上心,这是..这是一位老先生在一处稻田边上教我的。」提起那位赶着水牛的老先生,杜鸢笑了笑後,视线越过大魅,看向它的身後问道: 「那师徒二人还有小狐狸,如今在什麽地方?」 大魅急忙转身指向城外道: 「我将他们放在城外,确认安全後,才离开的。」 杜鸢点点头道: 「看来,对方也自己找过来了,走吧,我们也过去,正好看看究竞怎麽了。」 杜鸢和大魅先後而去,此间的一片焦黑中,也就只剩下了最後一抹别样的色彩,还在地上,好似花开。冥府之内。 一个妇人正满脸担忧的牵着自己唯一的孩子,跟着人潮徐徐向前。 她不知道怎麽了,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只是本能的觉得,不能离开,所以只好愈发抓紧自己的孩子。 且,她还看见,在人潮的尽头,是一条暗色大河。 最前面的人们全都慢慢走入了那条暗色大河之中,随之,无论此前他们互相之间抓的多紧,说的多好。都会瞬间分开,再不也不能触及对方。 只能眼睁睁看着互相之间越来越远。 这让妇人心头愈发紧张,她不想和那些人一样,和自己的孩子分开。 他还那麽小! 一点事都不懂! 可是,她又能怎麽办呢? 紧迫无比中,突然有一个东西被升到了她的面前。 「娘,糖葫芦!!!」 孩子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妇人和旁边的人们循声看去,随之纷纷错愕。 那孩子哪里来的糖葫芦?! 孩子却不理会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的娘可以吃糖葫芦了! 走了那麽久,娘肯定好累好累了! 这下好了,吃一颗糖葫芦,就不会累了! 他就是这样,再累,再苦,只要娘给他喂一颗糖葫芦,他就会马上觉得什麽都好了! 看着被递到嘴边的糖葫芦,妇人愣了一下後,终究是慈爱的摸了摸自己孩子的头顶道: 「娘不吃,你吃。」 孩子却执拗的伸着糖葫芦道: 「娘不吃,我也不吃!」 见状,妇人才只好为难又开心的吃了一颗。 说话之间,母子二人已经走到了那暗色大河的边上。 看着无法停下的脚步,在看着前面不断分开的人群。 妇人心头一紧,急忙就要最後在抱抱自己的孩子。 可才回头,便是听见了落水之声和瞧见了浪花翻涌。 自己是不能停下,所以已经坠入河中了? 并没有想像中的淹溺之感,只是,她却觉得什麽都快记不得了。 就连自己的孩子也是! 这个才是最让她惊恐的,明明自己最宝贵的就是和她孩子在一起的全部。 孩子第一次喊娘,孩子第一次走路,孩子第一次帮她做家务. 如此种种,怎麽能就此忘记的? 妇人想要对抗,可面对幽幽黄泉,却是无能为力。 就在她马上便要彻底忘记之时。 一个声音刺破一切,将她「捞起』 「娘!」 刚刚消失的一切记忆,在这一刻瞬间唤醒,即将沉入黄泉,去往轮回的妇人,亦是猛然睁眼。朝着声音处看去,只见自己的孩子也跳入了河水之中,手中的糖葫芦更是不知为何化作了一条金色丝线,将她们母子系在一起。 「孩子,娘在这儿,娘在这儿!」 孩子想要靠近,可却怎麽都靠近不了,双方之间始终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如此突兀一幕,瞬间便被巡守的阴差发现。 继而急忙去寻了沈砚之道: 「大人,黄泉中出了点意外,好像有人要跳开轮回,不尊天规!」 沈砚之闻言,悚然一惊,自己才刚刚接手,勉强整理好了冥府的框架。 就要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吗? 急忙就跟着去看。 随之,便瞧见了那对在黄泉之上被一根金线系在一起的母子。 旁边的小吏见了,更是脸色一变道: 「大人,这样下去,他们下一世怕还是母子啊,这和天理不合!」 「须知那孩子少年横死,气数未尽,应当投身为富户之子作为补足。可那妇人,虽未有失,却也无补。应当身份平平,如此一来,规制可就乱了!」 沈砚之没有立即答话,只是认真看着。 见状,知道在不拦着,可就真来不及的小吏当即便要亲自去断了那根金线。 怎料,才是动身,便被沈砚之拦住,接着,他也用起了大魅的称呼: 「不必,这不过是圣人垂怜,给这可怜人,开了扇窗子罢了!」 小吏大惊道: 「这怎麽能行?」 沈砚之摇头笑道: 「怎麽不行呢?又不是带着前尘记忆转世而去,不过是再续前缘罢了。」 可笑着笑着,沈砚之便是看着那在暗色河水上沉浮不定,如数分开的人群慢慢变了脸色。 片刻,沈砚之直接停住了黄泉西去。 「大人?!」 惊的旁边之人无不惊呼。 沈砚之却是皱着眉头,认真说道: 「我们弄错了,从一开始就弄错了,大成一国上下,万万之数的百姓,不该循着旧例轮回,他们应当悉数再续前缘才是!毕竟,这是非常事,绝不能以常理来断!」 这话一出,旁边之人叫的更惊恐了: 「大人?那、那可是万万之数啊!」 沈砚之却是厉声嗬斥道: 「万万之数又如何,便是亿万万之数,也得办成!这是我们应做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