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
第379章 我希望(4k)
万里万雪 · 更新时间未知
原先给四时天君随口说出了那句话时。 他就想过可不能叫好友和小猫知道了,不然自己一定会万分头大。 现在好了,好像都知道了. 虽然小猫没出现,但估计也不会差太多了。毕竞这地方实在是和她牵涉过於大了。 可这样一来,我接下来又要如何? 口乾舌燥,坐立不安,是杜鸢当下唯一的反应。 也怪自己嘴欠,说什麽胡话. 乾笑两声後,杜鸢拱手求饶道: 「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适才,确乎是我不对!这就给您道歉了!」 那绰约无比的身影,却是不肯就此放过杜鸢。 「哪里能让老爷您给我道歉的啊,我就是您的侍女而已,当不得这个!」 说着,便轻飘飘的闪了闪身子,不受杜鸢这一拜。 这让杜鸢知道,难搞了。 他自认,还是摸清了这位好友的脾性的一一平日里万事不挂怀,可真要计较起来,那怕便是天塌下来也拉不回来的执拗。 眼下这般轻飘飘地闪躲,分明是把「我很在意」四个字,都给直接写在了脸上。 「您这话说的.. .」杜鸢硬着头皮赔笑,「我这不是顺嘴一说嘛,哪能真把您当侍女看待?」「顺嘴一说?」那绰约身影终於顿住,偏过头来,「你在外人面前,顺嘴说我是你侍女。在四时天君面前,顺嘴说天宫只有一人一剑一刀两侍女。」 「那改日见了三教祖师,是不是也要顺嘴说点别的什麽一一比如,哦,那几个啊,不过是我随手就打发了的,不值一提什麽的?」 杜鸢额头又渗出汗来。 「我哪有那个胆子。」 「你没有?」她轻轻笑了一声,「你没有,涔怎麽会隔着万古应你?以至於这因果跨越古今?你没有,那溯星天君又怎麽会把自己活成一颗棋子?」 说到此处,她又认真看向杜鸢,一字一顿: 「你若没有,那你当时为何特意混在凡俗之中,刚刚好的救了我?」 先前那些话,杜鸢都只当是好友在闹脾气,自知理亏,便也只能陪笑守着,希求她能快些放过自己。可唯独听到这一句,杜鸢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他站直了身子,肃容说道: 「唯独这个,还请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当时救你,没有带任何想法和心思,更谈不上什麽「特意』。」天地在这一刻骤然寂静。 水渊不波,天光不摇,连风声都好似退去了万里之外。 那绰约身影定定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哪怕那张脸始终模糊不清,杜鸢也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道目光正穿透一切,直直落在自己脸上。许久许久。 久到杜鸢几乎以为时间都凝固了。 她才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那麽,你究竟是谁呢? 最初,她以为杜鸢是佛陀舍了果位、弃了西天、转投道家,试图参悟出一条可行的渡世之路。後来,她慢慢发现,杜鸢似乎比她想像的要复杂得多,也神秘得多。 等到了今日,她终是将一切都摊开了,要当面问个明白。 承情,自然永远要承情。 但别的,也必须弄个明白。 若真是为利而来,她还利便是。当然,也就仅此而已了。 对於这个直戳根本的问题。 杜鸢沉吟起来。 因为,他也不知道要怎麽回答这一点。 思索良久,杜鸢方才是说道: 「我就是我,我就是杜鸢,我不是别的什麽,也没有别的什麽可以说道。」 一字一句,慢慢道出之後,杜鸢认真看向了眼前的好友。 继而略显怅然的说道: 「如果真要说还有没有别的什麽没说的话,那麽便只有一个一一我是个意外闯入的异乡人。」「我有自己的家乡,我也有自己的牵挂,所以,我会回去,一定会回去!」 这话说完,杜鸢自己先沉默了下去。 异乡人。 这三个字说出来轻巧,可真要细究,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异在何处,又乡关何方。 这个天地,不再是初来乍到时的陌生,可一路走来,有了诸多了解和新的牵绊後。 却又觉得好像在愈发熟悉的同时,更加陌生了??? 这是一种什麽感觉,杜鸢也说不上来。 只是知道,在说出来时,心头无比怅然,却又如释重负。 毕竞,终於有了一个可以吐露的人。 那绰约身影却是怔住了。 她定定地望着杜鸢,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上,忽然有什麽东西松动了一下似的。 不是面容变得清晰,而是那道目光,方才还锐利得叫人无处躲藏,此刻却软了下来,软成了一泓秋水。「异乡人。吗?」 她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继而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与此前截然不同。 没有揶揄,没有质问,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就只是笑,单纯的、释然的、如同放下千斤重担之後的一声轻笑。 「原来如此。」 她说着,身形忽然不再那般飘忽不定,竟是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杜鸢身前。 不是「闪了闪身子」那种轻飘飘的躲避,而是真正地站定了。 「你信了?」 杜鸢有些意外。 他以为还要好费一番功夫的。 「我为何不信?」她反问,「你若要编谎,大可编个更体面的。」 「比如什麽佛陀转世,道祖化身,三教祖师哪个不能拿来用用?偏要说什麽异乡人,什麽牵挂,什麽回去嗬嗬。」 杜鸢说他是三教祖师之一,会有人信吗? 至少她和她知道的人,应该都会信。 毕竞这真的合理。 甚至更夸张点说自己是三教祖师三者合一,怕是信的还会更多。 因为三教皆显,真的匪夷所思。 「再一个便是,这些太过不着边际的话,反而才说明是真的。」 「且,我信你!」 「不是因为什麽推论出的理由,或者是某种证据,就只是,单纯的,我信你!」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 因为刚刚道出的「回去」这两个字,此刻回想起来,等到彻底反应过来落在耳朵里,竟莫名有些刺耳,有些紮心! 她方才只顾着释然,只顾着高兴杜鸢不是为利而来,只顾着放下那悬了许久的疑虑一一却忘了问,回去是什麽意思。 回去。 回哪去? 那个有他牵挂的地方? 她心头忽然像是被什麽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不重,却让她接下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想起杜鸢方才说的: 我有自己的家乡,自己的牵挂,所以,我会回去,一定会回去。 自己的牵挂。 牵挂? 他牵挂谁? 她张了张嘴,想问问清楚,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 她方才还在责怪他说胡话,还在拿「侍女」那茬闹脾气,还在逼问他究竟是谁。 这转过脸来,就问人家牵挂的是谁一一这成什麽样子? 像什麽话? 山水同源,是不是,像不像,怕是她们自己,如今也说不清的! 可越是不让问,那念头就越是往上冒,怎麽压都压不住。 她垂下眼,那绰约的身形难得显出几分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又松开,松开,又捻起。来回重复。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 杜鸢见她忽然不说话,有些纳闷: 「怎麽了?」 且,杜鸢突然觉得这一刻的好友,和小猫莫名的重叠了起来。 「没、没什麽。」 她飞快答道,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 恰似一江春水,真要论起来,她可比小猫这个生生碾碎神性塞进水位的火德正宗多了。 杜鸢更纳闷了。 这语气,这神态一虽然他看不清脸,可能感觉到,分明是有事! 「真没什麽?」 「说了没什麽就是没什麽。」 她微微别过头去,那模糊的面容朝着水渊方向,不肯对着杜鸢。 可沉默了片刻,她终是没忍住,声音轻飘飘地冒出来一句: 「你方才说.你有牵挂?」 杜鸢一愣: 「是啊。」 为了这个? 「什麽牵挂?」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後悔了。 这话问得太急,太直,太..太不像她。 倒像是,那个家夥. . .还是神人两分之後,只有纯粹人性的那个家夥. 她立刻补了一句: 「我就是随口一问,你不想说便不说。」 可这话补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欲盖弥彰。 又看着脚下的水渊,愈发不自在。 啊,越来越像那家夥了 是我本来如此,还是被三教祖师强行与她并联所致? 真相如何,她也说不清了。 只能希望是三教祖师和那个不中用的家夥害的。 不然,那就是那个家夥,反而是被她害了 杜鸢却未曾多想,只当她是寻常好奇,毕竟,他眼下还有更加头大的事情等着处理。 便道: 「我的家人,我的故土,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还有」 他想了想,笑了一下道: 「很多很多,说不过来。」 杜鸢不知道自己如果和大魅一样被困在这个陌生世界以万年计的话,还能不能如今日一样牵挂。但至少眼下,他很想家。 也对家乡的一切,记忆犹新! 那是自己人生中,近乎全部的美好! 未来,杜鸢不敢保证不会变。 可在如今,二十几年的份量,足够压垮一切! 很多很多? 很多什麽? 她听着这四个字,心头那根被拨动的弦,又颤了颤。 她沉默了片刻,虽然按捺住了细细追问的念头,但在另一点上,终於还是忍不住的又问道:「那你. ..是一定要回去的?」 「自然。」 「回了...就不回来了?」 这一句,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可她终究是问出来了。 问出来的瞬间,她便後悔得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水渊里去。 这叫什麽事?方才还在责怪人家,这会儿倒问起人家回不回来了一一这算什麽?这让她面子往哪搁?刚刚的一切又算什麽? 啊,这个时候不该我来的,让那家夥来或许更好? 鸵鸟战术,其实人和神都会。 从来都不是谁的专属。 所以,她立刻又跟了一句,试图找补: 「我可不是舍不得你,或者要拦着你。我就是. ..就是问问清楚。毕竟你救过我,万一你走了,日後有什麽因果要了,我也好知道去哪寻你。」 「就这,没别的。」 说完,她把脸别得更远了,只留给杜鸢一个绰约的侧影。 可那侧影,分明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她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不自然和过於明显的别扭。 她也差不多确认了,或许真的是自己才让那个家夥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春水,春水,谁逃得过呢? 杜鸢愣了一下。 他方才说那些话时,并未想过这一层。 家人,故土,从小长大的地方。 这些是他午夜梦回时常常想起的,是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回去的理由。 可他从未想过,当他回去之後,这里的人会如何。 或者说,他不敢想。 因为这样,会让他那怕真的回家了,也还会和当日刚刚来此时,一模一样。 他不想困在其中。 那绰约身影别着脸,只留给他一个侧影,绷得很紧,像是在等着什麽,又像是极力装作什麽都没在等。看着越发和小猫重叠的好友。 杜鸢也不知道怎麽办。 只是在许久的沉默後,问了一句: 「你.希望我回来吗?」 那绰约身影明显也愣住了。她别着的脸没有转回来,可那绷紧的侧影,却分明僵了一瞬。 怎麽又变成问我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杜鸢,心里像是有什麽东西在翻涌。 说希望?凭什麽说希望?她有什麽资格说希望?方才还在责怪人家说胡话,这会儿倒问起人家回不回来。等到问也问了,人家反问回来,她该怎麽答? 不该答的。 这个问题,根本不该答。 她想随便扯个话头岔开去。 说今日天气不错,说水渊下面那家夥怎麽还不出来,说溯星天君还在。 说什麽都行,只要不说这个.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想说「无所谓」,可却卡在喉间,推不出去。 她想说「你自己看着办」,可舌尖转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她想说. 她想说什麽,她自己都不知道。 脑子里乱成一团,可偏偏有个念头,清晰的过分一一他问了,他问我希不希望。 他问了...他希望,我是. 「啊,原来是这样啊!』 柳暗花明! 先前几乎和小猫重叠的扭捏,心口不一,在这一刻,如数消失。 「我希望!」 不是希望,是「我』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