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
第394章 韩氏(5k)
万里万雪 · 更新时间未知
此话一出,刚刚还在心头庆贺,今日韩氏应是要转危为安的众人。 一听见这话,无不是错愕看向了苦笑不已的韩棠。 韩承率先开口问道:「棠儿,你这是什麽意思?什麽叫不用去了?」 另一边的韩翊亦是跟着说道:「若是侄女你反悔了,直说便是,何必找这般藉口来?」 韩棠闻言,身子瘫软的靠着墙壁慢慢坐了下去。 最後,连连摇头道:「二叔你又何苦把我想成这样呢?韩棠虽是女子,但也不会出尔反尔。这确乎是我韩氏没救了而已。」 不等韩翊继续发问,就听见韩棠指了指身後洞开的大门道:「今日我若是不出这个门,我韩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既然我出来了,那就说明我韩氏再无转机。」 「因为我不出来,就是我韩氏还有人觉得这一切都不对,所以活该今日一劫。可我出来了,那就是在说,我韩氏上下,没有一个人觉得真的错了。 ,「前者还算有救,後者泯顽不灵。 72 「二叔,父亲,您二位说,这如何还有转机啊?」 细细听过之後,韩承二人皆是面色大变。 甚至於韩棠更是回头看了一眼,并未移走,只是另立了的祖宗牌位道:「记得在二十年前,那叫我韩氏差点分崩离析,丢尽机缘的一晚,列祖列宗便是提前闭门,要我就此回头,莫要耽误。」 「当时我没看懂,如今我居然还是没看懂。二叔啊,我韩氏看来,真的就这样了!」 说到最後,韩棠半是自嘲半是讥讽的看了一眼,她这个二十年前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卿卿性命去,二十年後还是这样的二叔。 见状,对方亦是怔怔後退两步後,便被自己带来的几个大箱子绊倒,狼狈摔在地上。 可就算摔成这般样子,他也是在没有任何反应的,就那麽怔然无比的看着韩棠。 他摔在地上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韩棠那句话一」我韩氏看来,真的就这样了。」 这话像是一把刀子,直直捅进他心里。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晚上。 那时候,也是他一手断掉了韩氏的莫大机缘。 没想到,二十年後,还是自己?! 不,不只是自己,是我们整个韩氏.. 二十年前,他不愿松手,也不肯松嘴。其他人也是如此。 二十年後,除了他以外,他父亲,乃至其余人,不也一样吗? 不然,他怎麽可能一下子就把这几个箱子给凑齐了? 别的都好说,那些珍宝、衣物,稍微用点心就能迅速凑齐。 可那些书信,若非是各房各院不约而同的送来,这麽短的时间里,他怎麽凑得齐? 一时之间,整个祠堂都是死寂一片。 而在无数阴兵之中。 杜鸢亦是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 一旁的大魅跟着收回自己的视线後,问道:「圣人您刚刚是拉了韩氏一把?」 「嗯,我亲自关了他们的祠堂。」 韩氏祠堂的门,最开始的确是关着的。 只不过是虚掩,并非拴上。 所以韩承试图推门时,是他伸出手按住了。 不过等到韩棠出来,他也就收手了。 「可圣人,您为何还要帮他们?」 杜鸢回头看了一眼山神庙的方向道:「二十年前,我和韩氏中的某个人,还算有点香火情。所以,今日还回去!」 二十年前的破庙中,韩棠给了他一合酥,今日他也就还了她一道门。 二者两清,再无因果! 二人说话间,无数阴兵已经簇拥着他们来到了韩氏府门之前。 此间没有任何兵卒、修士。 唯一有的只是一道洞开的大门,以及独自守在门前的韩氏家主,前中书省侍郎,韩嵩韩嵩独自站在府门前。 身後是洞开的大门,身前是空无一人的长街。 这位曾经的中书省侍郎,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的韩氏家主。 没有带任何护卫,没有让任何族人随行。 就这麽孤身站在这里。 因为他知道,那些都没用。 数千阴兵面前再多护卫也是摆设。 而他要见的,也不是那些阴兵,而是那个与他打了差不多二十年交道的人。 长街尽头,黑压压的阴兵停住了。 然後,人群分开,一个男人缓步走出。 店家。 了愿居士。 与他多次彻夜长谈,可谓私交甚好! 当然了,这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双方一见面,韩嵩便是正色拱手,随後俯身拜道:「子悦兄,好久不见啊!」 店家摇摇头道:「韩大人不必和我套近乎了,我们早就分道扬镳了!」 听着是你我恩断义绝的意思。 不过韩嵩却是心头一松。 他浸淫官场几十年,见过的人,吃过的盐,那是数都数不清。 因此,他太清楚什麽话是什麽意思,什麽时候又能以此做些什麽了! 比如,对方既然还愿意搭理自己,那就说明,他依然记得往昔种种! 而这,就是他的突破口。 是而,韩嵩直接跪在地上,大拜道:「子悦兄,十年了!」 声音沙哑,哽咽无比,好似真情流露。 至少听起来是这样。 「子悦兄可知,这些年来,老夫是怎麽过来的?」 店家站在原地,远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嵩也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那件事之後,老夫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每每想起子悦兄数次来找我时的样子,老夫就心如刀绞!」 他试图在此点明,店家後来每次来找他,他其实都在偷偷看着对方。 每次都是心如刀割,只是实在得狠下心来! 「可老夫能怎麽办?」 他擡起头,眼眶泛红,满脸悲怆,满眼无奈:「子悦兄是方外之人,不懂这朝堂之上的凶险。」 「天子病重,权臣当道。」 「他把持朝政,排除异己,已然是做了昔年的高欢!」 「天下大变,显然就在眼前,如此时局之下,我韩氏身为世家大族,若还是和以往一样,不争不抢。」 「待天子驾崩,山河崩碎,乱军四起,又该如何自保?」 说到此处,韩嵩止不住的捶胸顿足。好似真的悔不当初。 「十年前的事情,还有後来的种种,老夫知道不对,可那是有人点名要的!」 「老夫若是拒绝,我韩氏上下,都要遭殃啊!」 店家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麽。 注意到了这一点的韩嵩却根本不给他机会,膝行数步,老泪纵横。 一边靠近,一边说道:「子悦兄,老夫真的知错了!这些年,老夫日日後悔,夜夜自责。」 「今日你来了,老夫反倒松了口气啊,毕竟该来的,终究要来!」 「你要打要杀,老夫绝无二话。只求你看在往昔情分上,放过我韩氏那些无辜的子弟。」 「他们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没做过,不该替老夫承担这些啊!」 「说来说去,他们也只是迫於我这个家主的邪风而已!」 他说着,重重磕下头去。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的头破血流。 店家终於开口:「韩大人...」 「子悦兄!」韩嵩猛地擡头,打断他,「你听老夫说完!」 「老夫知道,这二十年,你开那店,为了那些孤魂野鬼,可谓受尽了苦。」 「老夫知道,你恨老夫,恨韩氏。可老夫也有苦衷啊!」 「你想想,当年若不是韩氏屡屡照拂,你那店能开得下去?那些官面上的麻烦,是谁替你摆平的?那些觊觎你宝物的宵小,是谁帮你挡下的?」 「子悦兄,老夫不是全无心肝的人啊!」 店家脸色微变。 最初的十年,韩氏对他那真的是面面俱到。 什麽都是韩氏在帮他张罗,可以说,那十年他唯一要做的,也就是等着那些孤魂野鬼找过来而已。 「韩大人,」店家终究是心头一软,想要言明,「你...」 「子悦兄不必说了!」韩嵩一摆手,「老夫今日出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你要杀,就杀老夫一人。韩氏其他人,老夫求你,放他们一马!」 他说着,又磕下头去。 店家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被堵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韩氏家主,看着他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十年了他恨了十年。 可此刻看着这个老人,他忽然发现,那些恨,好像也没那麽纯粹了。 因为韩嵩说的那些话,有些是真的。 最开始的十年,的确是韩氏大包大揽。再往後的话,天子也的确是连他都听说,已经数年没有上过朝了。 我还是告诉他今日来找他的不是我吧。 「韩大人...」店家又开口。 「子悦兄!」 可韩嵩却好似未卜先知般,再次打断了他。 他擡起头,泪水,血水混在一起,好不狼狈。 看的店家又忍不住侧目。 见状,韩嵩心头愈发好笑。 刚刚他特意抹了一把,为的就是让店家看的更加清楚揪心。 所以,他成热打铁道:「你若是还念着一点旧情,就答应老夫吧!」 「杀了老夫,此事就此了结。」 「你带着那些阴兵回去,从此你我恩怨两清。韩氏经过今日之事,又没了我这个祸首,必然会改过自新,绝不再做那些伤天害理之事!」 「老夫这条命,就拿给子悦兄赔罪了!」 他说着,闭上眼睛,引颈受戮。 他是纵横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看清一个人,可能只需要几句话就行。 更何况,他看店家看了足足十年! 他太清楚店家此刻会做什麽了。 定然是长叹一声後,就把事情翻篇了! 店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数千道身影也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整个长街,一片死寂。 然後,店家忽然笑了。 笑的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因为他听见了活佛的声音。 「韩大人,」他轻声道,「你说完了?」 韩嵩睁开眼,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这和他的预估不太对得上啊! 难道出了变数? 「说、说完了。」 「那我能说一句了吗?」 韩嵩愣了愣,连忙点头:「子悦兄请说,请说!」 店家看着他,眼中忽然露出一丝悲悯以及少许自嘲。 「韩大人,我不得不承认,你这番话,说得真好。」 「二十年私交,苦衷自保,引颈受戮。真是步步为营,层层递进,如果今日只是我这个蠢笨的在这儿,怕是真要被你玩弄於股掌之中了!」 韩嵩脸色微变:「子悦兄,你这是什麽意思?」 「韩大人,我的意思很简单,只是你一直在打断我,叫我到现在,都没能告诉你真相。」店家顿了顿,有些好笑道,「韩大人,你真是个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韩嵩猛地擡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满脸悲愤:「子悦兄!老夫一片赤诚,你竟这般怀疑老夫?好,好,好!既然你不信,那就动手吧!杀了老夫,一了百了!」 他说着,又闭上眼睛。 店家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韩大人,你不必演了。今日要来的,不是我,我也没想杀谁。」 韩嵩睁开眼,狐疑地看着他。 「不是来杀人的?那你来做什麽?」 店家沉默片刻,然後轻声道:「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什麽事?」 店家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今日真正来找韩氏的,不是我这个凡人,蠢人。」 韩嵩愣住。 「不是你是谁?这些阴兵,不是听你号令吗?」 店家摇摇头:「他们是来帮我的,但不是我叫来的。」 「那找老夫的是谁?」 店家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 他身後,那数千道阴兵缓缓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以及一个仙子一般的女子。 那个人,韩嵩不认识,因为他从没真的见过杜鸢。 不过在片刻之後,便是悚然一惊。 因为他真的很聪明,所以他马上就猜出了这究竟是谁! 「活佛?!!!!」 惊呼出声的瞬间,韩嵩什麽都顾不得的就要朝着身後转身逃去。 什麽百年望族的体面,什麽三朝元老的威仪,什麽算计了半辈子的心机,在这一刻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店家他能拿捏,但活佛不行! 他的本事是对付人的,不是对付佛的。 可才跑了没几步,韩嵩便觉双膝一软,整个人直直跪了下去。 不是他想跪,而是膝盖不听使唤了。 他惊恐地回头,却见那个年轻人已经走到了他身後三步之外,正低头看着他。 明明双方之间差的不过一人之高。可韩嵩看去,却觉得如望云天,高不可攀。 「韩大人,」杜鸢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你说得对,今日是该有个了断。」 韩嵩浑身颤抖,想说什麽,却发现舌头像是被冻住了。 「你方才说,要杀就杀你一人,放过韩氏其他人。」杜鸢笑了笑,「这话说得真好,好到我差点以为你是真心悔过。」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那洞开的府门,以及门後隐约可见的韩氏族人:「可惜,你这话是说给鬼听的,不是说给人听的。」 杜鸢擡起手,轻轻指向韩氏祠堂的方向。 就那麽一拈,韩氏气运便如数落在了杜鸢手中! 「你们韩氏,借着朝堂权势,这麽多年下来,压了多少人的气运,夺了多少人的机缘,聚了多少不义之财。」 「我今日也就不—一去看了。」 「但这些东西,你们留不住。」 话音落下,韩嵩只觉得胸口一空,像是有什麽东西被生生抽走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但直觉告诉他那比命还重要! 「韩氏的气运,我收了。」 杜鸢收回手,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从今往後,你们韩氏子弟,科举不中,为官不显,经商必亏,务农无收。三代之内,再无人能入朝堂半步。」 话音刚落,韩氏众人无不听见一声凄厉龙吟。 继而韩氏子弟不是双膝一软当场跪下,就是眼前一黑的径直晕死了过去。 韩氏的气运,被杜鸢打散了! 韩嵩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想求饶,想磕头,想说些什麽,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就是真的了。 不是威胁,不是恐吓,而是金口玉言,如作天宪。 杜鸢不再看他,转而看向那洞开的府门:「至於那些金银财帛,锦衣玉食,呵呵。」 「也都散了吧。」 简简单单几个字。 可韩嵩却是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他猛地回头看向府内。 只见那些雕梁画栋,那些绫罗绸缎,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腐朽、化为尘土。 不是被人拿走,而是直接没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些还没晕死过去的韩氏族人,先是愣住,然後疯了似的扑向那些正在消失的财物。 可手伸进去,抓到的只是一把灰尘。 有妇人尖叫起来,有孩童哭喊起来,有男子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 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麽。 但韩嵩明白。 活佛没有杀他们任何一个人。 但从今往後,他们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百年世家,数代积累,一朝散尽。 不是被人抢走,而是被佛亲手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