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万里万雪

你越信我越真

第404章 求仙人赐见(4k)

万里万雪 · 更新时间未知

范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不停回荡。 跪伏在地的宫人们不敢擡头,也不敢应答。 说他真的瞎了,谁人有这个胆子? 更何况还是在白展自缢而亡的这般时分? 甚至於,他们都在担忧,魏公会不会为了保密,而下令诛杀他们! 毕竟,三公的格局已经改变了,本来还算是魏公范逢和晋公张谬的双雄对峙。 朝中勉强有个格局。 可现在魏公却直接瞎了。 他们虽然只是出不了宫阙的宫人,可到底也是侍奉天子的,正所谓伴君如伴虎。 什麽事情会导致什麽发生。 他们还是看的清的! 「灯。」范逢又开口了,声音乾涩如枯木,「掌灯。」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点亮了殿内所有的灯烛。 一盏,两盏,十盏,二十盏。 不过片刻,整座大殿便被照得亮如白昼,烛火在铜灯上跳跃不停,将一切映得金碧辉煌。在以前,这是范逢最喜欢的一幕。 几乎每晚,他都要在这儿静坐许久,方才满意回宫。 如今,却是什麽都看不见了! 「魏公,灯已、已经掌好了。」 为首的太监声音发颤。 范逢缓缓转头,面朝太监说话的方向。 他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什麽也没看。 「亮吗?」 「亮..亮极了,魏公。」 「那为什麽我什麽也看不见?」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明的人该有的语气。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太监的膝盖一软,猛然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魏公饶命,魏公恕罪啊!」 「恕什麽罪?」范逢忽然笑了,「是你们弄瞎了我的眼睛?还是你们请仙人收回了这份恩赐?」他站起身,动作很慢,两只手撑着案沿站起来之後,他习惯性地低头去看案上的奏疏。 那封白展的遗疏还在上面,墨迹已干,字字如刀。 可他什麽也看不见了。 看不见白展的字,看不见那行「臣负苍生,尤负少年」,也看不见自己方才批阅奏疏时留下的朱砂。朱砂。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从天子手中接过了这个国家的清晨。 那时候他站在寝宫外的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见虎口处沾了一点朱砂,猩红刺眼。他用拇指去擦,越擦越花,最後整只手都染上了淡淡的红色,像是沾了血。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看见的是权力。 现在他什麽也看不见了。 愣了许久後,他有些颓然的又坐了回去。 「传张谬。」 他说。 张谬来得很快。 他是范逢最得力的盟友,也是三巨头中唯一一个真正掌握兵权的人。 与白展跟自己不同又相同的是。 张谬也和他们一样,一开始都是赤胆忠心之辈。 只是三人合力谋国之後。他们会遮掩遮掩自己的行为,试图让这一切显得好看点。 但张谬从不掩饰自己,也从不做任何多余的事一一比如写一封认罪书什麽的。 他入殿时脚步很急。显然这个男人在听说了白展的死讯後,也慌乱了起来。 可当他看见范逢坐在黑暗中的模样时,脚步骤然停住了。 殿内的灯烛已经灭了大半。 不是宫人灭的,是范逢自己下令灭的。 「既然看不见,点着也是浪费。」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无比,像是在说什麽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张谬在殿中站了片刻,没有说话。 他皱眉打量范逢的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睁着,瞳孔散着,目光虚落在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也并未从他的脸上看出该有的惊慌。 只能说多年身居高位下,的确是让这个屡试不中的老儒生像个样子了。 可张谬跟范逢共事已久的他看得出来,那种安静底下还压着什麽。 只是究竟是恐惧还是别的什麽,他就说不清了。 他很早之前,就已经看不透这个突然顿悟的老儒生了。 「魏公。」张谬抱拳,声音压得很低,「您的眼睛?」 「瞎了。」范逢乾脆利落地说,「大约是一个时辰前的事。我看完白展的遗疏,忽然有阳光刺进来,然後就什麽也看不见了。」 张谬皱眉:「仙人赐的天眼,怎会如此?」 「天眼?」范逢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张将军,你信这世上真有仙人吗?」 张谬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一一仙人当然存在,否则范逢的天眼从何而来?否则那些白日断案、夜间审鬼的传说从何而来? 否则天子当年为何偏偏选中这个屡试不第的糟老头子? 可范逢的语气,分明是在说另一件事。 「白展的死,你怎麽看?」 范逢忽然转了话题。 张谬沉默了一瞬。 「自缢。认罪。不像是他做得出的事。」 「所以呢?」 「所以要麽不是他自愿的,要麽..」张谬顿了顿,「要麽他知道了什麽我们不知道的事,知道了足以让他悔罪的事。」 范逢缓缓点头。 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你觉得,」范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好似怕惊扰到什麽,「仙人会不会也在看着我们?」张谬的眉头拧了起来。 「当年仙人给我开天眼,说是让我辨忠奸、观阴阳。可你知不知道,开天眼需要什麽?」 范逢不等人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需要神仙血。仙人亲手诛杀了一位大修士,当着我的面取了他的血,抹在我的眼睑上。」「那一刻我闻到了血腥气,很浓,浓得像是整个人都被泡在了血里。」 「在往後,我就看见每个人的头顶都有一团光,忠善者是金色,奸恶者是黑色,介於两者之间的是灰色。」 他停住了,像是在回忆什麽。 「可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麽吗?」 他继续个不停,好似在不好好说出来,他就没什麽机会继续了。 「最可怕的是,那些光不是固定的。」 「一个人的头顶,今天可以是金色,明天可以是黑色。」 「所以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仙人给我的不是辨忠奸的能力,而是看清人心的能力。」 「而人心这东西,看多了是会瞎的。」 「也难怪,那些佛陀的泥塑都是垂眸的,这人间的确难看!」 这些事情,张谬也是第一次听说。 但他不明白对方此刻说这些作甚。 「魏公,你究竟是什麽意思?」 范逢却依旧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着。 「白展当年也是金色的。」 「我第一次在太学见到他时,他站在廊下与人争论,双目灼灼,头顶的金光亮得刺眼。」 「那时候我想,这个年轻人也许真的能撑起半壁江山。」 「後来他果然一路高升,可他的光嗬嗬!」 范逢闭上了眼睛。 「他的光一天比一天暗。先是金色褪成了淡金,然後淡金变成了灰色,最後灰色变成了黑色。」「不是一夜之间变的,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变的。」 「就像一个人慢慢烂掉,是先从指尖开始,然後蔓延到手掌、手腕、小臂,你看着它一寸一寸地烂上去,却什麽也做不了。」 「因为你自己也在烂。」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张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麽,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麽。 范逢说的是白展,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他们自己。 「魏公,」张谬终於开口,试图谈谈正事,「白展已死,他的势力需要尽快收拢。他的位置需要人顶上,他的门生故吏需要」 「需要什麽?」范逢打断了他,「需要一个新的主子?还是需要一把新的刀?」 张谬沉默。 「白展死了,他的地盘你我二人可以分。」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为什麽要死?」 「我说了,也许是他知道了什麽!」 「他知道什麽能让他悔罪?」范逢摇头,「张将军,你跟白展打了这麽多年交道,你觉得他是那种会悔罪的人吗?」 「他贪墨的时候不悔罪,结党的时候不悔罪,排除异己的时候不悔罪。」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每一步都是踩着人上去的,他什麽时候悔过啊?」 「就和我们一样啊!」 张谬没有回答。 瞎了眼後,范逢却突然觉得自己看的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楚了。 他悠悠擡头看向远方,继而说道: 「张将军,我也就直说了吧,肯定是仙人回来了!」 「说不得啊,仙人老爷如今就在寝宫之中,见着天子!」 「也可能,仙人如今就站在这大殿之外,乃至我们两个的身旁,静静的看着我们这两个烂掉的屍体!」张谬喉头有些发堵,囫囵许久,方才说道: 「莫要胡言乱言,仙人若是真的在,怎会继续放任我们在这儿?」 「所以,应该是别的事情!」 见他还在试图自欺欺人,范逢不由得摇了摇头道: 「我叫你来,不是要听你说着蠢话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既然白展死了,那咱们两个也就该处理处理後事了!」 「我和你不同,我的那些子侄晚辈,全都是酒囊饭袋,所以我也就全给他们安排的闲职,或者乾脆月月发一大笔银子,叫他们自个潇洒。」 「该死的不少,该囚的也多,但算来算去,我就是不管也总归是有一些能摘出去的。」 「而你,嗬嗬,你若是再不快点,怕是要落个满门抄斩了!」 他知道自己一家全是酒囊饭袋,纯粹是靠着自己才能站着说话。 所以他范逢从没想过造反,只是安心当着权臣。 甚至他还想过要给天子从宗室之中好好找一个靠得住的继承人。 如此,待到自己将要百年之时,也能留下一个还政的佳话!! 只可惜,很多事情,不是他想就能行的。 因为,他没有当皇帝的心思,但白张二人却未必啊! 白展是隐隐有这个想法,但只是他自己。 他族中上下,大多只算中庸之才,是而没多少心思。 但张谬,他出身崔氏,自己又是小陈张氏,天然就代表了世家门阀不说。 小陈张氏又是人才济济,是而,轻易掌握了兵权。 也因此,无论是小陈张氏还是他张谬自己。 都是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若非是忌惮天子早年威名过甚,民心极好以及始终不见踪影的仙人。 他肯定早就动手了! 但没动手不等於,他没干过什麽。 更不等於他小陈张氏和天下门阀没干过什麽! 张谬的瞳孔骤然收缩。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大半,沉闷无比。 他站在那里,衣衫下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东西在攫住他的喉咙。 因为他意识到,范逢是在告诉他,你小陈张氏要灭族了! 范逢坐在黑暗中,那双失明的眼睛依旧睁着,虚虚地望着前方。 可张谬忽然觉得,这个瞎了的老头子比任何时候都看得清楚。 「魏公说笑了。末将不明白魏公的意思。」 「不明白?」范逢笑了,笑声短促,「那也随你,我只是觉得合作多年,有必要最後提醒你一句,免得到时候我们三个里面,就你张氏一家彻底死绝。」 沉默片刻,张谬拱了拱手道: 「魏公看来真的糊涂了,既然如此,那我没必要陪着您玩闹。告辞!」 说罢,便快步而去。 范逢的意思很清楚,那就是仙人定然回来了。 所以,你现在回去亲自动手,把你小陈张氏和勾连的诸多门阀杀个乾净。 如此下来,想必也能从天子和仙人哪里,求一个开恩。 留下一两个子嗣,哪怕最後贬为庶人,也算得後继有人! 可若是继续执迷不悟,怕是这点也没有了! 这是对的吗? 张谬一开始也觉得是对的,只是不愿承认。 而等到他走出了大殿後,便是自己也觉得肯定不对。 这定然是范逢这个老狐狸,开始对他们两个动手了。 先是暗杀白展,伪造书信,说是自裁,继而在借用仙人的名头,诈他自绝! 听着越来越远的声音,范逢这才是微微起身,朝着四下看去。 虽然看不见,且就算能看见,也定然找不到。 但他还是笃定杜鸢就在这儿的拱手说道: 「还请仙人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