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万里万雪

你越信我越真

第413章 我把这人间还给你们(4k)

万里万雪 · 更新时间未知

虽然这种俺寻思」目前还没给杜鸢惹过什麽大麻烦。 不过那句话怎麽说来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而在太庙山脚,范逢跪在石板之上,双膝麻木,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来之前他还想着,有张谬这个「做得更差」的顶在前面,自己总归好过些。 甚至,他还觉得自己说不定还能对着仙人和天子辩解。 说他只是权臣而非反臣,且对朝廷,对天子还是有功的! 毕竟,天子病重可是多年,可这个天下却依旧姓药师不说,也没有被他弄得乱兵四起。 以此来说,他自认,还是能说说道说道的。 可等到真的跪在这里,仰头望着本来平平无奇,甚至十分蔑视,可如今却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好似神仙境的太庙。 最可怕的是,他明明已经瞎了,可却看」的清清楚楚.. 他忽然惊觉什麽首辅权臣,什麽还算有功,什麽还有张谬,全是屁话。 他依旧是当年那个屡试不第、胆小如鼠的老儒生。 如坠冰窖,四肢寒凉。 张谬跪在一旁,却像一块石头。 那副韩王的盔甲早就卸了,如今只是一袭里衣,狼狈不堪不说,魂更是已经死了。 他目光空洞,心如死灰。 杀也好,剐也好,都无所谓了。 反正今日一败,天子和仙人都大发慈悲了,不追究他了,他都没活路了! 或者说,反而是死在天子或者仙人手里,可能还算幸运。 他背後纠集了那麽多门阀世家,结果却输了,这後果,呵呵.. 风从山上落下,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 可那种死寂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室息。 不知跪了多久,山上忽然传来杜鸢的声音。 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耳边,像是直接在心底响起来的:「跪着的,上来说话。」 范逢浑身一颤,猛地擡起头。 张谬也眨了眨眼,死灰般的眼底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至少得求仙人亲手处决自己。 如此或许还能给一家老小留个保命牌—祸首已被仙人亲自诛杀,此事已经定了,你们还要越过仙人论断不成? 范逢挣紮着站起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跟跄着往上走。 他走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花甲老人,更不像是一个瞎子。 张谬跟在後面,步伐僵硬,像一具体现木偶。 石阶很长。两侧是苍松翠柏,是缭绕的云雾。 范逢脑子里一片空白,越想越怕,越怕腿越软。张谬什麽也不想,只是机械地迈步,仿佛这双腿已经不属於他。 终於,石阶到了尽头。 太庙的殿门在雾气中缓缓显现,殿前平台上,一人负手而立,背对着他们,正望着深处的牌位。一袭青衫,长发未束,不像仙人,倒像个游历四方的读书人。 可就是这个背影,让范逢的双腿彻底失了力气。 「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闷响回荡。 「罪...罪臣范逢,叩见仙人。」 他的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子。 天子也在旁边,但饶是天子也被这个身影彻底夺走了存在感。 张谬站在他身後,没有跪,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死灰般的眼底终於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走了一辈子夜路的人,忽然擡头看见了月亮。 继而猛然扑地连连磕头道:「张谬知错,求仙人诛了张谬!求仙人诛了张谬啊!」 杜鸢终於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范逢身上。 那个曾经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魏公,此刻蜷缩在地上,像一条被抽走了骨头的老狗。 范逢感觉到那道视线,抖得更厉害了,额头死死抵着石板,连擡头的勇气都没有。 杜鸢没有看他太久,目光便移到了张谬身上。 张谬还在磕头,一下接一下,额头撞在石板之上,闷响不绝。 血很快渗了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也不停,仿佛只要停下来就会立刻被什麽东西吞没。 「求仙人诛了张谬!求仙人诛了张谬啊!」 磕头不停,声音也是不停,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他不是在求死他是在求生。 死在天子或仙人手里,是他唯一的活路。 他身後那些门阀世家,那些被他许诺过好处、又被他拖下水的盟友,此刻大概已经在磨刀了。 如果他不死,或者死得不够「官方」,别说满门了,就是他的九族怕是都要在一两天之内,被做成肉泥端上餐桌泄愤。 杜鸢看穿了他的恐惧。 「张谬。」 杜鸢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张谬的磕头动作猛地一滞。 张谬擡起头,满脸是血,眼神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但这能怪谁呢。 「你以为死在我手里,你的家人就安全了?」 杜鸢问。 张谬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背後那些人。」 「你活着的时候他们怕你,你死了他们还会怕一个死人吗?」 张谬的脸彻底白了。 比之前跪在山脚时还要白。那种白不是恐惧,是绝望! 最後的、仅存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被仙人,或者说现实轻描淡写地捏碎了。 「那...那我...」 他的嘴唇哆嗦着,血和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点当年执掌兵权的跋扈? 杜鸢没有回答他,转而看向范逢。 「范逢。」 范逢浑身一震,像被私塾先生点了名的顽童,哆哆嗦嗦地应了一声:「罪、罪臣..在。」 「你刚才在来的路上,是不是还在想,自己只是个权臣,不是反臣,朝廷还姓药师,天下也没有乱兵四起,所以你还算有功?」 范逢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着嘴,想否认,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凡人的剂量,哪里可能管用? 他只能拼命磕头,磕得比张谬还响,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罪臣该死」「罪臣该死」。 杜鸢没有阻止他,也没有让药师愿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两个人,看了很久。 他们的变化是天上的家夥推动的。 但正如那个家夥说的那样,他不是施了妖法去迷惑人心。 甚至都不是直接开口去诱导的他们。 那人的手段是给了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那人的意思也很明确一我的确是在诱导人心向恶,也的确是在毁坏你留下的一切,可是,这也的的确确是他们自己选的啊! 因此,这两个家夥还有庄家兄弟这些,远远算不得无辜。 倒是井口那个老道,真的是被牵连的倒霉蛋。 药师愿靠在太庙的门框上,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他没有看范逢和张谬,而是看着杜鸢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仙人的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终於,杜鸢开口了。 「你们想死?」 范逢的磕头动作停了。张谬也愣住了。 「想死很容易,」杜鸢说,「我动动手指,你们连灰都不会剩下。你们的家人,你们的门生故旧,你们这些年攒下的那点家业,该抄的抄,该杀的杀,乾净利落。」 「你们手里那点东西,你们背後的那些个人,没人敢跳出来对我说不。」 其实跳出来了也没用。 天上的那个家夥,能够轻易毁坏杜鸢留下的一切。 而这一切也能轻易的被杜鸢扭转。 人和仙,差距太大了! 大到说这是壮汉和孩童都是夸大。 范逢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张谬则是直接瘫坐在地。 完了,他全族上下,都完蛋了! 杜鸢看着瘫坐在地的张谬和抖如筛糠的范逢,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转过身,走回了太庙门前的台阶上,撩起衣摆,坐了下来。 就那麽坐在了药师愿身侧的石阶上,与那个病骨支离的天子平起平坐。 「你们觉得,」 杜鸢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这天下为什麽成了这个样子?」 范逢不敢答。张谬不敢答。 连药师愿都微微侧目,不知仙人此问何意。 杜鸢没有等他们回答,自己说了下去:「是因为你们贪?是因为你们怕?还是因为有人在背後推了你们一把?」 他的目光落天上的真正的云雾里,像是在看什麽很远的东西。 「都有。但归根结底,是因为这人间之上,还有所谓的仙人。 "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药师愿,他从杜鸢这里听说过这件事。 此刻的惊愕是因为,这个英雄天子隐约意识到,仙人可能要干一件很大很大的大事! 且在这一刻,莫说是残殿之中的兼收真君和幽冥元君了。 就是远在他天的溯星天君都是猛然转身,看向了那条与天地并存的光阴长河。 光阴沸腾?怎麽可能? 造成这一切的杜鸢,则是慢慢说着自己的想法:「二十年前,我拉起这个人间的时候,我以为给了一套好规矩,留下几件好东西,这天下就能自己走下去了。」 「可我错了。因为我这个人还在这里,我的名还在这里,你们遇到事了,还是会想着仙人会来」。」 他顿了顿。 「你们怕的不是天子,不是律法,不是民心。你们怕的是我,怕的是那个不知道什麽时候会从天上落下来的巴掌!」 范逢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 「所以你们做事的时候,想的不是这事对不对」,而是仙人会不会知道」 。 「你们讨好那些修士,供奉我留下东西,然後把对我的敬畏变成了对权力的算计。」 杜鸢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这不对。」 三个字,轻飘飘。 却咂的光阴沸腾,万古回荡! 「人间的事,该由人来管。人间的帐,该由人来算。人间的对错,该由人自己来定。」 杜鸢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范逢和张谬。 他的眼神不再有审视,不再有威压,甚至没有了方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他只是道了一句:「所以我不会杀你们。」 药师愿在身後愈发瞪大了双眼,呼吸急促。 他好像彻底猜到了仙人的打算! 杜鸢继续说:「你们欠的帐,该由人来讨。你们犯的罪,该由人来审。」 「你们要面对的,不是仙人的雷霆,而是人间的律法、百姓的唾骂、以及你们自己!」 他转过身,朝太庙之外走去,看着这天下,不过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道:「至於天上那些推了你们一把的东西。呵呵,那是我的事,不是你们的事。」 「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那就是从今往後,再不会有仙人替你们擦屁股,也再不会有仙人替你们背黑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粗俗的直白。 可范逢听懂了,张谬听懂了,靠在门框上的药师愿也听懂了。 仙人要放手了。 不是那种「我不管了」的甩手,而是那种「你们该长大了」的放手。 说罢,杜鸢转身,扶起药师愿。 没有带着他朝着太庙里面那些木头走去。 而是带着他走到了高阶边缘。 指着那万里山河,锦绣人间道:「这人间,我就还给你们了!」 在当下,君王不能也不应该消失,但在今後,未必不能。 所以,他带着药师愿,让他和自己一起看着这锦绣人间,但他说的却不是还给你,而是你们。 末了,杜鸢抓着药师愿的手回头看着张谬、范逢二人道:「所以,他们该由你来处置。」 随之,杜鸢又松开他的手,笑着指了指天上道:「而他们那就该由我来管!」 这一番话说罢,天穹之上的云雾疯狂席卷,万千光华不定流转。 好似天地巨变,可却又好似什麽都没变! 大魅,还有天下间所有修士,乃至天上的兼收真君等人都知道,这是将变未变之刻。 等到真的变了,那便是新的规矩落下之时! 一如昔年神道天下和人道天下的更替。 更替之前,神明俯瞰人间,万物皆为刍狗。 更替之後,神明跌落云端,众生以人为尊。 就是不知,如今要更替的究竟是什麽,要落下的又是什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