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舟渡
第二十五章 痛苦的质问·其一
纸上影 · 更新时间未知
那年。 曲长缨十二岁。陆忱州十六岁。 旧殿,太阳暖洋洋的。 曲长缨手里拿着一本画书,但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在院中忙碌的少年。 “忱州哥哥,你在做甚么?”曲长缨歪着头,又问了他一边。 少年用刨子将两块木块削薄了一些,而后用钻子分别在两侧钻了四个小孔,然后穿上两根粗麻绳,并在背面打结。 “我给长缨做个秋千。”他头也不抬。阳光撒在他的眼睫上,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小块隐隐约约的投影。 不知道是是不是因为他在做东西的原因,曲长缨总感觉他比以往更沉默。 她伸出手指,在他脸上戳出一个小酒窝。“忱州哥哥,是有什么事不开心吗?” 陆忱州终于抬起头看向她,嘴角努力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他没有告诉她,那份沉重的疲倦,更多来源于被迫跟随父亲周旋于后党的厌恶与无力。 见他仍然蔫蔫的,曲长缨索性跑回屋,捧出新摘的酸枣,挑了个最大的塞到他嘴里。 “甜不甜?”她眼中闪着光。 陆忱州被那极致的酸涩激得微微蹙眉,却终于笑了:“既然是酸枣,我该说酸,还是甜呢?” 两人相视而笑。她拉着他,想让他陪她歇歇。 他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既答应给长缨做秋千,就一定要做好。” 曲长缨双手支着下巴:“忱州哥哥,你会一直对长缨这般好吗?” “对长缨妹妹,自当如此。” “可是……我母亲就是被皇后娘娘推进井里的……你不怕被我连累么?” “不怕。”陆忱州想都未想。他放下木板,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认真地画了一个张开双臂的女子轮廓。 “我六岁那年,曾有幸见过宋娘娘凤颜。我知道长缨自幼孤苦,长缨若是想念母亲了,不妨就把这画当作母亲,躺在她的怀抱里,或能感受到些许温暖。” “躺在这影子里?” “嗯。我虽已长大,有时也会思念母亲,尤其在襄儿生病时,我便常这样在院中画下母亲,待日头出来,躺卧其上。” “真的……可以吗?” “当然。” 曲长缨拎起裙摆,偎进那片勒出的“怀抱”里。年幼的雪莲惊呼“公主快起,地上脏!”,她也恍若未闻。 因为那一刻,望着头顶的日光,一种奇异的、被稳稳守护着的温暖,竟真的透过地上单薄的线条,渗入她心底。 她只是,不知道的是,看着她欣喜的模样,陆忱州也仿佛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填满着—— 只因,唯有在她身边,在她全然信赖的目光里,他才能暂时卸下陆氏嫡子的枷锁、挣脱家族倾轧,摆脱那令他厌烦至极的党派算计。 也唯有在她身边,他才敢松懈紧绷的神经,不必时刻担心被敏感的妹妹察觉担忧。 还有每每他受罚,他亦能一边感受到她为自己擦汗、清理伤口、涂抹药膏时指尖传递的暖意,一边听着她口是心非的低语:“活该。谁叫你不听陆伯伯话了。” 他心下一暖,又是一涩。 那时,他只觉得,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真正做回一个简单的少年,与她一同沉浸在这短暂的、明媚而又荒凉的时光里。 他嘴角牵起一个弧度。 他偷偷的,将一封信,装进了两个木板之间。 指尖颤抖。 钉上。封存。 继续作那秋千。 若是将来……我陪伴不了你了,至少这信,还陪在你身边。 他闭上眼。 那时的阳光,正浓。 * 而此刻,内狱深处。 那点偷来的明媚,早已被无边的黑暗与剧痛吞噬殆尽。 陆忱州瘫在牢房地面上,像一具被撕碎后丢弃的偶人。 夹刑撕裂了他两片指甲,十指连心的剧痛终于击穿了他强筑的心防,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垂死般的呜咽从喉间逸出。当刑具被卸下时,他径直栽倒在地,连一丝缓冲的力气都没有。 随后,杨宝忠的那药开始在他的血脉里烧起熊熊业火。这药吊着他的神魂,将他牢牢钉在“清醒”的刑架上,连昏厥都成了奢望。 眼球布满骇人血丝,心跳快得要炸裂胸腔,每一次不受控的痉挛都牵扯着腹部的钩伤,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恍惚中。 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破败的庭院,看到了阳光下蜷缩在“母亲”怀里的身影,看到了她抬起头时,对他绽放出全然的、明亮的信赖的眼睛…… 只是如今。 那短暂的、属于“忱州哥哥”的时光,已被现实碾碎。如今留在这具残破躯壳里的,只剩下御史中丞陆忱州的傲骨,与那些……或许再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呵……” 一个模糊的音节,混着血沫,从他干裂的唇间艰难地逸出。 * 几时了? 陆忱州已失去了对时辰的感知。 他眼睛茫然又清醒地睁着,每一次的呼吸,都成了疼痛的根源,头发湿的好似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而就在他快挣扎不动时,一阵“踏,踏,踏”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他曾无比熟悉的淡雅香气,慢慢的从上自下,侵入进了他的周围。 他涣散的目光开始艰难地移动,最终,那迷离的视线聚焦在了一片绣着精致凤纹的、不染尘埃的裙摆上。 “……用了哪些刑?” 他听见她的声音传来,极力维持着平稳。 只是,若他能抬起头,他或许能看搭到她因过攥紧而泛白的指尖,以及她脸上的震惊和痛楚。 狱卒阿滂慌忙跪倒:“回殿下,鞭刑三十,钩刃入腹两次,指夹……两番。” * 曲长缨是在传唤过程寻以后,得知陆忱州被用刑的消息的。 今日一早,她亲自召唤了程寻。 她问他,她在陌凉为质期间,他是否匿名寄过信? 程寻双眸猛然一亮:“臣寄过,山高路远,殿下真的收到了?” ——他确实寄过信,安慰鼓励、以表相思,单名匿了个“寻”字。 她再问他,是否安排布置过人手,以帮助她度过难关? 程寻微微一愣。但很快的,他想通了,逻辑也自洽了起来——为了寄出那遥无归期的信,他第一次塞钱、托门路,暗中辗转拜托了数名信使…… 这又何尝不是殿下所说的“安排布置过人手”? 被兴奋冲昏头脑的他,当即点点头,承认。 再后来,曲长缨问他,“所以……你就是‘行舟’,对么?” 他也还以为‘行舟’是殿下引用的‘借物托情’的‘暗喻’了。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是了,臣愿意化为一叶‘行舟’,只为缓解殿下的思乡之情。”程寻头脑发热,誓言脱口而出。 曲长缨表面感激欣喜,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在说“感谢程大人了!”,可那笑意并没有抵达眼底。甚至她还没能拿出那信的实物让程寻看一看——她的手探进袖中,指尖触到那枚香囊的边角,正要往外抽—— 一名内侍,慌忙入殿,躬身禀告: “殿下,内狱那边传来了消息,说陆大人他……” 她屏住了呼吸。 “被用刑了……” 他被……用刑了。 这五个字,像五根钉子,从她耳膜扎进去,一路扎进她的心口。曲长缨的手僵在袖中,指尖还触着那枚香囊的边角,却怎么都抽不出来。 她跌坐在椅上,那一下坐得很重,重得椅子在地砖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万籁俱寂。 …… * 后来,程寻见曲长缨再无心神与自己问话,便知趣告退。 他刚转过身,身后便传来曲长缨的声音,有些发紧。 “程大人。”她顿了顿,声音嘶哑:“你是本宫的恩人。本宫定会好好封赏你。” 程寻微微一愣,只觉得这谢恩来得既隆重,又奇怪—— 他不过是寄过几封信,鼓励远在陌凉的公主殿下而已。他从未想过要什么封赏,也从未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可转念一想——殿下为质四年,正是最想家的时候,那时候自己寄来的每一封来自故土的信,怕是都给了殿下莫大的支持吧。那些字句跨过千山万水,落在陌凉的风雪里,或许真的像一盏灯,照亮过某个漫长的黑夜。 程寻不再纠结。他转过身,欲要谢恩。 可映入眼帘的—— 仍然是曲长缨魂不守舍、几乎虚脱的模样: 她手撑着书案,指尖泛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倒下去;头发不知何时散开了,几缕碎发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旁,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残的花;她肩膀微微颤动,不是哭,是忍——是在拼尽全力地忍,忍着不让那些翻涌的东西从眼眶里溢出来。 …… 可是……那陆忱州被用刑,真的对殿下有如此冲击么? 他不是后党么?殿下又为何…… 程寻握紧了手掌。这一刻,自己都也说不清楚,他究竟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