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舟渡
第九十一章 飞虹桥叛乱·其一
纸上影 · 更新时间未知
子时。 曲长缨新落脚的客栈二楼厢房内。 烛火被窗缝渗入的夜风撩拨得不安跳动,光影在曲长缨凝重的面庞上摇曳,一如她此刻的心神。 自踏入洺启县,一股无形的不安便如附骨之疽,缠绕心头。卫明轩的举止透着刻意维持的平静,眼神却总在不经意间掠过窗外,带着她熟悉的、属于猎鹰般的警惕。 而更让她心悸的是——整整三个时辰了,陆忱州踪影全无。 卫明轩的解释是“旧伤复发,亲自去寻可靠的大夫抓药”。这理由放在平日或许可信,但放在此地、此时,放在那个连睡觉都会将佩剑放在触手可及之处的陆忱州身上,却显得苍白而脆弱。 她太了解他了。 若非遭遇无法预料的重大变故,或是执行某种不容有失的秘密计划,他绝不会放任自己离开护卫核心如此之久,更不会毫无音讯传回。 还有先前那场突兀的“改道”提议…… 种种疑窦如冰线般在心头蔓延,凝结成一片寒意刺骨的网。 不能再等了。 “卫大人,”曲长缨推开房门,声音在寂静的廊下清晰响起,“陆大人可回来了?本宫有要事,需即刻见他。” 守在门外的卫明轩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他转过身,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底却满是焦灼与挣扎。 “回殿下,陆大人……尚未归来。” “抓药,需要三个时辰么?”曲长缨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直看进他试图躲闪的眼睛里,“卫大人,你与忱州……” 她顿了顿,那个久违的、亲昵的称谓在舌尖滚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清晰吐出: “——究竟在谋划何事?眼下有何意外?本宫必须知晓!” 这一声“忱州”,如一把钥匙,骤然撬开了卫明轩竭力封守的心防。他知道“陆忱州”这三个字对长缨公主是何等的重要,他亦清楚长缨公主的心性与智慧,隐瞒至此,已是极限。 或许……让她知晓一切,借她之力,反能成为破局的一线生机? 念及此,卫明轩终于喉结滚动,垂下眼帘。 …… 卫明轩干涩的开口,将连日来的疑窦、陆忱州的推测、对枫儿的试探、乃至今夜只身赴约的决绝布局,低沉而迅速地一一道出。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曲长缨的耳膜……!她不禁连退两步! 枫儿……她最信任的婢女,竟是埋在身边最深的那颗钉子!? 而他……竟明知是杀局,仍孤身前往?! “卫明轩!” 曲长缨霍然站起,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声音因极致的惊怒与后怕而剧烈发颤,“如此大事,为何不早报!为何任由他涉此奇险?!你……” “殿下,”卫明轩单膝跪地,声音痛苦,亦带着沉重的无奈,“陆大人严令,绝不可让殿下涉险分心。他……是以自身为饵,要替殿下揪出这暗处的毒蛇,永绝后患。” “胡闹!他说我来边境是胡闹,但他才是胡闹!大胡闹!” 曲长缨胸口剧烈起伏,一股寒意夹杂着焚心般的焦虑直冲头顶,她几乎是咬着牙下令,“你即刻点齐五名最得力的人手,速去……” 而只听话音未落—— “砰!哐当——!” 忽然,楼下大堂猛然传来桌椅被粗暴掀翻、杯盘碎裂的刺耳巨响! 紧接着,纷乱沉重的脚步声、刻意压低的呼喝声、以及住客惊慌的短促尖叫,如同冰水般泼洒上来! …… * 而与此同时——同样的子时。 就在曲长缨新落住的客栈忽生变故的同时,“悦来客栈”,却沉浸在一片死寂里。 檐下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昏黄而晃动的光晕,将门窗的阴影拉扯得如同幢幢鬼影。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连马厩里的牲口也似乎感知到某种不安,偶尔发出一两声不安的刨蹄和响鼻。 陆忱州坐在二楼临街的客房内,如同蛰伏的猎手,又或是静待命运的囚徒。冰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清辉,映出他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轮廓。 这客栈,是原本曲长缨今日要落住的。只是如今,在卫明轩的安排下,曲长缨已经秘密转移至新的客栈,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一行人的行李,都还留在了客栈内。 而他们这行人当中,如今唯一还留在这客栈里的,便只剩下了他自己。 丑时将至。 陆忱州清楚——这是枫儿供出的、他唯一会“离开“公主身边的独处时刻,也是对方即将动手的时辰。 此刻,整座客栈已成巨大的陷阱。而他,既是诱饵,也是猎物。 他背过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廊角阴影,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柄,等着那‘猎人’的出现。 此刻,夜已深,风越冷。风不安的扑打着窗户。 就在这丑时,楼梯处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竟有四五个人影径直上了二楼,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高声唤着伙计烫酒。 “来喽——客官——!” 陆忱州心头骤然一紧,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那几人: 他们身着半新不旧的靛蓝色或赭石色棉布直裰,外罩藏青色马褂。皆穿着商贾打扮。 ——是冲我来的么? 这念头如火花般闪过。然而下一瞬,他便察觉出异样——这几人虽看似豪放,却都两手空空,周身不见任何兵刃的痕迹。更关键的是,他们或大声谈笑,或低头吃酒,竟无一人视线曾有意无意地扫过他所在的方向,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陆忱州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自嘲地牵了牵嘴角。看来是自己风声鹤唳,过于疑心了。 陆忱州悄然将按在剑柄上的手收回袖中,恢复了先前隐于暗处的姿态,只是眼角的余光,仍分了一丝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他听到那几人商量起了今日客栈落住的选择,他们道,现在客栈的生意亦是难做,现如今但凡有点规格的客栈、官驿,都已成了那‘赵氏’的产业,也不知那曲都的赵瑞鹤和赵权方父子究竟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赵氏?赵瑞鹤和赵权方?” 陆忱州在听到这两人的名字之时心下一惊。他假意喝酒的酒盏亦在手中轻微一颤。 是了,那清凉台的官驿账单上,不就有个“赵”字的徽记吗?他们这家悦来客栈的食单上亦有赵氏的标记,还有那“赵氏布业”…… 陆忱州胆寒,而只是想着想着……他的瞳孔赫然再次缩紧—— 枫儿口中的苏内侍……莫不是——苏万和!?若是那苏万和的话,据他所知,他在先帝在位时,就曾经试图巴结过赵瑞鹤——所以,苏万和……赵瑞鹤…… 难不成枫儿背后传递的那个贵人,指的……不是……新帝……? 而是赵瑞鹤鹤和赵权方,赵家父子?! 陆忱州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缝中窜起,瞬间席卷全身,握着酒杯的手指僵在半空,连指节都透出青白。 “是了,新帝杀我,何须通过一个宫女反复确认?此绝非帝王的行事之道。” “那也就是意味着说……从清凉台后,设计欲要沿途截杀我的人,是赵氏父子?他们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谄媚新帝、向新帝邀功?抑或是……他们还有其他的更深的意图……?” 不知为何,陆忱州只觉得一种比他之前预想的更复杂的、更隐晦的毒之计谋的獠牙,开始慢慢在他眼前张开。那未知全貌的恐惧,亦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指尖颤抖。 陆忱州深陷进了思维的漩涡,而就在此刻,街面上传来更夫梆子敲过四更的沉闷回响。 “铛——铛——铛——” 一声声,一下下,不仅敲在夜色中,更敲在了人心上。 枫儿泄露的时间到了。 * 陆忱州知道刺杀者会随时会来。故而他亦无所谓了,他直接就起身,告知了那些仍在喝酒的客人,抓紧离开,此地一会儿可能会有动乱。 那吃酒之人一开始还有些不信,但当看到陆忱州的佩剑以及他严肃的不容怀疑的表情之后,他们亦纷纷站起了身,纷纷逃离。 “看来之前听人说,最近有叛军逃到了这洺启县,亦是真的了!还是快些离开的好!”那几人边逃边说。 “叛军……?” 陆忱州听着,看着那些人逃离的身影……他只觉得越来越不安,越来越不安…… 恍若风雨欲来一般,似乎有比‘有人要取他生命’还要严重的事就要发生一般!让他的心鼓狂跳个不停! 窗外,夜风呜咽着卷过屋檐,听起来竟像是无数冤魂在低泣…… 他到底忽略了什么……? 那赵氏父子到底在计谋什么……! 还有,那该死的刺客不是要来杀他吗,为何丑时已过,那杀手还不来!!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所有的线索像散乱的珠子,在他脑中疯狂旋转——赵氏、枫儿、信函、消失的杀手……却始终串联不起那条关键的线。 陆忱州从未这样急躁又不安过,一种脱离掌控的焦灼感如同蚁群,啃噬着他的理智!他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节奏越来越快,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胸腔,仿佛在倒数着某种未知的厄运。 “行程未变,公主已入悦来客栈。护卫余十七。陆贴身未离!” “他就只问了我有没有暴露、陆大人您还在不在公主身边,以及陆大人您晚上可能单独休息的时间……” …… 陆忱州再次回忆着信的内容以及枫儿的证词…… “他就只问了我……陆大人您还在不在公主身边……” ——“您还在不在公主身边!” 陆忱州重复着这句话,他当即产生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等等,不对…… 全然不对! 赵氏眼线遍布各个客栈,他何需枫儿确认我的行踪?他们若只想杀我,在陌凉、在清凉台有无数机会,何须等到此刻?何须大费周章确认我是否离她远去?! 他们不在乎我在哪里。 他们只在乎一件事——我有没有成功被他们“钉”在这个陷阱里! 我只道是自己引来了杀身之祸,却从未想过……我之于他们,从来都只是必须被提前拔除的……‘钉子’? 而他们的真正目标—— “他们的目标是——!!” 陆忱州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所有的线索在脑中轰然拼接——赵氏、枫儿、信函、消失的杀手……不是为了确认他“在”的位置,是为了确认他“不在”的位置! “她的目标是长缨——!!” 一声混杂着极致悔恨与恐惧的嘶吼,瞬间冲破了他的喉咙!他像一头猛然惊醒的困兽,所有理智灰飞烟灭。眼中只剩下焚心的赤红! “回——去——!!” 他猛地撞开房门,身影化作一道黑色的飓风,不顾一切地撕裂夜色,朝着她的方向亡命奔去! 再耽误不起了,必须立刻、马上,回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