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配在贵族学院卷录取
140 颠倒世界
晕船症候 · 更新时间未知
陈望月坐在审讯室硬邦邦的金属椅上,脊椎尾端传来阵阵麻木的刺痛。 她记不清时间过去了多久,手腕上被金属椅铐摩擦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邵秉诚,不断拍着桌子,声音严厉地重复着关于市场操纵、虚假信息,导致JSML股价异常波动的指控,试图用声势压垮她。 另一个是位女士,面目温和,相较于同伴十分耐心体贴,时不时打断邵秉诚,递过来一杯温水,语气和缓地让她再仔细想想,是不是受了什么人蒙蔽,把情况说清楚就可以回家了。 话里话外,无非是希望她指控元毓舒。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陈望月心想,也是体验上法制咖的待遇了。 不管被问到什么,她只是重复着最初的话,“我基于公开信息做出个人判断,并将判断告知了元毓舒女士。我没有操纵市场的能力和动机,分析过程都有据可查。” 这种镇定终于激怒了邵秉诚,他面色不善,站起来,似乎想采取更进一步的施压。 “陈小姐,我们没空陪你在这里……”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 邵秉诚皱了皱眉,“进来。” 一个穿着同样制式的调查员推门而入,快步走到邵秉诚身边,俯身在他耳边快速低语了几句。 邵秉诚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陈望月,清咳一声,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 “陈望月小姐,今天的问话暂时到这里。你可以走了。” 陈望月一怔。 结束了? 她第一个念头是辛檀。 是冯郡通知了辛家,辛重云或者辛檀出手了。 因为久坐和紧张腿有些发软,但她努力挺直走出了审讯室。 穿过长长的走廊,办理了繁琐的签字手续,拿回了被暂扣的个人物品。 她撑着拐杖,每走一步身后的压力就卸下一分,但茫然的虚脱感随之蔓延。 终于到了一楼。 她张望寻找预料中辛家的车或者冯郡的身影。 然而,停在最醒目位置的,却是一辆白色的高级轿车。 车旁站着两个身影,在FFI大楼冷硬的背景下,有格格不入的精致。 是慕及音和徐嘉宁。 慕及音穿着一身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她惯常对陈望月热情备至,但今天看到她出来,只是颔首算是打招呼,妆容完美的脸上没多余表情。 徐嘉宁站在驾驶门边,看到她立刻迎了上来。 “望月,没事吧?”徐嘉宁自然挽住陈望月的胳膊,“吓坏了吧?他们有对你怎么样吗?” 慕及音看了一眼她们,声音冷淡,“人接到就好。学生会今天聚会,我先走了。” 说完她没等回应便转身走向另一辆车,弯腰坐了进去。 徐嘉宁对陈望月露出安抚的笑容。 “走吧,望月,我送你回去,有什么话我们上车说。” 陈望月沉默看了徐嘉宁两秒,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嘉宁姐。” 她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 车内弥漫着一种清雅的香水味,和徐嘉宁身上的味道一样,低调的昂贵。 徐嘉宁发动了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中的车流。 她似乎极力想营造一种轻松的氛围,开始闲聊起来,问陈望月在里面有没有被为难,饿不饿,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暖暖胃。 长时间的讯问让陈望月身心俱疲,她只想知道来接她的人为什么会是徐嘉宁。 但徐嘉宁对此避而不谈,一直表示送她回去再说。 直到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市,驶入一条静谧林荫道,陈望月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色,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 “嘉宁姐,”她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姿态从容不迫的徐嘉宁,“你不送我回家吗?” 徐嘉宁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开,气势恢宏的宅邸大门出现在视野里,门卫显然认出了车牌,迅速敬礼放行。 车子停在了主楼前宽阔的停车坪上。 陈望月清楚地记得她从这里离开,在宴会中药的第二天,在陆兰庭的私人宅邸。 徐嘉宁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望月,下车吧。”她说,“放心过去,辛家那边,我和及音会处理好的。” 陈望月没有动。 忽然,她低低地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肩膀微微颤抖,发出一点气音,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控制不住,她笑得弯下了腰,额头抵在冰冷的中控台上,笑得浑身都在发抖,停不下来。 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徐嘉宁只是看着,看着她笑到眼泪都飙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笑了好一会儿,陈望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直起身,手指抹去眼角的泪,“及音姐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擅长烹饪的人。” “你能明白陆先生的心意就好。”徐嘉宁说。 这句话又让陈望月笑了出来。 “嘉宁姐,我真的很崇拜你。”陈望月说,“家世,成绩,这些东西在瑞施塔特一点都不稀有。在这里,想被人真正看得起难如登天,但是你不一样。” “你是瑞施塔特的偶像,做什么都面面俱到,人人都念你的好。我们私下说,学生会的新成员里,十个有九个想成为你,你只要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大家都想攀登的风景。” “我也这样想过。”她声音低了下去,“所以哪怕早就意识到,你对我好得过了头,我也宁愿欺骗自己,希望这是因为……我值得被你如此照顾有加。” 徐嘉宁终于转过头,正视着她。 “望月,你不必妄自菲薄。”语气听不出丝毫愧疚,“收到你报名材料的时候,我想过,如果你的面试成绩不理想,我就直接把你塞到秘书处,这点面子大家还是会给我的。” “但你表现得很好,非常好。”她强调道,“好几个部门都想要你,云端为了跟商聿争,还特地想办法把他灌醉。你的优秀,是毋庸置疑的。” “我是不是该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如果你怪我,我别无怨言。”徐嘉宁敲了下方向盘,“望月,你知道我前任男朋友是谁吧?” 陈望月不明白她突然提起这个的用意,“及音姐的堂哥?慕及川?” “是他。”徐嘉宁肯定道,“我和慕及川交往的那一年,比你现在还小一些。那个时候,最常传到我耳朵里的一句话,是说我高攀。” 她平静地陈述,“我自认为也算万里挑一,桩桩件件都势必要做到最好,将来前程也一定远大。区区一个慕及川,我有什么配不起?” “但我知道,他们议论这话不假。徐家的门第不能算低,可我的祖父,我的父亲,都是平庸之辈。” “一个人没有才能不要紧,要是懂得安分守己,蠢货也能衣食无忧过一辈子。但是,如果蠢货偏偏有雄心壮志,就只会害人害己。” “很遗憾,这样的蠢货徐家有两个。两代人的自作聪明,足以毁掉十几代的累积。”她轻笑一声,美丽的脸上显出浓浓的讥诮,“说起来,慕及川的曾祖父,还在我的曾祖父手下讨过生活。到了我这里,就只能是高攀了。” “好在他对我还不错,我也借由他这个台阶,摸到了很多徐家给不了我的东西。” “那时候慕及川刚刚毕业,被家里叫去打理优罗嘉拍卖行。你那对翡翠耳环,就是优罗嘉的拍品之一。后来他骑马受伤,就推荐我去帮忙暂管一些事务……”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我就是这样,认识了陆先生。” “我在拍卖行具体做哪些工作,不方便向你透露。总之,我做得还不错。以至于他终于出院的时候,拍卖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他想让我还给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徐嘉宁嗤笑出声,“哈,这个蠢货。床也上了那么多次了,还是一点都不了解我。” “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给我机会。落入我手中的东西,万万没有拱手让出的道理。” 陈望月在她的原形毕露里沉默。 “佩服。” 她最终说出两个字。 徐嘉宁并不在意这句话里的嘲讽,目光灼灼地看向陈望月,蛊惑的肯定,“你也可以做到,望月。” 她望向车窗外灯火通明的宅邸,二楼的书房方向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像黑夜中的灯塔,也像诱飞蛾扑火的烛光。 “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么好的运气。” 陈望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一下,“嘉宁姐,我怕我承受不了这么好的运气。” 徐嘉宁也笑了,倾身靠近陈望月,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蛇诱惑夏娃咽下苹果时,大概就是用这样的声音,“何必逞一时意气呢,望月,这是大好的时机。” “你值得更远大的前程。” 车内一片死寂。 许久,久到徐嘉宁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陈望月终于垂下眼,“送我上楼吧。” - 陈望月推门进来,脚步疲惫虚浮。 有人从窗边的阴影里起身,快步走来,伸手要扶她的手臂。 她一甩手,避开了陆兰庭的触碰。 “还没残废到那个地步,不用你多管闲事。” 陆兰庭的手悬了片刻回落,站在对面,只是看着她。 “如果我不多管闲事,FFI那间审讯室,你还要待上三十七个钟头。”他的声音平稳,“望月,你想过没有,他们怎么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 她别开脸不看他。 “那帮人,是一群最懂得见风使舵的老滑头。”他继续道,“别说你什么都没做,就算你真犯了事,他们也得先掂量自己的分量,再考虑是依法办事,还是拿这件事出来卖辛家一个人情。” 他停顿,灯光在他深邃的眼中投下阴影,“你哥哥至少默许了这件事,望月。” 陈望月转回头,冷笑一声。 “所以你觉得这是个好机会,陆先生?辛檀不是好东西,一个背着他和他未婚妻偷情的人,难道就高尚了?” 她声音陡然尖锐,“这位正人君子,甚至不敢在我最狼狈的时候露面。” “你还在为那件事生气。”他陈述道。 “我有什么好气的?”她扯出一个笑,“陆公使肯垂青是我荣幸,我该感恩戴德,敞开腿配合才是。” 陆兰庭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因为激动而发亮,只有被冒犯的骄傲。 这不是一双会自轻自贱的眼睛。 “幸好,”他声音低下来,“你说这些作践自己的话,只是为了让我难受。但是如果想惩罚我,有很多更好的方式。那件事是我过分了,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 “陆兰庭,我不是暴力狂。” 他带着固执的耐心,“那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怎么做都不行。”她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永远不会原谅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的人。” “可你以前喜欢那样。” 她心跳停了一拍。 “你以前,”他重复,轻得像耳语,“最喜欢我那样对你,无论是用手,还是用嘴巴。” “别仗着我想不起来就胡说八道。” 语气蛮横,可她话音分明发颤,说话的人自己都没有信心。 “到底是谁在仗着失忆耍赖?”他抬高了音量,“陈望月!” 他极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目光和话语是绳索,不容她逃离,“因为你忘记了,你害怕了,所以你可以在缆车上轻飘飘地告诉我,以前的都不算数。但是望月,我没有忘。” “你想把我们的过去一笔勾销,但我还记得。” 他注视着她。 “你不能在解开我的题目后,又随手把我扔掉。” “你不能只在我帮了你的时候,才叫我兰庭。” 他向前一步,指控她,“陈望月,你在逃避我。” 陈望月彻底定住了。 他的眼神令她感到一种失重的惶然。 多少柔软的冲突,在成型之前就被陆兰庭用成年人的技巧推开,但隔阂就是隔阂,不是闭上眼睛装作没有就会消失,悬而未决的问题躲在角落,在终于避无可避的时刻,堆成一次最尖利的,在他的脸上叠出疲惫痕迹。 他和她的关系是一场秘密,在她丧失记忆之后,脑海中的回忆成为唯一相爱的证据,他独自反刍,忍受,胸前的痛苦缓慢、稳定,所以绵长。 绵长的痛苦,起于七个月前。 他在异国的医院醒来,最先恢复的是锁骨下方那片区域的知觉。 萨尔维叛军送他的那颗子弹贯穿左胸,锁骨粉碎成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骨片,最尖锐的一片和心脏的距离不到半个指节。 皮肉狰狞地黏连,医生清创不得不使用外科钳,逐一取出嵌入肌肉中的骨碎片。 有些碎片太小,只能任由其留在体内,等待被新生组织包裹。 创口位置敏感,护士们换药慎之又慎,每天用碘伏冲洗创面,棉签探入伤口深处,能清晰看到筋膜下的锁骨残端,但陆兰庭连眉头都没有皱过。 两个礼拜后纱布揭开,新生的肉芽像不合时宜的春草,在他胸前顽强地生长。 进入增生期,瘙痒终于变得难以忍受,陆兰庭用指尖按压周围的皮肤,轻微的痛楚能暂时压制恼人的瘙痒。 “这样不行,陆公使。”护士看到这一幕提醒,带着萨尔维的口音,“它需要时间愈合。” 他不是一个与人为难的人,于是他点头,没有说话。语言对于外交官来说不是障碍,但沉默成了他最近最舒适的状态。 即使痒意在夜深人静时变得格外难耐,他也克制抓挠的冲动,静静躺着,体会细微的折磨。 时间,他有的只剩下时间。 愈合比预想中要慢,有时他会错觉弹片在体内游走,医生告诉他这是伤后正常的幻痛,一些失去四肢的人依然能感受到手指的存在。 那失去记忆的人,会产生同样的幻觉吗? 陆兰庭没有问出口,如果不能治愈,答案没有意义。 他目光越过医生肩头,落在窗外一株正在开花的树上。病房的窗户对着使馆花园,园丁每个周四都会来修剪草坪和灌木,青草被割断,汁液散发出浓郁簇新的香气,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夏天来得这样彻底,陌生的国度,照在身上的阳光也相隔数千公里,有两颗心脏在同一时刻停止跳动,又以不同的方式重新起搏,但一颗的主人已经忘却一切,留下另一颗的主人思念。 他在思念里重拾抽烟这项恶习。 他吮吸一截烟嘴,烧热的尼古丁气味滑进口腔,换气的技艺生涩了,烟雾冲出来将他摄住,速度快过眨眼,他低头重重咳喘,像能把整颗肺都咳出来。 他期待有一个人剥开糖纸,把柠檬味和草莓味的戒烟糖塞进他的嘴里。 直到陈望月重新出现在他眼前,胸口旧伤的疼痒像烟雾一样消失殆尽,缓释剂进入血管开始释放药效,疗愈的效果持续得像病症发作一样久,久到让人以为没有尽头。 当争端的触角再次冒头,药效终于到期,那块旧伤开始隐隐作痛。 他看着陈望月,他有海洋般的眼睛,在光下蓝到透明,但他的悲伤是很浅的池,好像积了一点就要溢出来。 海水漫到陈望月的脚底,被遗忘的过去在陆兰庭的讲述中像模糊的潮汐,冲击意识的堤岸,只带来一片空茫的回响和心悸。 她后退了一步,试图离开他令人窒息的,注视,然而忽略了腿脚的不便,脚下一个踉跄。 失去平衡的瞬间,她以为要狼狈摔倒。 但没有。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稳固揽住她的腰,带回到一个温热怀抱里。 有温热气息扑在陈望月上唇,像能烘开雨水,这个男人拥住她,紧紧拥住她,手心盖着手心,手掌的触感是烫的。 身体毫无罅隙地连在一起,陆兰庭只要低一低头,就能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靠得这样近,高领毛衣上面的脸像米白毛线里裹的瓷器,上釉一层很淡的青色胡茬,低头望着自己,疲惫却不示弱的神情。 “有件事你说对了。”他的声音贴着她发顶,“我确实不敢来见你。”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额头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喜欢的东西都开始让你讨厌。” “不爱喝迷迭香调的汤,我可以不做。” “不喜欢风信子,我可以不种。” “但如果你开始不喜欢我……” 他手臂收紧,额头抵着她的鬓角,呼吸交错。 “只有这个我改变不了,望月。” 最后那轻如叹息的话,重重砸在她心上。 “在你面前,我总是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