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有责
第141章 人龙退兵
北城二千 · 更新时间未知
「呱…呱…呱……」 清晨时分,当乌鸦不断盘旋空中怪叫,它身下则是充满了血腥和破败的战场…… 石匾上的「宁羌县」三字,不知被炮弹砸中了多少次,字迹残破不堪,与那龟裂垮塌的城墙十分般配。 宁羌城下的护城河猩红不堪,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城墙下,无数屍体叠堆一处,亦或者搭在被焚毁的云车、吕公车上。 甬道内,冲车的残骸与四周被烧焦的屍体令人脑海中不由闪过它们被焚的画面。 马道上,疲惫的汉军将士正靠在狭窄的残破墙垛背後,小心翼翼的假寐休息。 内城墙根下,更是躺满了裹着猩红毡子的甲兵与青壮,时不时发出抽搐,略微睁开眼睛看到四周安全後,又眯着眼睛继续睡了过去。 「撕……」 撕扯的声音在某间班房内作响,而随着声音消失,班房内那木柱上的日历也露出了正月初五的日子。 「初五,还有十天就是元宵了。」 王通的叹息声响起,双手护着脸并趴在桌子上的赵宠闻言则叹气道:「这元宵怕是也过不了了……」 整整九天的时间,曹文诏亲自率领明军杀伤城头,每到黄昏又被推下城墙。 这样反反覆覆的九次过後,双方将士的屍体,几乎能填满城外的护城河。 「城内还有多少可用之人?」 王通坐在四方桌的一端,沉声询问着赵宠,而赵宠闻言则是不假思索道:「二千七百五十七人,披甲近七成。」 「至於城内的可用男丁,那恐怕得等到我们将答应的抚恤田和抚恤银发下去才行了。」 王通闻言沉默,半盏茶後才开口道:「阵殁了多少弟兄?」 「一千七百二十八……」 赵宠平静的念出这串数字,但只有他们才知道,这串数字有多麽沉重。 「战场上的逃兵越来越多了,哪怕用上你的那套手段也不奏效。」 「若非还有老卒和足够的饭食压阵,城内恐怕早就民变了……」 「你说将军若是知晓我们阵殁了这麽多新卒,付那麽多抚恤,会不会……」 赵宠苦涩的开口,王通却笃定道:「不会。」 见他这麽笃定,赵宠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麽,而王通则是道:「派几队弟兄,先将仓库内的银子当做抚恤银发下去吧。」 「将军那边,战後我会向他请罪的……」 「好。」赵宠没有劝说,因为他自己都不敢确定自己能否活到战後。 若是能活到战後,哪怕被将军责罚,他也认了。 「轰隆隆——」 在二人话音落下的同时,城外的炮声再度作响,紧接着便能感觉到城墙传来的震动感。 「他们竟还有炮弹?」 赵宠忍不住开口,只因这些日子的交战,汉军的药子都已经消耗殆尽,所以他们下意识认为明军的药子也用光了。 事实证明他们猜的没有错,因此这轮炮击只有几门火炮开火,且炮击结束後,明军便没有再继续炮击。 「他们的药子即便没有用光,想来也不多了。」 「准备作战吧,他们恐怕要攻上来了。」 王通将桌上的刀抓起,系在了自己的革带上,紧接着向外走去。 赵宠闻言,即便精神异常疲惫,却还是起身跟上了他的脚步。 在他们登上城墙的同时,城外的明军阵地上,曹文诏则铁青着脸色,死死盯着前方的宁羌城。 在他身後,四千多步卒精骑列阵左右,但其中步卒神色明显紧张。 连续多日的强攻,不仅让曹文诏麾下的宁夏、固原营兵对宁羌城产生了畏惧,就连十日前调来的松潘营兵在聚集起来後,也不由得口乾舌燥。 明明宁羌城的墙垛都被摧毁,火炮也无法派上用场,就连鸟铳都熄火多日,城墙表面更是碎裂得能看到内在的夯土,但它仍旧像块顽石,任凭明军如何攻打,它始终不曾松动。 「叔帅……」 曹鼎蛟走上前来,凝重着脸色道:「栈道失修,汉中运来的粮草恐怕还要耽误几日。」 「这些日子来,步卒死伤近三成,士气已经动摇,若是这两日再攻不下,届时便要断粮了。」 「不如暂且休息几日,将将士们的口粮缩减五成,如此还能撑三日。」 曹鼎蛟的话让正欲进攻的曹文诏焦躁起来,忍不住骂道:「督粮官是谁?该死!」 曹鼎蛟没有回话,只是安静等待着自家叔帅消气。 不出预料,曹文诏破口大骂了几句後,理智最终占据上风。 他回头看向那不足两千人的步卒,侧目询问道:「营内步卒还有多少?」 「一千九百二十二人,这些日子以来,阵殁近五百人……」 曹鼎蛟压着声音回应,同时继续说道:「另有三百多名伤兵饥寒,已经被送往阳平关休整了。」 十天时间,八百多死伤……结果却迟迟没有拿下宁羌城,这让曹文诏感受到了深深的挫败感。 他不是没有攻过城,过往那些流寇也曾试图守城,但很容易就被他击垮。 如宁羌这般难以攻打的城池,那还得追溯到他当年在辽东与东虏作战时。 不过那时的己方没有足够威力的火炮,也没有如此多的骑兵掠阵,故此才拿不下那些东虏坚守的城池石堡。 如今自己什麽都不缺了,却还是攻不下这座宁羌城,这令他想到了去年与东虏在宣大作战的屈辱。 「传我军令……」 「驾!驾!驾……」 曹文诏还未下令,便突然听到远方突然传来马蹄声。 待他回头看去,只见一队快马从金牛堡方向疾驰而来,直到快要逼近他身後大纛,这群人才勒马停下。 「曹军门,南郑传来消息,贺军门因粮草不济而撤回南郑!」 「你说贺疯子撤军了?!」 曹文诏拔高声音,但这份错愕只持续了几个呼吸,他便猜到了贺人龙是舍不得拿自己麾下家丁强攻城关,所以才借着粮草不足的理由撤军。 他现在是撤军了,但他撤军後,汉军便少了一方来敌,便可以将兵力调往其它紧要之地。 想到此处,曹文诏不由得暗骂:「贺疯子,你这个狗攮的家伙!」 他可以理解贺人龙,但该骂还是得骂。 「叔帅,贺军门撤军了,那我们要不要撤军?」 曹鼎蛟上前询问曹文诏,曹文诏则是脸上神情不断变化,良久後凶恶道:「粮草再过几日便能抵达,如何能撤军离开?」 「是。」曹鼎蛟见自家叔父如此下令,便知道自家叔父放不下面子,於是将目光投向远处破烂的宁羌城。 「叔父,不如收回巡哨塘骑,给他们突围的机会。」 曹鼎蛟低声建议,而曹文诏也猜到了他这麽做的原因。 「你想放他们走?」 曹文诏眉头紧锁,曹鼎蛟则是说道:「朝廷要得的收复失地,若能收复失地,放他们走也无妨。」 面对这则建议,曹文诏认真思考了片刻,但还是摇头道:「恐怕他们不会撤军。」 「为何?」曹鼎蛟错愕,而曹文诏则是回答道:「他们若是要撤走,这两个月来有许多机会可以撤走。」 「他们既然没有撤军的打算,那就说明是要和我们死战到底了。」 「疯子。」曹鼎蛟听後忍不住骂了句,曹文诏也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暂不撤军,先收兵回营,等粮草药子与炮弹运抵,再利用火炮将城墙破开。」 「只要能破开城墙,这宁羌城轻易可下!」 曹文诏话虽如此,但他心里也知道後续还有苦战等着他们。 他不是没有打过流寇,也不是没有打过精锐,但他没有打过有老百姓帮忙的流寇,也没有打过有老百姓帮忙的精锐。 这些日子,若非宁羌城内的那些百姓不断提供人力,这所谓的汉军早就被他们击破了。 这般想着,曹文诏也不由得收回了目光,转身朝着营盘内走去。 随着他走入营盘,营外列阵的明军将士也得到了收兵回营的军令。 在听到收兵的军令时,他们大多都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而这景象被曹鼎蛟收入眼底,不由得心里发沉。 他上次见到己方兵马做出这种举动的时候,还是去年与自家叔父在宣大和东虏作战的时候。 难道这所谓汉军带给己方兵马的压力,已然不输於东虏了吗? 在他这般想着的同时,距离他们二里开外的宁羌城头,王通与赵宠、许大化三人站在城楼前,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官军收兵了。」 「我见有塘骑从汉中赶来,是不是北边出了什麽事情?」 「如果真是如此便好了。」 三人先後开口,语气中有种劫後余生的感觉。 不止是他们如此,而是城头坚守的汉军将士都有这种感觉。 没有人不怕死,哪怕有着战死信念的他们,却也渴望着活下来。 「我三人继续轮值,不能因此而掉以轻心。」 王通看向赵宠与许大化,二人也尽皆点头,随後商量好了每人轮值四个时辰,以此防备明军有可能发起的突袭。 在三人商量好後,马道上却有百总小跑疾驰而来。 「参将,广元放来信鸽,这是信条。」 百总双手呈上信条,王通则是下意识伸手接过,将信条展开後,眯着眼睛看了起来。 【贺人龙退兵,樗林关围解,援兵七日後至】 「终於退兵了……」 得知贺人龙退兵,王通只觉得肩头的负担轻松了大半,而旁边的赵宠和许大化听到消息,立马着急追问:「哪里退兵?!」 「樗林关,包围樗林关的贺人龙所部退兵,七天後便有援兵来宁羌解围了!」 王通故意拔高声音,使得四周原本都还紧张的汉军将士都听到了他这番话。 果不其然,随着他这番话说出,原本还紧张的汉军将士们,眼睛瞬间明亮了不少。 自十月以来,他们一直都是孤军奋战,只能看着明军的援军和物资不断运抵。 如今他们的援军也终於有了消息,而有了援军和物资,那便有了守下宁羌城的希望。 气氛骤然变得轻松愉悦,而赵宠与许大化脸上也绽放了笑容。 援军将至的消息,仿佛带着春意,如春风般吹向整个宁羌城。 一时间,宁羌城上空的阴霾顿时被扫空,而城外的明军还不知道汉军援兵将至。 在曹文诏还试图攻下宁羌城的时候,此时的保宁府内部可谓热闹。 各处官道上,数量从百余人到数百人不止的队伍纷纷从巴州、阆中、苍溪、剑州等处赶赴广元。 他们的数量不多,但聚集起来後,便形成了一股不弱的力量。 「昭化、剑州、阆中、苍溪、百丈关等五县一关的甲兵都调集了,只有巴州和南江的兵马还需要两日才能赶到。」 广元县衙内,刘成将各处情况禀告给了刘峻,而双手撑在沙盘上的刘峻则是头也不抬的询问道:「此次抽调出南江的兵马,樗林关还有多少守军?各处兵马抵达後,广元将有多少兵马?」 两个问题抛出来,但很快便得到了刘成的解释:「樗林关还有五百甲兵坚守,便是贺人龙突然杀回,也有时间从各处调遣青壮去驰援。」 「眼下抵达广元的兵马有一千四百名,算上过两日巴州与南江抽调的,合计不少於两千甲兵。」 两千甲兵,这听上去很多,但基本都是从十月才开始入伍的新卒,且全部都是步卒。 通过王通回禀的消息,刘峻已经知晓了宁羌城外有最少五千明军,其中近半都是曹文诏麾下的精骑。 如果只有两千步卒去驰援宁羌,那必须得避免与曹文诏麾下精骑短兵交击才行。 不然就这操训三个月的两千步卒,哪怕尽皆穿着布面甲,也挡不住人数相当的铁骑冲锋。 想到此处,刘峻抬头看向邓宪:「城内所制的偏厢车有多少辆了?」 「一百一十七辆,另外有三十二门五百斤佛朗机炮。」 邓宪下意识回答了问题,而刘峻听後也不由得点了点头:「火炮虽然少了些,但我们的火炮偏重,威力也足够了。」 「只要鸟铳足够,也足以从七盘关平安驰援往宁羌城,唯一欠缺的便是骑兵。」 见刘峻提起骑兵,众人都想起了汉军唯一的一支骑兵,也就是庞玉麾下的那三百骑。 「传信给蒋兴、周虎、朱三他们,要求他们坚守半个月就足够,另外撤回朱三的骑兵。」 「虽然只有三百,但三百精骑配合车营,也能起到奇效!」 利用三百骑兵和两千步卒组成的车营去驰援宁羌,并且还要应对最少同等数量的明军精骑和可能到来的两三千明军步卒,整个过程无疑十分凶险。 可如果什麽都不做,宁羌城陷落便只是时间问题。 届时汉军不仅要痛失两千披甲精锐,还得分出力量在七盘关设防,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分兵去南边击退秦良玉和马万春。 所以即便此行凶险,刘峻还是得出兵前去。 「民夫组织的如何了?」 刘峻将目光投向汤必成,汤必成闻言则颔首道:「两千民夫和一千辆辎重车都准备好了。」 「只要能将这一千辆车内的火药、焦炭、铁料都送进宁羌城内,宁羌城的军器局就可以不停制作甲胄和火炮,不过……」 汤必成顿了顿,接着说道:「宁羌城内数万百姓,他们不可能长期吃冷饭,必须有足够的柴火给他们才行。」 土法焦炭从宋代便出现,传到明代更是成为了许多私人冶铁坊的秘方。 汉军在攻下保宁府後,便已经通过控制各县工匠掌握了这项技术。 如果这批焦炭和火药运进宁羌城,宁羌城的军器局至少还可以运作三个月。 不过军器局是军器局,百姓是百姓…… 仅凭广元集结的这点兵力是没办法将数百万斤柴火运入宁羌城内的,因此曹文诏若是见到汉军来援後不撤军,宁羌百姓便仍有柴火耗尽後吃冷饭的问题。 若是长期吃冷饭,那别说守城了,能否活下来都成问题。 对於这个问题,刘峻沉思片刻後才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终归要先带援兵赶往宁羌才行。」 「守在这里,始终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刘峻这番话赢得了刘成等人的附和,而汤必成见状则说道:「兴许朝廷那边很快便会给出招抚的消息了。」 面对他这不切实际的期望,刘峻没有继续回答他,只是对刘成吩咐道:「先将军令传往南边,催促庞闯子返回广元。」 「是!」刘成不假思索应下,而汤必成见刘峻如此,便不再说招抚的事情,只是建议道: 「兴许可以派人趁夜色越过官军包围,将我军如何驰援的消息送入城内。」 「若官军以骑兵来围攻我军驰援兵马,可令王通等人率部出城接应,如此也能减少损失。」 刘峻闻言颔首,认可道:「此事可行,稍後我便令人前去操办。」 接着他又看向刘成,对刘成吩咐道:「我率部走後,保宁府内便以你为主,需多听汤知府等人建议。」 「大哥放心,我晓得。」 刘成自然知道自家大哥这话是故意说给汤必成等人听的,真到了关键时刻,事情还得他来拿主意。 对此,汤必成等人也心知肚明,而刘峻见刘成知晓自己的深意,便伸出手拍在他肩头,对众人吩咐道: 「既然没有异议,那便都下去操办此事吧。」 「我们等得,可宁羌的王通他们却已经等不住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