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有责北城二千

匹夫有责

第174章 洪督野望

北城二千 · 更新时间未知

「轰隆隆!!」 清晨,当天光刺破秦岭东麓的晨雾时,火炮的炮声也顺势撕裂了河谷的宁静。 杂乱无比的炮声在方山关外河谷作响,无数炮弹砸向方山关的同时,河谷内那黑压压的人潮也杀向了前方的方山关。 他们穿着抢来的棉甲与布衣,持着绣有「闯王」的旌旗便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锋。 在他们的前方,那座横亘秦岭与巴山之间的方山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高闯军队发起了无数次的猛攻,致使坚固的关墙被破开十余处缺口。 这些缺口出现後,很快又被守关的明军用各种零碎的物件堵上,使得整道城墙丑陋不堪。 只是以现在的局面,没有人在意这道城墙是否丑陋,关内的明军只想守住,而关外的闯军只想将其攻破…… 「直娘贼的,给老子杀!」 关外里许处,拓养坤骑在马匹上,唾沫横飞的指挥着前方的流寇不断冲锋,满是横肉的脸上写满丑恶。 相比较前方装备短缺的流寇,在他身後则是上千名穿着布面甲与罩甲的精兵。 这是闯军中真正的精兵,但拓养坤舍不得把他们填进那个绞肉机。 相比较他,方山关内的马祥麟和曹变蛟则没有那麽多私心,哪怕有数千甘肃边兵协防,但他们仍旧将白杆兵与麾下家丁投入到了这残忍的战场上。 「守住这道豁口!!」 城墙马道上,绣有「石柱」的大旗被血浸透,旗角破烂不堪。 旗下,马祥麟单手握着一根铁鐧,声音嘶哑如破锣:「守住这个缺口,每人加饷三钱!」 「吼!!」 没有过多声音,对於马道上的这些甘肃边兵们来说,他们远道而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钱。 他们穿着破旧的棉甲,很多人连鞋子都没有,只能穿着草鞋来保护脚掌不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 尽管装备简陋,但他们手里的长枪却刺得又狠又准。 这是他们常年在甘肃和蒙古人厮杀练出来的本能,若给够他们甲胄军械,他们本可以成为大明军队的中流砥柱,但朝廷的钱粮不论如何流出,能流到他们手中的却始终是少数。 朝廷的承诺像风一样飘忽,以至於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否拿到那两年多的欠饷。 不过正因朝廷的承诺飘忽不定,所以在马祥麟自掏腰包支付承诺的饷银时,他们才会如此坚定的守在马道上。 过去大半个月里,马祥麟几乎每日都会承诺加饷,且他也做到了每夜发饷。 因为马祥麟的这个举动,所以他们愿意把命填在这座关墙上。 喊杀声中,甘肃的边兵将来犯的流寇击退了一次又一次。 协同守城的曹变蛟率领家丁不断来援各处豁口,但凡他所率家丁抵达之处,流寇顿时如土鸡瓦犬般被击退。 只是随着厮杀时间拉长,他的体能也在不断消耗,身上的伤势也越来越重。 从清晨到正午,太阳爬到头顶,把血泊晒出了刺鼻的腥臭味。 关墙下堆积的屍体已经有半人高,後来攻城的流寇是踩着同伴的屍堆往上爬。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苍蝇黑压压地聚过来,嗡嗡声甚至压过了喊杀,令人麻木的同时,只知不断挥舞兵器…… 「铛!铛!铛……」 午时三刻,随着後方鸣金声响起,来势汹汹的流寇终於再度退了下去。 马祥麟拄着铁鐧,靠在屍堆上大口喘息着那恶臭的空气…… 他身上的扎甲左边护肩被砍裂,甲绳崩开,露出了下面那被钝器砸得乌紫的皮肉。 曹变蛟撑着长枪靠近了马祥麟,确认马祥麟没事後,顺势与其对视,都没说话。 半响过後,甘肃边军的参将也带着两名千总出现在了此处,苦涩道:「殁了二百多弟兄,如今城内能战的不足六千了。」 这句话打破了双方的沉默,马祥麟声音乾涩道:「快五十天了。」 尽管兵力充足,但距离洪承畴承诺的一个月却已经多出了二十天,这让马祥麟对未来感到了迷茫。 迷茫的不止是他,还有沉默的曹变蛟。 「将军!飞报!洪督师的飞报!」 一个浑身是泥的百总连滚爬爬冲上马道,手里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急件。 他脸上又是血又是泪,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恐惧。 马祥麟猛地站起来,腿上一阵剧痛,几乎栽倒,但他仍旧强撑着抢过了飞报,顺势撕开火漆。 「即弃方山、石泉,全军撤往西乡;沿途焚毁粮仓,勿留颗粒。」 马祥麟读出上面的内容,表情愕然,只因为这飞报内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甚至没有说援兵在哪里,只让他们撤向西乡。 马祥麟盯着那两行字,独眼里先是茫然,然後是怒火:「石泉还有数千百姓,我等怎能直接撤军?!」 曹变蛟没说话,而是反覆看着那两行字,眼里闪过一丝明悟。 「马军门……」曹变蛟声音压低,对其解释道:「督师不是要放弃石泉,他是要把高迎祥整个吞下去。」 马祥麟愣住,不明白曹变蛟是什麽意思。 曹变蛟见他不解,直接指着关外河谷里连绵的营帐:「高闯现在把所有家当都押在这儿了。」 「他现在是铁了心要将兴安州与汉中府拿下,占据此地为王。」 「因此我军撤向西乡後,高闯定然会率兵追击,而我军便可在西乡设伏,将其一口吞下!」 马祥麟闻言这才反应过来,但他又皱眉道:「若是要设伏,为何不在石泉设伏?」 见他不解,曹变蛟解释道:「石泉两侧都是悬崖峭壁,利於设伏。」 「高迎祥打了这麽多年仗,这种地形他一定会加倍小心,但西乡不同。」 「西乡四面确实是丘陵,但地势平缓,方圆二十里都没有险要隘口。」 「在这种地方设伏,需要数倍於敌的兵力,还需要极其精准的时机。」 「高迎祥绝想不到,督师敢在此地与他决战。」 马祥麟闻言,独眼里的怒火渐渐冷却,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佩服洪承畴的胆量,但他也知道自己这数千兵马与石泉的数千百姓都将成为诱饵的一部分。 这种诱饵的身份,令他打心底的感到心寒,却又十分理解。 想到此处,马祥麟沙哑着声音询问道:「我们什麽时候撤?」 「立即撤兵太过明显,再坚守两日,然後撤兵。」曹变蛟见马祥麟没有反驳,心底松了口气的同时解释道: 「我们虽然要撤,但不能井井有条,不然……」 「我省得。」马祥麟打断了他,随後看向四周的将士:「再发两日饷银,让弟兄们得了好处再撤军!」 「好……」曹变蛟点头应下了此事,而四周的甘肃边兵也充满了劫後余生的激动。 在他们激动的同时,关外河谷内的牙帐处,帐内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高迎祥坐在虎皮交椅上,脸色铁青,而他面前的黄龙、李万庆、刘国能、拓养坤四人则是面露几分尴尬。 「一个月了。」 面对四人,高迎祥不紧不慢的开口,压着脾气说道:「一个小小的方山关,前前後後让我们填进去三万多人,结果还没打下来。」 「老子不想听藉口,老子就问一句……什麽时候能破关?」 面对他的询问,牙帐内一片死寂,直到他脸色微变,今日负责攻城的拓养坤闻言,不满开口道:「闯王,不是弟兄们不拚命。」 「您是没上去看,那小马超和小曹根本就是两条疯狗!」 「尤其是那些甘肃的兵,穷得连暗甲都穿不起,打起仗来却不要命……」 「他们不要命?」高迎祥冷笑,质问道:「你手下起码有上千披重甲的家丁,他们上了几次?死了多少?」 「我……」拓养坤脸涨成猪肝色,试图争辩,但被旁边的刘国能拉了一把。 刘国能是五人里最沉稳的,所以在看出气氛不对後,他便拉住了拓养坤,同时对高迎祥抱拳道:「闯王息怒。」 「方山关难打,一是地势险要,二是守将确实悍勇,三则是弟兄们甲胄不足,这才迟迟没有攻入关内。」 「如今咱们应该担心的,不是方山关,而是洪屠夫那厮。」 「听闻洪屠夫在月前便击败了闯将,随後便没了消息。」 「我等在此地强攻方山关如此之久,洪屠夫不可能不晓得,我怀疑这老匹夫恐怕已经在来援的路上了。」 见刘国能提起洪承畴,帐内几人脸色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毕竟洪承畴几次击败他们,而他们至今还未对洪承畴取得优势。 虽说攻打兴安州这几个月都在打胜仗,但对付马祥麟和曹变蛟,与对付洪承畴完全是两码事。 「若洪屠夫真的来了,那为何还不来援?」 李万庆忍不住询问刘国能,而後者也解释道:「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 「洪屠夫此人手段虽然狠辣但却不失智谋,如果真的觉得对付不了我等,恐怕早就派使者南下招降我等了。」 「他既然没有派人招抚我等,那就说明他有把握对付我军,所以我怀疑他是准备效仿当初陈奇瑜围八大王的计策,准备设计围攻我等。」 「围攻?」李万庆皱了皱眉,而拓养坤和黄龙也沉默了下来。 与此同时,主位上的高迎祥也不由将目光投向了身前桌案上的地图,将地图来回看了个遍後才抬头询问道:「你觉得他会选哪里设伏?」 「石泉。」刘国能毫不犹豫的回答,接着上前用手指在方山关後的石泉县方向,解释道: 「石泉城小,但两侧都是绝壁,只有中间有一条官道。」 「如果在两侧山上埋伏重兵,等我们大军过半时截断首尾,再用火攻、滚石……我们至少要折损三成人马。」 见刘国能这麽说,帐内众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兵马虽多,但大部分都是饥民,若是突然遭遇袭击,必然首尾不能相顾,哪怕再精锐的老营也会被蚁群般的官军耗死。 「那就不走石泉,直接绕过石泉打西乡!」 黄龙见所有人都开口了,就自己没有表现,所以刻意开口表现了一番。 对此,刘国能则是摇了摇头:「想要绕过石泉,代价太大,不至於这麽做。」 「只要我军攻破方山关,旋即放出足够多的塘兵,仔细检查石泉县两侧山谷,便不会有什麽大问题。」 「好!」见刘国能这麽说,加上高迎祥自己也看了看地图,确认没有任何纰漏後,他便应了声,接着吩咐道: 「这几日弟兄们多辛苦,待到攻破方山关,关内所获甲胄军械及钱粮都由众弟兄均分,我便不参与其中了!」 「闯王高义!」听到高迎祥不参与方山关的缴获瓜分,原本还有些脾气的拓养坤等人纷纷作揖称呼其高义。 见众人没了脾气,高迎祥也满意颔首道:「今日众弟兄好生休息,明日再强攻此关,拿下小马超与小曹!」 「是!!」 在众人的应声下,高迎祥也渐渐放松下来,继而按照桌上的地图,继续研究起了石泉县和西乡县的情况。 在他研究这些情况的同时,距离方山关百余里外的西乡盆地内,由近千顶帐篷组成的营盘,此刻正将西乡县团团包围。 从正午到黄昏,当快马由方山关疾驰而来时,营盘牙帐内的洪字旌旗正猎猎作响,而快马翻身下马并回禀马祥麟等人决定後,帐内的众将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主位的洪承畴。 关宁骑兵的祖大弼,临洮骑兵的曹文诏,延绥骑兵的贺人龙,还有其余陕甘诸镇的孙显祖、王洪及四川的谭绎尽皆坐在帐内。 谢四新、黄文星则是站在洪承畴两旁,而洪承畴则是将目光投向前来报信的快马,微不可查的颔首道:「本督知晓。」 「你稍作休息,明日返回方山关,告诉马军门与曹参将,令其依计撤军。」 「标下领命!」快马作揖应下,紧接着便起身离开了牙帐门口。 瞧着他远去,洪承畴环视帐内众将,接着开口道:「西乡之地,地处大巴山西部,米仓山北麓。」 「其四周环山凸起,而内部地势平缓,河谷纵横。」 「此等地形,莫说摆下高闯十余万兵马,便是再来十几万兵马也摆得下,高闯绝不会想到,我军会在此设伏。」 洪承畴这话使众将十分信服,毕竟明军过往设伏,通常都是在地势狭长,亦或者环山多险要的地方。 西乡虽多环山,但山势不高,若真的要想突围,那则有十数条要道可供突围。 正因西乡不易设伏,所以洪承畴才要在此设伏,打高迎祥个出其不意。 想到此处,洪承畴将目光投向曹文诏、贺人龙等人,而曹文诏与贺人龙则下意识低下头,显然是对上次不能将刘峻剿灭而心虚。 「曹军门与祖军门、贺军门,你三支骑兵设伏於午子山,鲤鱼山、二郎庙三处。」 「稍後本督会继续分兵,於石匣子、中南山、桐车坝三处增设伏兵。」 「高闯若追击而来,必走白勉峡入西乡。」 「届时曹军门你率精骑出午子山,沿大巴山直击白勉峡,依白勉峡坚守,其余各军则各自坚守各处要道。」 「如今西乡十余条要道,除我军置营的六处要道及白勉峡外,其余要道皆以被本督损坏。」 「只要堵住这六处要道,便可一举全歼高闯所部。」 「此役若成,则大军可轻易南下剿灭刘逆,继而东出讨平八大贼与革左诸贼。」 「届时海内澄清,本督与诸位名垂青史,千古留名!」 「督师高义——」 见洪承畴都这麽说了,众将哪还有自保的想法,自然是纷纷赞颂起来。 眼下西乡聚集官兵虽只有三万,但若是算上马祥麟和曹变蛟及撤回的甘肃兵马,其兵力不下三万五千。 以三万五千官兵围剿高迎祥所部十余万,听上去是以多打少,但高迎祥等部精锐数量不多,根本无力抗衡官军设下的伏兵。 「督师,虽说高闯即将成为瓮中之鳖,但我军在瓮外还有刘逆此敌。」 曹文诏突然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同时,他继续说道:「刘逆此部,眼下休养生息近五月,其部精锐恐不下万人。」 「倘若刘逆得知高迎祥被困,是否会因唇亡齿寒而出兵袭扰我军後方?」 曹文诏将他的担忧说出,而洪承畴闻言却不紧不慢抚须道:「曹军门担忧不无道理,但也无需担忧。」 「本督进入汉中後不久,便已经派去了使者,告知刘峻朝廷已同意将其招抚至临洮担任总兵官。」 「若时间推测不差,刘峻恐怕已经接到了使者及本督书信。」 「若他有心接受招抚,必不敢轻举妄动。」 「若他心有不轨,倒也无妨,全因本督早已飞报四川巡抚刘文卿,令秦太保所部观察刘逆动向,其若不轨,则秦太保可动兵进剿,而我军则是在在讨平高闯後迅速南下镇压。」 「招抚?」听到洪承畴这话,众将面面相觑,毕竟他们可都没有接到任何招抚的消息。 想到此处,他们纷纷看向洪承畴,却见洪承畴不做解释,顿时明白了所谓招抚只是缓兵之计。 这般想着,他们不由得佩服洪承畴大胆,但又不得不佩服洪承畴智谋。 「督师英明!」 种种感叹,最後尽皆化作一句英明,而洪承畴的眼底也不由得闪过少许得意。 数月谋划,若此番成功,他入阁参政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这般想着,洪承畴不由看向了帐外那晴朗的天色,嘴角按捺不住的上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