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有责
第240章 棋错一着
北城二千 · 更新时间未知
「快!往前冲!!」 「杀!」 天色由黄昏转向灰蓝的时刻,当喊杀声与催促声不断作响,养精蓄锐结束的汉军将士,已然冲向了大青山阵地。 明军拒马阵被密集的霰弹打得支离破碎,三千汉军将士,沿着这些破损的拒马阵,冲上了其中一段阵地。 「放!」 「劈劈啪啪……」 壕沟内,明军的弓箭手与火铳手先後以步弓、鸟铳及三眼铳射击。 在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下,鸟铳和三眼铳轻易击穿长牌,但却无法一击毙命。 依靠长牌手的掩护,汉军的鸟铳手及弓箭手纷纷取出腰间手榴弹,成批的抛向了前方壕沟。 「哔哔——」 「轰隆隆……」 刺耳的哨声作响,但并没有太大作用。 手榴弹不断在壕沟内爆炸,扰乱了明军的进攻次序。 汉军的长枪手与刀牌手压上,而反应过来的明军刀牌手与长枪手也冲出了壕沟,与汉军交战起来。 整条战线的汉军与明军陷入混乱,没有阵型和战术,只剩下了最原始的肉搏。 「稳住!稳住阵脚!」 谭绎指挥着麾下川兵不断补位,试图挡住汉军的兵锋。 眼见阵脚岌岌可危,紧邻他的马祥麟,当即率领白杆兵来援。 白杆兵沿着壕沟上的土坡结阵来援,短兵交击间,逼退了不少正与川兵厮杀的汉军将士。 蒋兴瞧见己方将士被逼下土坡,立马来到了鸟铳手队列背後,亲自拿起木哨指挥。 「哔哔——」 「劈劈啪啪……」 刺耳的哨声响起,汉军鸟铳手开始排枪。 在这二十步的距离,随着三轮排枪结束,原本将汉军短兵压着打的白杆兵,顿时便被打倒了百余人。 马祥麟瞧见硝烟升起时,心里便已经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尤其是耳边传来密集的鸟铳声後,他再想提醒已经来不及。 他只能亲眼看着前排还在厮杀的白杆兵成批倒下,冷意直冲脑门。 「破阵,先收拾鸟铳手!」 马祥麟反应过来後立马指挥,亲率白杆兵压上。 蒋兴见状也不胆怯,吹哨的同时对旗兵下令道:「集中兵力强攻此段,不要教他们有余力去阻击老唐他们!」 「是!」 旗兵连忙挥舞令旗,而左右两边的汉军见状纷纷围拢过来,试图吃下谭绎与马祥麟。 两边的汉军开始移动後,王洪与高杰压力锐减,但在看到马祥麟被围攻後,他们立马舍弃阵脚来援。 两千余汉军与七千多明军在不到一里的阵地上厮杀、纠缠,而远处的左阵汉军已经从炮击的慌乱中恢复秩序,并在朝着洪承畴的本营靠拢。 洪承畴看着汉军硬吃一轮炮击,死伤数百人後还能压上。 哪怕心中早有准备,可亲眼看到後还是有些吃惊。 汉军将步卒结阵放在前方,骑兵藏於步卒身後,显然是为了防备曹文诏率领骑兵突袭。 想到此处,洪承畴看向了已经调回本阵的那二十二门大将军炮,以及不远处的红夷大炮。 以大将军炮的葡萄弹和红夷大炮的实心弹交叉射击,只要攻破汉军队锋的阵脚,便以曹文诏骑兵压上,牵制汉军骑兵,以自己麾下三千督标营强攻汉军步卒队锋。 若是能迅速攻破中军,兴许有取胜的可能。 「召孙守法、曹变蛟二位前来,再调北营三千步卒来援,守住渡桥。」 「是!」 洪承畴不慌不乱地下令,只因他对自己麾下的督标营十分自信。 谢四新接令後,迅速派人传来了孙守法与曹变蛟。 「督师!」 「令你二人率领督标营严阵以待,待贼兵阵脚被破,即出兵夺旗。」 「末将领命!」 二人不假思索地接下了军令,并开始将洪承畴麾下的督标营调到阵前。 与此同时,远处呼啸而来的炮弹也先後落在了明军红夷大炮的阵地上。 随着扬尘落下,整体没有遭受太大损失的阵地便立即为火炮降温,同时填充药子与炮弹。 曹鼎蛟看着被冷水浇在炮身,滋滋作响的红夷大炮,心里渐渐升起几分不甘。 家丁守在旁边,忍不住道:「参将,这不会、这不会炸……」 话音还未落下,曹鼎蛟便瞪着眼睛看向了他,家丁连忙低下头。 「贼兵即将杀来,便是炸膛也要继续放炮!」 曹鼎蛟不假思索地说着,但脚步却不自觉离开了阵地几步。 「放!」 「轰隆隆——」 半盏茶後,随着阵地上的红夷大炮喷出火舌,白烟瞬间膨胀成墙,将炮手们的身影吞没。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由远及近,压过了战场上所有呐喊和马蹄声。 「嘭!」 一里外,汉军前军锋线像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正中高举的「汉」字旗下方。 掌旗的旗手胸膛连同布面甲炸开,破碎的内脏和肋骨碎片呈扇形向後泼洒,将他身後汉军将士染成血人。 铁弹去势不减,继续翻滚着撞进队列,所过之处人体像朽木般断裂、破碎。 三十枚炮弹冲入阵中,死伤数以百计,几乎将前锋的队型凿穿。 「补位!向前补位!」 前军的将领不断高呼,而中军的唐炳忠只能忍着恐惧,继续增调汉军补位。 双方的距离还有一里,只要逼近这一里的距离,以汉军的实力,定然能将官军挫败。 想到此处,唐炳忠定了定心神,而收到调令的汉军也不断补上了空位。 瞧着那些死状凄惨的同袍,他们心里也曾闪过恐惧,但胜利在望,他们不可能後撤。 在他们补位前进的同时,宁羌城内的战事也陷入了胶着中。 「嘭嘭嘭——」 宁羌城内,炮声不断。 贺人龙缩在夯土断墙後面,脸色难看得像是刚从坟里刨出来。 在他用五门大将军炮炮击第二堵墙後,东西城墙上的汉军便用火炮回应了他。 贺人龙亲眼看见自己的家丁被炮弹击中,屍体像破麻袋飞起,血肉散漫。 只是两面城墙的一轮炮击,他麾下家丁便被实心弹打死数十人。 若非赵光远、孙显祖他们抓住机会强攻城墙,恐怕汉军还在针对他炮击。 想到此处,贺人龙深吸了口气,正准备吩咐什麽,却听见传报声从远处传来。 「报……」 一个满身烟尘的家丁连滚带爬冲进来,扑通跪倒在前:「军门!贼兵主力正在强攻大营,黑压压的全是人,怕有上万!」 得知贼兵主力强攻本营,贺人龙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抓住腰刀刀柄。 大营要是被攻破,这宁羌城就成了死地…… 「军门,咱们怎麽办?」家丁头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贺人龙喉咙发乾,眼神闪烁不定,但还是判断说道:「让弟兄们……把马匹都牵到东墙根下,乾粮、饮水随身带足。」 「宁羌东边有蹊径,要是本营出了问题,咱们就往东边绕回北岸的营盘。」 「是!」家丁头子恍然大悟,重重点头,猫着腰退了出去。 瞧他离去,贺人龙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听着城外隐约传来的、一阵紧过一阵的炮声。 那声音像是催命的鼓点,敲得他心头发慌,使得他心烦得抬脚踹在旁边炮手的屁股上:「愣着作甚,清炮膛,装药!」 炮手慌忙抓起蘸水的鬃毛刷子,插进还冒着青烟的炮口里来回捅。 与此同时,城外的汉军已然顶着明军的炮击,再度前进了二百步。 「大将军炮准备……」 鼓车上,洪承畴看着已经完全陷入灰蓝的天色,心知天色很快就会彻底变黑。 只要自己抓住时机,重创或全歼汉军,并非不可能。 想到此处,他举起手中令旗挥舞,前方的炮手及曹变蛟、孙守法,以及率领骑兵躲在左侧的曹文诏等人都接到了军令。 他们做足了准备,而前方的大将军炮炮手,以及右侧的红夷大炮炮手纷纷将火把靠近了引线。 「呜呜呜——」 号角声在此时作响,火把点燃了火炮的引线,时间在引线的嗤嗤声中不断作响。 在所有人都做足准备的时刻,红夷大炮阵地上的曹鼎蛟却下意识看向了这批红夷大炮。 在他的注视下,两门红夷大炮先後从炮身中段猛地鼓胀,紧接着是一连串爆豆般的炸裂声,炮管沿着铸造时暗藏的砂眼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躲开——」 「崩!!」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此刻响起,四周扬尘骤然升起数丈高,混合着高温燃气,将炮手们裹进白热的炼狱。 瞬息间,两门红夷大炮爆炸开来,离得最近的十几名炮手被喷涌的火焰吞没。 不等洪承畴等人反应过来,无数铁块从灰白色的尘埃中激射出来。 碎铁削掉了民夫的半边脑袋,红白之物泼洒在身後督战的兵卒脸上。 更多的碎片呈扇形泼向後方待命的铳手队列,顿时激起一片血肉的涟漪。 有人被削去手臂,有人脸颊被撕开,还有的人被击穿脑袋…… 所有人在此刻只觉得脑袋空白,直至扬尘扩散开来,才有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麽。 「炮炸了!!」 不知谁先嘶喊出来,那声音扭曲变调,最终被扩散开来的扬尘吞没。 「炸炮了?!」 「火炮炸膛了!」 相同时间,孙守法与曹变蛟面面相觑,接着下意识看向了前方的汉军。 十余枚率先射出的实心弹与二十几门大将军炮打出了葡萄弹在此刻横扫了汉军,但比起眼前残酷的死伤场景,更震撼汉军将士的是明军阵地上那扬起的巨大烟尘。 「官军的火炮炸膛了!」 「呜呜呜——」 「杀!!」 唐炳忠与王呗也愣了片刻,但反应过来後,他们立马便发起了冲锋。 汉军的号角声作响,穿透浓浓的烟尘,闯入了洪承畴耳内。 「混帐!」 反应过来的洪承畴,已经知晓了这是红夷大炮炸膛所带来的情况。 随着烟尘被山风吹散,他来不及看向红夷大炮的阵地如何,只能看向前方。 在明军的正前方,上万汉军步卒结阵压来,後方的骑兵也从左翼绕出,朝着明军发起了冲锋。 曹变蛟与孙守法各自率领百余名家丁守在阵中,稳住督标营阵脚。 曹文诏瞧见汉军骑兵冲锋,当即吹响了号角,向汉军发起了冲锋。 眼见自己的布置没有出现问题,洪承畴这才看向了红夷大炮的方向。 只见爆炸的两门火炮位置上出现了两个大坑,附近则躺着被烧死的炮手。 除了这两门火炮外,其余二十八门红夷大炮看似没有什麽事情,但具体的情况只能等曹鼎蛟禀报。 「先将大将军炮、红夷大炮和炸开的炮身调往北岸营寨……」 洪承畴黑着脸下令,他不敢继续再下令火炮射击,心中只将火炮的炸膛,归咎於炮匠的偷工减料。 在他这麽想的同时,正面战场上的曹文诏也带着精骑与突击而来的王呗所部精骑正面交战了起来。 熟悉的三眼铳与马弓不断发作,硝烟与箭矢交织,弹丸飞射击倒了不少骑兵,但更多的还是肉搏时长枪对撞坠马而死的骑兵。 骑兵交战一处,并朝着左边空地不断移动。 不管是汉军还是洪承畴,他们心中的想法都是将战场留给步卒。 七千多的汉军结阵压来,而曹变蛟与孙守法所率的三千明军则是将大将军炮接应後撤,同时将拒马合上。 没有壕沟和羊马墙,只有简易的拒马阵横亘在两军面前。 「大丈夫报国就在今日!!」 曹变蛟举起手中长枪,左右乘马家丁尽皆效仿,无形中鼓舞了明军的士气。 只是相比较他们,憋了口气的汉军虽然士气跌落,可怒气却远远盖过士气。 洪承畴没想到红夷大炮在关键时刻炸膛,这无异於断了他的左右臂膀。 没有火炮,仅凭督标营,显然不足以守住本营。 想到此处,洪承畴看向黄文星:「传令,撤出攻城兵马,驰援本营,大青山兵马不动。」 「再令护壕三千兵马驰援,务必撑到攻城兵马回援,一口吃下这上万贼兵!」 「是!」黄文星连忙应下,令旗兵不断挥舞令旗。 灰蓝色的天色下,旗兵手中令旗挥舞的十分模糊。 大青山阵地处,距离本营最近的王洪在瞧见本营突然升起浓烟,加上汉军大举压上,本就心生退意的他见状,当即高呼道:「督师下令驰往本营!」 「舍弃大青山,驰援本营!!」 王洪的话,宛若往深潭投掷石块,顿时在附近将领耳中回响起来。 马祥麟派来督战的白杆兵闻言,甚至来不及确认便被王洪抓住了手腕:「督师下令撤军,速速传令给马军门!」 白杆兵来不及回应,便被王洪推着朝马祥麟方向赶去。 半盏茶後,随着白杆兵赶回,他当即向马祥麟作揖道:「军门,督师下令驰援本营。」 「什麽?!」听到白杆兵的话,马祥麟还以为听错了,连忙拽着他後退,远离前线後才质问道:「可曾看真切了?」 「王军门看真切了。」白杆兵回答着,同时补充道: 「我瞧着贼兵确实都压上去了,且本阵不知为何,扬起了好大硝烟。」 白杆兵的话,令本来还有几分疑惑的马祥麟打消了怀疑,立马对身旁的千总下令道:「传令各军,撤出大青山,驰援本营!」 「得令!」千总连忙应下,随後开始传令各部。 王洪距离本营最近,所以在接到军令後,他立马就开始朝着本营撤退,同时打旗语令本营派骑兵掩护撤退。 只是天色太暗,加上本营已经与汉军交战,根本看不清他的旗语。 「他们撤军了!」 三山坝西侧,瞧着大青山的明军开始撤出阵地,庞玉立马朝刘峻提醒起来。 刘峻自然也看到了这般景象,因此他立马指挥道:「传令给蒋兴占住大青山,并分兵去断攻城官军的後路!」 「传令下去,本部将士驰援大青山!」 「是!」 在刘峻的催促下,增援上来的三千预备役,很快便在他们带领下冲向大青山。 与此同时,随着他们不断靠近,他们的旗语也暴露在了蒋兴等人的面前。 蒋兴开始分兵前往宁羌城,试图截断明军退往洪承畴方向。 明军的撤退,加上汉军的分兵,顿时让正在观望的贺人龙家丁慌乱起来。 他在昏暗的天色下找到了打着火把的贺人龙,着急禀报导:「军门,大青山丢失了,贼兵朝宁羌城杀来了!」 「你说什麽?!」贺人龙不敢置信,怎麽前後才两刻钟,局势就出现了这麽大的变故。 「撤!」 没有半点犹豫,他立马下令撤退。 在他下令後,鸣金声不断作响,贺人龙则率领家丁涌出城去,往放置军马的地方赶去,试图走东边突围。 突然作响的鸣金声,顿时打乱了孙显祖、赵光远和张天礼的围攻。 所有明军退下城墙,其中张天礼位於东门,见到贺人龙上马从东门走石桥突围,他当即命人去北城观望。 当得知大青山的兵马撤兵,且汉军朝着宁羌杀来後,他立马就跟上了贺人龙的脚步,朝着东边的石桥突围。 「参将!援兵来了!」 「大青山的官兵撤了!援兵已经到城外了!」 坚守东城墙的许大化见到官军突然突围,原本还愣了下,但随着把总连滚带爬的冲来,他立马便得到了援兵的消息。 得知援兵已经来到城外,许大化原本疲惫的身体顿时燃起了几分力气。 「弟兄们,援兵来到城外了,是咱们杀出去的时候了!」 「杀!」 随着许大化拔高声音,原本疲惫坚守的汉军,顿时便沿着马道冲向了南城。 在他们反攻的同时,城外明军本营前的洪承畴在瞧着天色越来越黑,心中渐渐安定的时,却突然瞧见了从大青山撤出的明军,瞳孔巨震。 「马祥麟是怎麽回事?!」 「谁让他撤下来的!!」 眼见天色变黑,且大青山的阵地还在明军手中,洪承畴已经打定主意,猜到了汉军强攻不下就会撤退。 只是在这关键时刻,大青山的马祥麟却突然撤了下来。 大青山若撤,那宁羌城那边必然会受到影响,满盘棋局便会倾覆。 想到此处,洪承畴只觉得眼前发黑,只是强撑着没有倒下。 「督师现在怎麽办?!」 黄文星慌张无比,已然想到了大青山明军撤兵的後果。 相较於他,谢四新则镇定不少,直接劝说道:「督师,现在只能将错就错,凭藉撤下的兵马,一举重创贼兵!」 谢四新的话,让混沌的洪承畴找到了突破口,咬牙道:「传令给马祥麟,从贼兵後军突击。」 「唯有将其重创,方能泄老夫心中所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