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有责
第262章 东川将倾
北城二千 · 更新时间未知
「天杀的!好欺心!」 正午时分,随着朱轸的书信被送到王之纶手中,待他看清其中内容,顿时便骂了出来。 从朱轸信中的言辞看得出,他确实很在意郑大逵的性命,但他更在意攻下巴县。 只要自己杀了郑大逵,自己绝对只有死在巴县这一条路。 这对於谙熟大明官场的王之纶来说,绝对不是个好消息。 他若是战死巴县,哪怕朝廷有所抚恤,但也绝对架不住地方士绅的盘剥。 没了拥有官身的自己,王家再怎麽富贵,也不过就这一两代人罢了。 若是皇帝不在意,说不定只需要几年时间,那些地方士绅就能将自家掏空。 想到此处,王之纶将目光投向面前唯唯诺诺的民夫,瞧着他身上那件汉军的袄子,气得直接上前将其踹翻。 「狗东西,贼兵的袄子就这麽好穿?让你穿便穿上了?!」 「将军饶命,小的只是怕不穿会被杀才这样的,小的现在就脱下这袄子!」 民夫被踹翻後,连忙开始磕头认错,同时将身上的袄子脱下。 副将见状,上前再度将其踹翻,骂道:「还不滚下去,留在这里脏了将军的眼!」 「是、是……」民夫顾不得脱袄子,连滚带爬的就跑下了马道。 瞧着他走下马道,副将这才对王之纶作揖道:「将军,这朱轸看样子不似装样,咱们……」 「轰轰轰——」 忽的,远处传来炮击声,王之纶与副将下意识趴下,紧接着耳边便传来了呼啸声。 「嘭!嘭!嘭……」 「额啊!」 「救人!」 呼啸而来的炮弹击中了城墙的墙面,更是击垮了女墙,波及到了後方的守兵。 石块如霰弹般激射,以至於墙後的守兵被打得头破血流。 「狗攮的,他们是真不怕老子宰了那姓郑的!」 王之纶灰头土脸的站了起来,嘴里谩骂的同时,心里也不由得升起了几分畏惧。 「炮手呢?怎麽不放炮还击?!」 「将军,咱们的炮打不了那麽远。」 副将的话,唤醒了被冲晕头脑的王之纶,而王之纶也踉跄着扶着女墙站起,目光朝北边看去。 只见在他的目光下,汉军阵地小的就像是蝼蚁那般。 可就是那麽遥远的地方,却能将炮弹打到自己周身,威力甚至比他们手中的大将军炮还要大。 「这就是红夷大炮?朝廷里的那群狗东西,有这等好东西为何不发给我们!」 王之纶啐了口唾沫,也不担心这话会被人传出去。 「将军,咱们怎麽办?」 「贼兵这火炮威力太大,而且水路又被他们所截断。」 「哪怕秦太保带兵来援,恐怕也无法轻易经过佛图关。」 「更何况那姓朱的贼将说得对,我们这里是山城,没有那麽多柴火。」 「只要他们围攻咱们半个月,城内就得拆屋烧柴了!」 副将不忘提醒王之纶,而王之纶自然也知道朱轸在信中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正因如此,他才会心生畏惧,也知道水路被断後,巴县便难以坚守。 巴县自先秦修筑以来算起,能走陆路的正西方,早就不知被历朝历代的百姓光顾了多少次。 从佛图关向西二十余里的范围内全是耕地或荒地,直到翻越歌乐山,才能看见成材的树林。 以巴县十余万人口的情况,每日所烧柴火数十万斤,而汉军只要出兵围困佛图关,巴县城内的柴火便会在半个月内耗尽。 如今可是寒冬腊月,最起码要到来年二月初才会回暖。 以巴县城内的情况,别说撑到二月初,恐怕连正月中旬都撑不到,全城十几万人不是被冻死就是吃冷饭,生疾病而死。 想到此处,王之纶愈发头疼,而此时汉军的火炮也再度开始了第二轮炮击。 「轰隆隆——」 「嘭!嘭!嘭……」 「千人射的野贼种,先撤回衙门去,这城墙不能继续待下去了!」 再度下意识扑倒在地,熬过了汉军的第二轮炮击後,王之纶便要求返回衙门。 副将见状护送着他返回衙门,而此时的巴县城内则是混乱得一塌糊涂。 由於县衙没有钱粮,所以城内的道路破损严重,地砖都被泥土掩盖,而泥土则是在来来往往的人群脚下变得夯实。 三丈宽的街道,被侵占的只有七八尺宽,道路两侧都是避难的百姓,穿着破烂无比。 有些青楼的老鸨趁此机会来挑选容貌俏丽的小女孩,若是这些百姓不肯卖人,她们便会安排人在夜里强抢,所以百姓们都将女孩打扮得邋里邋遢,以此躲避人牙子和老鸨的注意。 王之纶在家丁护送下返回衙门,沿途根本懒得注意这些人。 若非需要民夫帮助守城,他恨不得将这些人都赶出城去。 这般想着,他在副将护送下返回了府衙,并在返回的第一时间对副将道: 「派出快马,看看老太保距离巴县还有多远,另外告诉老太保,巴县水路丢失。」 「是!」副将连忙应下,随後便亲自写信,安排快马送往了成都、遂宁两个方向。 在此期间,汉军则是以每刻钟一轮炮击的频率,不断炮击着巴县城墙,时不时停下半个时辰为炮身降温。 饶是如此,巴县城墙每日还是要承受三十几轮炮击,数百枚炮弹的袭击。 所谓的川东第一坚城,在三千斤红夷大炮的炮口下,显得那麽的脆弱。 正因如此,王之纶也只能将希望投向成都与遂宁。 其中率先接到消息的,无疑是距离巴县不过三百里外的遂宁。 由於蓬溪被汉军攻占,且汉军击退了前来接应秦良玉他们的援兵,所以秦良玉他们只能南下遂宁。 在耗费七日时间走出群山後,他们才刚刚在遂宁落脚了半日,便接到了汉军走水路攻打巴县,切断了出川水路的消息。 「老太保,水路被切断,咱们便是驰援巴县,也得在经过佛图关时遭到贼兵的袭扰,不如先在遂宁休整,防备贼兵走涪江占据潼川各县。」 遂宁县衙内,谭大孝对主位瘦了一圈的秦良玉建议着,而秦良玉却目光扫视了众人。 只见堂内众将都瘦了一圈,显然过去七天的翻山越岭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 「老太保,非是咱们不愿意南下,实在是许多弟兄被冻伤,难以南下。」 由於没有预料到蓬溪会被汉军攻陷,明军的准备并不充分,以至於当翻山越岭的时间被拉长後,李万庆等三部兵马都因为深山冷寒而减员了不少。 一万六千多兵马,如今近三成都患上了冻伤和风寒,急需调养。 李万庆、拓养坤、惠登相三人面露难色,而秦良玉也看得出他们实在无力南下,於是她便开口道: 「抚台下令我等驰援重庆,我等自然不可不去。」 「然军中伤病过多,确实不能带伤病上阵。」 「老身决意留李、拓、惠三位参将率部留守遂宁,由老身亲率白杆军与土兵南下巴县增援。」 李万庆三人闻言,面色先是高兴,但听到秦良玉亲自南下後,脸色又不免浮现几分尴尬。 好在秦良玉没有令他们尴尬太久,而是转头看向谭大孝:「大孝,你也率领伤病的白杆兵和土兵留下。」 「是。」谭大孝先是应下,随後才担忧道:「若是如此,那您手中便只有不到七千兵马了,这……」 「无碍,老身欲请溪峒的土兵来击破贼军,若有溪峒的土兵,想来能收复失地。」 所谓溪峒土兵,实际上就是那些生活在河谷低洼地的土司兵。 这些土司并非秦良玉直接管辖,但只要朝廷肯出钱出粮,那就能驱使这些溪峒土兵为朝廷作战。 想到此处,秦良玉对马万年开口道:「川东局势糜烂如此,罪责都在老身身上。」 「大郎你派快马前往成都,将老身此举告知傅抚台,便说不论溪峒要多少钱粮,老身均愿出一半,其余一半则需官府支持。」 「祖母?!」听到自家祖母说要出一半钱粮来驱使溪峒土兵,马万年顿时瞪大了眼睛。 秦马两家这些年虽然也多有缴获,但缴获远远少於支出。 从播州之役到浑河血战,再到後来的奢安之乱和中原剿匪…… 白杆兵是死了一批又一批,整个酉阳和石柱的男丁死了大半,秦马两家不知抚恤了多少钱粮。 如今又要拿出钱粮来驱使溪峒土兵,恐怕战後即便讨平了刘峻,秦马两家也要衰败了。 「祖母,还请三思。」 「请老太保三思……」 见秦良玉不似玩笑,马万春和秦佐明、谭大孝等人纷纷站出劝说。 惠登相等人面面相觑,阻止也不是,不阻止也不是。 面对众人如此,秦良玉则是摇摇头:「老身辜负陛下、抚台,理应如此,尔等不必再劝说老身了。」 秦良玉想通了,她此前就不应该瞻前顾後,而是应该主动出击和汉军短兵交战。 若是自己当初给汉军带来了足够的死伤,哪怕白杆兵死伤惨重,刘峻也不会如此肆无忌惮的分兵攻城。 东川局势糜烂,罪责都在她的身上,所以她必须解决刘峻这个问题才行。 哪怕是付出秦马两家余财,她也在所不惜。 「大孝,派快马!」 秦良玉正色看向谭大孝,谭大孝闻言则是张了张嘴,眼见劝说不住,最後只能叹气走出了县衙。 见他走出县衙,马万春及马万年、秦佐明三人顿时如泄了气般萎靡下来。 惠登相等人暗中咋舌,虽然觉得秦良玉此举有些愚忠,但心里还是佩服的。 「传令三军,明日辰时拔营南下,你们三人亲自挑选能战的兵卒。」 「此外,老身走後,遂宁便交给三位参将了。」 秦良玉先後对马万年三人,惠登相三人开口,前者麻木作揖,後者三人则敬重的躬身行礼,末了退出衙门。 在他们退出的同时,谭大孝已经吩咐好了快马,并催促快马向成都、巴县分别赶去。 翌日辰时,秦良玉亲率由白杆兵,酉阳、石柱土兵所组成的六千多兵马南下,准备绕过合州,走铜梁前往巴县。 与此同时,秦良玉派出的快马则是与王之纶所派出的快马,先後抵达了成都的巡抚衙门。 傅宗龙刚刚看完王之纶的急报,气得面红耳赤,便被秦良玉的真诚热切给抚平了愤怒。 「抚台,刘逆兵马不多,不过是仗着火炮犀利,故此才能轻松切断出川水路。」 「眼下他们虽然切断了出川的水路,但於我们而言,此事并没有那麽大的影响。」 「反倒是朝廷得知此事,必然会出兵援川,以此保障水路畅通。」 正堂内,刘养鲲对傅宗龙说着水路被切断的问题,而傅宗龙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朝廷之所以这麽着急的剿灭刘峻,无非就是刘峻的作乱导致四川粮价骤涨,出川粮价变高,继而导致南方各地粮价不断走高。 对於可以自给自足的四川来说,成都平原还在手中,钱粮便不会缺少。 汉军切断水路,导致粮商无法将粮食运出四川,继而粮食囤积过多,粮价便会变低,而这便有利於傅宗龙操训新军。 与此同时,随着朝廷知晓出川水路被切断,朝堂上那群不食人间烟火的大臣也不可能继续冷漠下去,而是会想办法打通四川水路。 唯有如此,四川的粮食才能出川送往各地,平抑各地粮价。 不过汉军切断出川水路虽然不影响四川局势,但若是丢失巴县,那整个东川便出了问题。 因此水路可以被切断,但巴县不能丢失。 「老太保兵力虽少,但贼兵兵力也不会很多。」 「下官以为,可令老太保在佛图关以西的歌乐山驻营,同时节制各处乡民屯田,以此供应巴县粮草。」 「巴县若是柴火不足,则可令王之纶散民出城,走佛图关前往歌乐山集结。」 「刘峻素以为民举义自称,若是他敢袭击出城百姓,抚台则可将此事大书特书,教民心重回朝廷麾下。」 刘养鲲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可傅宗龙却皱眉道:「若是贼兵发觉老太保驻兵歌乐山,继而驻营於歌乐山与佛图关之间,我军又该如何?」 「此事简单。」刘养鲲稍微思考,接着便道:「成都、眉州、泸州等处皆有船场。」 「总督可令各船场打造战船,以火船顺江而下,强攻汉军水师。」 「据下官所知,一艘火船不过七八两银子,上千艘也不过七八千两。」 「只要以火船强攻,便可效仿《三国演义》中火烧赤壁之举,将贼兵战船焚毁,切断汉军南北通行。」 「届时可令老太保率溪峒土兵渡江前往南岸,将南岸数千贼兵剿灭,从其手中获取红夷大炮。」 「只要有溪峒土兵和红夷大炮,以及水师助力,再加上我军操训的两万余新军,不愁剿灭不了刘逆。」 刘养鲲用火船攻打汉军水师的办法,倒是令傅宗龙眼前一亮。 不过对於夺取红夷大炮,反攻收复失地的想法,他却有不同看法。 从李维薪派援兵前往蓬溪接应秦良玉失败的情况来看,他所操训的新军,似乎并不是刘峻的对手。 攻克蓬溪并驻守,继而击退李维薪所派援兵的那支汉军,其将领不过是个普通千总,兵力不过千余,而李维薪派去的援兵足有两千人。 即便如此,援兵最终还是以伤亡近半的惨况撤回了潼川。 以此来看,即便他手中有两万新军,再加上秦良玉手中兵马和溪峒土兵,恐怕也未必能收复顺庆、重庆的失地。 「据维薪回禀,贼兵皆着重甲,且马兵甚多,作战骁勇。」 「仅凭二万新军,恐不是其对手,还得仔细打磨才行。」 「不过溪峒土兵之事,既然老太保都愿意出半数钱粮,我傅元宪又有何可担心的?」 「回信老太保,便说若能驱使溪峒土兵为朝廷作战,那半数钱粮不日便将送抵前线。」 傅宗龙说罢,刘养鲲这才作揖道:「话虽如此,可雇佣溪峒的钱粮不在少数,仅凭府库中的钱粮,恐怕……」 「本抚从未想过仅凭府库钱粮就能驱使溪峒土兵。」 傅宗龙打断他的话,趁他抬头时开口道:「前几日,派你去查的那几家情况如何?」 刘养鲲闻言恍然大悟,接着回禀道:「若以《大明律》来看,蜀中就没有不触犯的士绅豪商。」 「不过,若是动了太多士绅豪商,逼得他们群起弹劾,朝廷那边恐怕……」 「弹劾?」傅宗龙闻言轻笑,忍不住道:「水路被贼兵切断,他们如何弹劾?」 「若是走陆路,且不提川北被刘逆占据,单说贼兵如今已经渡江在南岸炮击巴县,那他们是否会派塘兵四处游走?」 「他们若派人走南岸弹劾本抚,恐怕不等走出四川,便要被贼兵的塘骑斩杀了。」 刘养鲲闻言眼底闪过精芒,已然想到了傅宗龙的意思是什麽,於是作揖道:「抚台放心,此事交给下官。」 「嗯。」傅宗龙颔首回应,接着道:「此事不用顾虑其他,只要有触犯《大明律》之人,尽数依律处置。」 「若能以此充实府库,有了足够多钱粮,哪怕无法剿灭刘逆,也能为下任同仁操训出足够剿灭刘逆的兵马。」 「时不我待,非常之时,唯有行非常之事,才能挽救朝廷於危亡之际,重振社稷於倾颓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