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有责
第279章 潼川之战
北城二千 · 更新时间未知
「驾!驾!驾……」 清晨,在江上晨雾遮蔽两岸时,快马背上疾驰的将士手持赤旗,自浓雾中冲出,往辕门冲去。 辕门外守候的汉军将士将拒马抬开,塘骑冲入辕门,沿途两边均是正在吃饭的将士们。 对於塘骑返回,他们没有任何分心,而是与身旁同袍说说笑笑,气氛轻松。 随着塘骑冲入营内数百步,眼前突然被巨大的牙帐挡住,而他也连忙勒马。 「急报!」 翻身下马时,他拔高声音提醒守在牙帐前的将士们。 两名汉军将士走上前来,搜过身後便带着他走入牙帐。 帐内,身着赤袄的曹豹正拿着块饼子,将饼子掰碎并放入面前的羊肉汤内。 瞧见塘骑走入帐内,他这才抬头看向塘骑,塘骑也连忙作揖道:「军门,中江、射洪两个方向有官军来援。」 「我军塘骑与之交战数合,眼下已经被逼退回凯江以北。」 「中江来援的官军数量不下五千,已然在凯江以北结阵,接应凯江以南的官军来援了。」 塘骑语气急促,显然十分紧张。 只是相比较他的紧张,面前的曹豹却还在不紧不慢的掰着饼子:「慌甚?」 「总镇昨日便已经派快马告知了我,来援的是傅宗龙和惠登相、谭大孝这群官军,数量不过区区万六罢了。」 曹豹侃侃而谈的时候,牙帐左右的将领也来到了帐前,听到了他口中的万六数量。 将领们闻言面面相觑,曹豹却仍旧自顾自地掰着饼子,直至将最後一块掰完,他这才说道:「让他们来。」 「总镇令我试其锋芒,那我就试试这傅宗龙是否有传闻中那般厉害。」 「传令下去,在红夷大炮前掘壕竖栅,我要看看这傅宗龙要如何应对我军的红夷大炮。」 见曹豹如此自信,众将也纷纷提高了几分自信,转身安排去了。 在他们走後,曹豹这才低头大口吃起了眼前的羊肉面片。 半盏茶後,随着碗底被吃得乾乾净净,曹豹这才啧啧道:「还是不如临洮的好吃。」 「等拿下了四川,不管怎地,都得劝总镇把陇右收回来。」 喃喃自语过後,曹豹便抬头看向了帐外,只见整个汉营都已经动了起来,而他也不自觉起身朝外走了去。 半个时辰後,随着江雾渐渐散去,潼川城外,局势已然大不相同。 潼川北城的马道上,女墙、敌台、城楼尽数垮塌,只剩废墟。 城外,原本的集市也早就被明军拆除,摆在汉军面前的是左右里许,前後数百步的明军方阵。 在方阵背後,远眺潼川西门方向,无数民夫正在运送柴火进城,这些柴火对於现如今的潼川城内百姓来说十分宝贵。 早在半个多月前,城内的柴火就已经烧尽。 富户还能慢慢拆杂院木料来焚烧做饭,可贫户已经开始用晒乾的粪便来充当燃料了。 只是粪便虽然耐烧,可烟味大,而且数量少,故此贫户们的燃料已经见底。 如今民夫送入城内的柴火,无疑给城内百姓看到了坚守下去的希望。 不过这份希望并非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毕竟相比较豪绅富户,贫户们更欢迎汉军的到来。 同时,对於被围近三个月的豪绅富户们来说,随着明军的援军抵达,他们第一反应不是留下,而是趁此机会离开。 这种情况下,大批豪商富户开始准备撤往成都,而城内的将士发现这情况後,立马将消息并报给了李维薪。 「督师,城内的豪绅富户都在往中江走。」 李维薪策马上前,在中军大纛下禀报了城内的情况。 「随他们去吧。」 纛下,坐在马劄上的傅宗龙闻言颔首,接着起身走上了旁边的鼓车,远眺北方。 北边三里开外,赤色的汉军方阵以「品」字列阵,而最前面的那营兵马两旁则是掘壕竖栅的红夷大炮。 「他们的火炮虽然不多,但威力巨大。」 「眼下我军虽与其有三里距离,但他们未必打不到我军。」 傅宗龙说罢,低头看向站在他面前的李维薪、谭大孝、惠登相、拓养坤、李万庆五人。 稍微思索,他便开口道:「李参将,你与惠、拓两位参将率军走东边向贼兵攻去。」 「谭参将,你亲率我麾下一营将士与李万庆参将本部走西边向贼兵攻去。」 「是!!」五名将领纷纷作揖应下,而傅宗龙则再度提醒道:「红夷大炮不比其它火炮,威力巨大的同时,放炮的时间也稍长些。」 「饶是如此,最快也不过半盏茶。」 「只要顶过几轮炮击,我军便可以其两倍还多的兵力,与其短兵交战。」 「能否保住潼川,便寄希望於诸位了!」 傅宗龙对五人躬身作揖,五人也受宠若惊的连忙作揖回礼。 「督师放心,断不会让贼兵夺取潼川!」 五人回禀过後,便在傅宗龙的颔首下散开,接着开始调动兵马。 傅宗龙来援的兵马数量在一万六千左右,但城内的李维薪还有近三千兵力。 所以在众人合兵後,明军的兵力逼近两万之数。 经过傅宗龙分兵,左翼的谭大孝、李万庆麾下有七千步卒,右翼的李维薪三人则是有九千步卒,而中军的傅宗龙则是率领三千督标营坐镇。 「狗攮的,兵力还挺多!」 汉军大纛下,曹豹站在鼓车的大鼓旁,啐了口唾沫後便拔高声音道:「传令前军,闻鼓声放炮!闻哨声即固守原地。」 「传令中军、後军,若闻哨声则前进,以中军为前军,以前军为中军,後军掩护中军!」 「是!」听到曹豹的吩咐,鼓车前的两队旗兵立马策马赶赴各旗,将军令传达下去。 在他们传达军令的同时,明军已然开始从左右两边攻来,宛若螃蟹的大钳。 面对明军来攻,曹豹所率汉军岿然不动,而是等待着军令。 「咚!咚!咚……」 明军的中军方向,十余座鼓车在此刻先後响起鼓声,鼓点慢慢统一,继而将鼓声传遍了整个战场。 涪江的江水不断冲刷江岸,宛若傅宗龙那起伏的情绪般,使得他不自觉抓紧了鼓车的护栏。 他感受着耳边传来的鼓声,再看向眼前不断靠近的明军。 与傅宗龙相隔三里的曹豹见状也拔出了面前的五色旗,果断挥下:「擂鼓!」 「咚!咚!咚……」 当汉军的擂鼓也同步作响,前军准备就绪的炮手们也纷纷点燃了面前的引线。 在引线的嗤嗤燃烧中,五门重型红夷炮的炮口骤然喷出火舌与硝烟。 「轰隆隆——」 沉闷的炮声激荡潼川内外,呼啸而去的炮弹率先击中了右翼来攻的明军。 肉体被撕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便是炸开的人体与漫天的碎肉组织。 「额啊!!」 瞬息间,刚刚走入二里距离的李维薪所部便遭受到了红夷炮的直射。 炮弹贯穿了十余名明军,人体炸开,血肉与甲胄破布飞溅,所有人都被眼前惨烈的景象吓得嚎叫起来。 「快!加快速度!」 眼见前方情况如此惨烈,便是早已知晓红夷大炮威力非凡的李维薪,此刻却还是止不住的催促起来。 他们要趁着红夷大炮在二次发作前,尽可能的前进脚步。 在他们加快脚步的同时,左翼的谭大孝则因为经验更为丰富,所以在一开始便下令急行。 此刻他所率的七千将士已经迈入汉军二里以内的范围中,而且还在不断靠近。 「砰砰砰——」 这时,三枚炮弹呼啸而来,贯穿七八名明军後摔落在地。 「不用害怕,这是贼兵的佛朗机炮,他们的红夷大炮还没有那麽快能二次炮击!」 谭大孝安抚着四周将领,在马背上不断挥舞令旗,指挥大军提速。 「来的还挺快!」 汉军中军处,看着明军不断逼近,曹豹也感受到了不少压力,但他仍旧沉着地看向了前军。 前军的炮手将早已准备好的湿棉被铺上炮身,然後清理炮膛。 随着炮膛清理结束,湿棉被被撤下,药子与炮弹被塞入其中。 引线插入药子後,炮手点燃引线,红夷大炮再度喷出火舌与硝烟。 「砰!砰!砰!」 「额啊——」 呼啸而来的炮弹再度击穿了右翼李维薪所部的前军阵脚,被击毙的明军足有数十名,而它带来的血腥场景则令明军将士的士气大跌。 「硬顶上!只有五六百步了!」 「後退便是死,硬顶上!」 「後退者斩!」 前军的拓养坤不断率领将领们激励士气,但实际上他们也被眼前惨烈的景象给刺激到了。 哪怕已经在南充时经历过了一次红夷大炮的炮击,但那次是撤退,将领们可以率先乘马渡河,而这次是进攻。 随着他们与汉军的距离越近,遭受到炮击的概率就越大。 所以不管是拓养坤、李维薪还是惠登相,他们统统躲在自己指挥的前中後军的队尾。 「放!放!」 「放!」 一刻钟的时间,汉军的炮手动作熟练的再度放了两轮炮击,并在炮击结束後,立马清理炮膛,降低炮身温度。 这次湿哒哒的棉被铺上去後,立马蒸腾起了蒸汽,发出了嗤嗤的声音。 待到炮膛清理完毕,药子与霰弹被装入其中,湿棉被被撤下,并插上了引线。 明军已经进入汉军二百步的距离,距离放箭袭扰的距离也不过堪堪百步。 纵使如此,曹豹也没有立即下令炮击,而是等待他们进入百步的距离後,这才挥下了手中令旗。 「吹哨!」 「轰隆隆!!」 「哔哔——」 炮击声响起的同时,曹豹率先吹响木哨,紧接着刺耳的木哨声开始在众人耳边不断作响。 中军的三千汉军将士越过前军,成为了新的前军。 後军则补上原本中军的位置,继续以後军身份保护中军。 原本的千余前军,此刻成为了中军,并在放炮过後第一时间盖上了湿棉被为火炮降温。 与此同时,那铺天盖地袭来的数千枚霰弹则是趁明军还未传达放箭的军令,先一步击中了明军的前军。 霰弹击穿长牌的声音不断作响,闷哼与倒下的声音更是络绎不绝。 开战至今,明军还未碰到汉军,便已经被汉军利用火炮打死了数百人。 只是随着这轮炮击结束,当汉军的中军顶上成为前军时,左右来攻的李维薪、谭大孝及远处坐镇中军的傅宗龙都松了口气。 「汉军变阵了,吹哨!放箭!」 几乎是同一时间,谭大孝与李维薪先後开口,而率领左右两翼前军来攻的拓养坤、李万庆二人也纷纷挥下令旗,吹响了木哨。 「哔哔——」 霎时间,明军前军中的步弓手纷纷停下脚步,张弓搭箭,仰射汉军而去。 步弓手脱离队伍时,余下的前军长牌、长枪手并未停下,而是继续迈步朝着汉军靠拢。 「举盾!」 无数道提醒的声音在汉军前军作响,刀牌手纷纷举起长牌结阵。 漫天箭矢落下,射穿长牌的箭矢并不在少数,但对於下意识低下头的汉军将士来说,被长牌削弱力量的箭矢并不足以伤到他们。 明军的两千多步弓手就这样一左一右的不断仰射压制汉军的前军,对此曹豹并没有露出紧张之色。 眼见明军的前军步卒即将冲到阵前,曹豹这才下意识抓紧了鼓车的护栏。 「杀!!」 从体内嘶吼而出的喊杀声在此刻作响,双方的长枪手也选择在这时从长牌缝隙间刺出了长枪。 霎时间,长枪枪杆的碰撞声音不断作响,击中并刺穿长牌,乃至於刺伤敌军的声音更是充斥着耳膜。 血腥的短兵交战终於爆发,长枪手对撞,长牌手後撤,切换长牌为斧头或金瓜锤、铁骨朵等钝器。 趁着正面长枪手交战的时候,这些刀牌手持钝兵绕过正面战场,往汉军左右两翼杀去。 「放!」 「劈劈啪啪——」 霎时间,硝烟升腾而起,数百汉军鸟铳手开始先後放铳。 反应过来的李维薪、谭大孝二人也纷纷挥下令旗:「放铳!」 在二人麾下令旗过後,旗兵持旌旗冲向前军,不断高呼放铳。 指挥铳手的百总们纷纷吹响木哨,铳手们开始向左右移动,并结阵放铳。 一时间,弹丸与箭矢不断交织,不管是汉军还是明军,双方的死伤都不在少数。 只是明军用於强攻汉军前军的兵力足有六七千,而汉军只用了三千前军便挡住了这六七千明军。 李万庆、惠登相、谭大孝、李维薪等人开始率领中军、後军绕过前军,准备侧击汉军。 对此,曹豹也并未担心,而是挥下令旗,後军与中军纷纷开始结阵自守。 「杀!!」 「千人射的狗攮玩意,投了官军便以为自己也是官军了?!」 霎时间,汉军营前成为了血肉磨盘。 枪杆碰撞声、钝器砸甲声、刀刃劈砍声与惨嚎辱骂声在战场上回荡。 「军门,左翼告急!谭大孝快摸到炮阵了!」 中军的参将转身看向鼓车上的曹豹,语气着急。 只是面对他的着急,曹豹并未慌乱,而是沉稳道:「慌个鸟甚!」 「左翼来攻的官军有大半都是被招抚的流寇,只要死顶片刻,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自己溃撤!」 安抚过後,他又看向汉军右翼,只见谭大孝也已经压上来,而他麾下兵马显然比惠登相等部精锐了不少,竟然隐隐能压着汉军後退。 尽管这主要在於谭大孝麾下兵力是汉军侧翼兵力三倍以上,但也足以说明谭大孝麾下兵马的实力。 感受着整体局势,曹豹自觉将潼川这两万明军实力摸得差不多了。 惠登相等三部七八千明军实力比之其他明军稍弱,战斗意志也不高。 傅宗龙带来的六千营兵,以及李维薪、谭大孝麾下的兵马战斗意志较高,装备和战斗力也不弱。 不过若是兵力相当,傅宗龙及李维薪、谭大孝等麾下的兵马也不是汉军对手。 想到此处,曹豹便有了击退明军此次进攻的计划,於是吩咐道:「传令,中军将士向左翼强攻!」 「是!」 在曹豹的指挥下,始终未曾参战的中军将士开始朝着左翼靠拢。 这样的做法,使得汉军右翼压力骤减,但左翼的明军压力骤然增加。 以惠登相、拓养坤两部为主的明军在於汉军交战时,隐隐显得力不从心,阵脚也渐渐浮动起来。 渐渐地,拓养坤、惠登相两部被汉军轻松压制在原地,甚至开始隐隐後撤。 李维薪时刻关注着两部,眼见两部隐隐後撤,他也不敢继续前压,立马下令道:「各部听令,稳步後撤,不得与前後军脱节!」 吩咐过後,李维薪看向副将,催促道:「将眼下情况告诉督师,若要撤军,必须留我军与谭参将麾下将士殿後。」 李维薪能在曹豹兵锋下坚守数月,其判断还是非常正确的。 惠登相三部毕竟是招抚而来的贼兵,尽管裁汰了老弱,但过去一年时间里,不管是刘汉儒还是傅宗龙,都没有投入太多资源给他们。 这样的厮杀如果继续持续下去,三部肯定会率先溃退,届时谭大孝和李维薪即便可以撤回本阵,也会死伤惨重,得不偿失。 在李维薪维持阵脚,同时分兵协助拓养坤、惠登相的同时,他派出去的快马也疾驰回到了潼川城外的阵地。 傅宗龙听到副将的汇报後,立马意识到了战场上的情况只是短暂的有利於明军,从长期厮杀来看,局势显然不利於明军。 当然,他大可以将督标营也压上,如此肯定能击败曹豹,但那样他辛苦练出来的三营精兵也会死伤惨重。 若是刘峻调兵来攻,那潼川和中江乃至成都都会有危险。 「鸣金收兵,李维薪、谭大孝率部殿後!」 傅宗龙果断下令收兵,随後阵内便响起了鸣金声。 「撤!」 鸣金声作响後,惠登相、拓养坤、李万庆等人纷纷看向本阵。 只见有两队旗兵策马而来,不断挥舞旗语。 见傅宗龙令己方三部先撤,早就苦不堪言的三人立马率军开始撤退。 李维薪、谭大孝两人见状,继续率领八千多弟兄为惠登相等人断後。 「他们要撤了!」 中军大纛下,副将连忙看向曹豹,曹豹则沉稳道:「传令三军,不可追击。」 「令前军回撤为中军,中军回撤为前军,以火炮杀敌。」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