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有责北城二千

匹夫有责

第349章 人心向背

北城二千 · 更新时间未知

「汉军来了!汉军来了!」 黄昏时分,当叫嚷声在武陵城北边十余里外的渐安里传开,原本已经在家中烧火做饭的村民们顿时便被叫嚷声吸引了起来。 不少人循声走出家中的茅草土屋,在简易篱笆内朝外看去,只见村里几名防备野猪的青壮正脚步匆匆地争相奔走着,嘴里不断喊着汉军来了的话。 「汉军?」 「是那个说分田地,废徭役,减田赋,免丁银的贼军?」 「什麽贼军?要我说他们比官军好多了,就是不知道事情是不是真的。」 「钱三郎,真的有汉军来了?!」 不少村民交谈着,同时朝外拔高声音询问。 见到有人质疑自己,还在叫嚷的钱三郎连忙道:「你们自己出村朝太阳山那边看,密密麻麻的一群人,打着汉军的旗号,不是汉军是谁?」 在钱三郎叫嚷的时候,远处官道上也出现了许多人影朝着渐安里涌来。 瞧着有人赶来,渐安里顿时响起了铜锣声。 「各家出人来村口!有外来人来了!!」 「铛铛铛……」 铜锣声和里正的叫唤声不断交织作响,原本还在疑惑的村民,下意识便抓起农具朝着村口聚集而去。 两百多名年龄不一的青壮,很快便站在了村口的乡道上,虎视眈眈的望着远处赶来的那群人。 在他们逐渐靠近下,渐安里的青壮这才将他们的情况尽收眼底。 他们不是什麽兵丁,而是许多推着车、赶着驴的小商贩们。 虽然是商贩,但他们也确实安排了十余名青壮拿着加长的柴刀走在队伍前面,以此彰显他们的不好惹。 毕竟这个时代下,别说官军强买强卖,就是那些青壮多的村庄,也不少干着拦路抢劫的买卖。 瞧见他们这般,渐安里的人堆有些骚动,但随着这数十名商贾停下脚步,其中人堆里便挤出了个穿着布衣,但是模样白净的男人。 「我们是汉军的随军商贾,今日前来是特意为汉军采买肉食和瓜果蔬菜。」 「敢问渐安里的里正可在?」白净男人行礼的同时,目光不断张望。 在他的张望下,一名穿着布衣,手持柴刀的中年男人也走出了渐安里的人堆。 「我便是渐安里的里正,旁人称呼我为渐安翁!」 弘治以来,自号之风盛行,以至於自号的风气从士大夫传到了普通百姓,甚至市井商贩、工匠和僧道身上。 湖南虽然隶属湖广,但湖广文风兴盛,稍微学过几年私塾的都流行给自己取一个「号」。 只是不同於文人引经据典的自号,普通百姓的自号则是以田夫、老叟、老翁、樵者、逸民、村老或职业来自号。 渐安翁的自号,说清楚些便是渐安地区有名望的年长之人罢了。 「原来是渐安翁当面,在下安乡闲人,眼下正在为汉军采买的商贾。」 商贾介绍着自己的自号,同时示意身後人收起柴刀,紧接着才说道:「汉军此次为收复湖南,均分田地,废除丁徭而来。」 「因大军繁多,领兵的朱总镇担心兵卒叨扰百姓,故此令我等商贾前来采买瓜果蔬菜与肉食。」 「渐安翁村中若是有愿意卖出肉食与瓜果蔬菜的,我等愿意出价高於市面半成采买,渐安翁以为如何?」 明明只是个小商贩,但男人说话却文绉绉的,倒是把渐安翁和渐安里的村民都给唬住了。 这种情况下,反倒是那些年轻力壮、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壮大胆询问道:「汉军来了多少大军,可能收复湖南,给我们均分田地?」 瞧见有人询问,商贾便吹嘘道:「汉军此次派遣十万大军征讨朝廷,沿途州县官吏闻风丧胆,逃的逃、死的死。」 「眼下武陵以北的十几个州县都投降於汉军,再过几日便是这武陵也要纳入汉军治下。」 「等汉军平定了湖南,自然要均分田地,废除丁徭。」 商贾根本不知道汉军会不会均分田地,废除丁徭,所说这些无非是为了扯虎皮,方便买卖罢了。 不然若是这些乡民盯上了他们队伍中的车驴而动手,那他们才真是血本无归。 「十万大军?!」 「真的要均分田地,废除丁徭啊?」 「那我们的好日子不是要来了吗?」 「哈哈哈哈……」 「三叔父,我们还愣着干嘛啊,卖菜给汉军,一起杀官军啊。」 「是极是极,要是汉军真的给分地,地里那几百斤菜便是免费送给他们又何妨?」 村民们得知汉军来了十万大军,还真的要给他们均田分地,免除丁徭的时候,立场瞬间便倒向了汉军。 这般情况下,倒是那身为里正的渐安翁有些做不了决定,犹犹豫豫的。 商贾们瞧见他犹豫,立即添了把火道:「渐安翁不必担心,若是汉军败撤,你们也可对衙役说是汉军强买,想来衙役顶多盘剥些口肉钱,断不会要了全村性命。」 见商贾都这样大大方方的让自己把责任推到汉军身上,渐安翁也慢慢冷静下来,接着点头道:「村中有不少瓜果蔬菜,只是肉食缺少。」 「这光景,衙门盘剥的厉害,我等乡民又多是佃户,难养家禽牲畜。」 湖南的光景并不好,归根结底还是贪官污吏盘剥的太过厉害,所以商贾们也早就做好了买不到肉食的准备。 如今听见渐安翁这麽说,他们倒也并不奇怪,而是安抚起来。 「无碍,有多少我等便收多少,断然不会强买强卖。」 「是极,你等若是不放心我等用秤,也可自己用保长的称来称重。」 商贾们你言我语的说着,渐安翁也渐渐放下戒备,转身开口道:「村口的汉子留下,其余人回家清理清理,将能卖的家禽和蔬菜都采摘来卖了。」 「对!有多少我们收多少,银钱管够!」 在渐安翁的吩咐下,商贾们再添把火,而村民们也纷纷捡钱似的开始跑回家里。 半个时辰後,各家各户开始将自己家中那数十到数百斤不等的时令蔬菜尽数搬到了村口。 由於肉食缺乏,而且鸡鸭又是下蛋的主力,所以这些村民只舍得卖鸡鸭蛋,而不舍得卖鸡鸭。 好在渐安里有人专门制作豆腐,因此这些商贾也采买到了三十余车的蔬菜和豆油,以及几筐鸡蛋和半车豆腐。 数十两银子的买卖就这样在称重下敲定,紧接着商贾们付清了银子,接着便推车朝着汉军的营盘返回。 诸如此类的场景,此刻正在汉军二十里内范围内不断发生着。 以五个乡为首的三十几个乡村储备,很轻松地便供应给了八万多汉军队伍足够的肉蛋和蔬菜。 天色渐黑时,负责後勤的陈锦义便来到了牙帐内,看着才刚刚开始吃饭的朱轸作揖起来。 「这几日的肉蛋蔬果都备足了吗?」 朱轸抬头询问,而陈锦义则是点头道:「眼下还在与那些商贩采买,不过瞧着数量,应该够大军吃五天的。」 「照此前在四川时的经验,附近二十里的百姓,应该能供给大军半个月的肉蛋蔬菜。」 「不过时间越往後,便需要派人朝着更远处采买。」 八万多军民的吃喝,并不是那麽容易满足的。 一个上千人的村庄,哪怕在湖广这种田肥水美的鱼米之乡,也不过能常年供应百来名兵卒的日常采买罢了。 汉军这八万多人虽然不会在武陵耽搁一年,但即便驻紮两三个月,也会很快耗空近百个富庶村庄的瓜果蔬菜。 由於大明官吏盘剥厉害,便是号称鱼米之乡的湖广百姓,如今也是过得极为贫苦的。 若是碰到的是汉军这种公平买卖的军队,他们起码还能赚些银钱,等汉军拔营离开,物价恢复正常後继续生活。 可要是碰上左良玉及其它军纪败坏的官军,即便不抢掠,只是简单的低价强买强卖,也足够这些村庄破产了。 想到此处,陈锦义不由得坐在左首位,看向朱轸的同时叹气道:「前番看了看,那些商贾采买的肉食都是豆腐、鸡鸭蛋之类的东西。」 「原本以为是百姓不卖肉食给咱们,细问过後才晓得是湖南的官吏贪墨厉害,朝廷的赋税不是被他们和士绅转嫁给了百姓,便是从百姓身上加倍增收,留半数贪墨了。」 「这武陵还算是良田繁多,不缺雨水的富庶之地,结果却被官府治理如此贫苦。」 「听闻南边的衡州山林更多,百姓只能去矿场谋生,而矿场的盘剥更是厉害。」 「如此看来,湖南矿工举义便实属正常了。」 陈锦义的话,教朱轸吃饭的动作不由得停下,但也只是停下了片刻。 「等拿下湖南全境,平抑了粮价过後,便会开始均田减赋。」 「近日所见,湖广平民学子极多,若是可以趁此机会将他们纳入我军,倒也不用与那些土豪劣绅虚与委蛇了。」 「虚与委蛇……」听到朱轸满口成语,陈锦义也忍不住笑了笑。 瞧见他笑,朱轸也闹了个红脸,接着说道:「明日卯时令老唐率领临时火炮营南下八里掘壕列阵,将十五门千斤红夷炮准备好。」 「这武陵城不过八里长,两丈五尺宽厚,想要攻破倒也不难。」 「先放炮轰他十日,等清理了敌台和女墙,一轮强攻便能拿下。」 「只要拿下了这武陵城,整个湖南也就该乱起来了。」 朱轸说罢,端起汤来喝了碗,而陈锦义也点头道:「既是如此,那我现在便去安排。」 「去吧。」朱轸点点头,随後便看着陈锦义退出了牙帐。 在陈锦义退出牙帐的同时,彼时的武陵城内则是因为汉军到来而混乱起来。 街道上,打砸抢烧的事情不少,其中甚至可见左良玉部下的身影。 对此,府衙内的官员根本没有心思处理,而是全身心都放到了左良玉能否守住武陵城这件事情上。 面对他们寄予的希望,左良玉也因汉军到来而焦虑不已。 「狗攮的,城外这怎麽看也不像是只有三万人的样子!」 「别忘记他们还有民夫,算来也不过就是两三万罢了。」 「也就?你别忘了咱们才多少人。」 府衙的三堂内,王允成、李国英、卢光祖三人还在讨论着,而主位的左良玉则是已经沉下脸来。 瞧着他们三人讨论不休,左良玉忍不住道:「国英,派去护送家眷的精骑到哪里了?」 「应该到益阳县了,最迟两日後便能抵达长沙。」李国英闻言,不由得回应起来。 只是回应过後,李国英又道:「军门,这武陵城内还有荣藩居住。」 「前番得知汉军到来,荣王还派承奉太监来问咱们是否守得住。」 李国英说罢,王允成也看向左良玉道:「军门,这失陷藩王可是大罪,要不然先放荣藩离开?」 「放他们离开?」听到王允成的话,左良玉下意识想要拒绝。 只是想到失陷藩王的罪责,他最终还是思考了起来。 「不如请示卢总理?」卢光祖忍不住开口提醒,而左良玉听後则点头道:「你现在立即派快马去巴陵请示,得了消息立马回来。」 「好!」卢光祖闻言立即起身朝外走去,而王允成则是说道:「若是卢总理不同意,又该如何?」 见他这麽说,李国英忍不住道:「他若是不同意,那咱们就当没看到,任凭荣王自己逃难去。」 「届时朝廷若是问罪,咱们便说是荣王自己命人打开城门逃亡的,咱们不敢拦也拦不住。」 「我就不信朝廷到时候会怪罪咱们,除非朝廷不想要咱们给他们守长沙。」 李国英这番话引得王允成点头,毕竟武陵是湖南北线的两大门户。 如果武陵丢了,湘水以西将无险可守,只能退到湘水以东的湘阴、长沙。 南边的湘中丘陵根本挡不住汉军,想要守也只能退守南岭山脉。 若是退守南岭山脉,那湘水以东便成了独木难支的局面。 在汉军水师强大的局势下,湘水以东丢失便是板上钉钉的结果了。 湘东若是丢失,那便只能依靠武昌和罗霄山脉去守江西。 只是武昌紧邻长江,若是巴陵都挡不住汉军水师,武昌被占据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武昌若是丢失,那汉军便可直接沿江攻打九江,占领鄱阳湖口後将鄱阳湖周围的府县拿下。 若是鄱阳湖及四周府县丢失,那整个江西距离丢失也就不远了。 江西若是丢失,那接下来便是江南,而江南若是丢失,那没了漕粮和银钱输送的北京就会渐渐崩溃。 北京若是崩溃,那大明朝自然也就只剩下等死这条路了。 卢象升若是能带着他们逐步坚守後撤还算好,倘若不能,那大明朝灭亡恐怕也就是他们这代人的事情了。 「不管怎麽说,咱们有一万五千人守城,就算守不住也能靠着这几日收来的舟船渡过沅江,前往长沙。」 「这仗还没打,你们就孬成这副德行,日後出去莫要说是我的部将!」 左良玉冷哼着扫视二人,二人也察觉到自己的猜想有些太看不起自家军门了,连忙作揖表态。 「军门放心,这武陵城坚固高大,又有沅江帮忙将贼兵挡在北岸,教他们无法绕後。」 「咱们哪怕寡不敌众,也能崩碎这朱轸两颗牙,教他尝尝咱们的厉害。」 「是极!是极!」 二人表着态,而左良玉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为了教他们清楚谁才是头,故此训斥。 见他们表态,左良玉便顺着台阶走下来,吩咐道:「国英,你派人去与荣王的人说,我已经派快马请示卢总理。」 「只要卢总理同意,他便可以率先南下避难。」 「在此之前,他也可以在城内随意走动,不过不能擅自出城。」 左良玉的吩咐,显然还是李国英的那套。 只要荣王可以在城内走动,他便多了许多操作空间。 虽说左良玉明面上不准他离开武陵城,但若是他带着护卫强行闯出武陵城,那左良玉也不会派人拦他。 按照湖南眼下的情况,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会往长沙跑。 说不定等武陵丢失,他们还能在长沙重新见到这荣王。 「末将领命!」 李国英闻言,连忙作揖接下军令,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瞧见李国英退下,左良玉也将目光投向了王允成,对他吩咐道:「精骑留守百余人看护众将家眷,其余抵达长沙後便返回,在南岸的码头修筑营垒,以便接应我军交战不利而渡江。」 「是!」王允成松了口气,他虽然知道自家军门不是迂腐的人,但凡事就怕万一。 如今瞧见自家军门已经安排了退路,他心里的石头便彻底放下了。 不过这块石头虽然放下了,但他心底还有别的石头,所以他开口询问道: 「军门,咱们此次守武陵,损失恐怕会不少。」 「届时咱们即便撤走,卢象升那厮恐怕也会令我等去守长沙。」 「这守城倒是无碍,就是损失的兵卒该如何弥补?」 「末将以为,这武陵富庶,不如提早做准备,弄些银钱运往长沙。」 「不然等事情紧迫时再动手,便是得到了银钱,恐怕也会因为车马太慢而丢下。」 王允成这番话倒是说到左良玉心底去了,左良玉稍微思索便看向王允成:「此事你去办。」 「若是城中官员问起来,你便说……」左良玉顿了顿,接着眯了眯眼睛。 「城内有贼军奸细,我军所做之事不过是盘查奸细罢了。」 「是!」王允成闻言笑眯了眼睛,起身对左良玉郑重作揖,接着才退出了三堂。 瞧着他退出,左良玉不免在心底盘算起了湖南丢失後的局势,心里也渐渐焦虑起来。 倘若湖南与江西先後丢失,那朝廷恐怕昌盛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