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有责
第522章 自剪羽翼
北城二千 · 更新时间未知
「裱糊匠这差事,果然不适合你。」 「孙传庭……」 正月二十日,在刘峻坐镇西安,看着汉军境内按部就班运转的时候,山西那边的谍头给他传来了消息。 孙传庭在清丈汾州卫军屯田时,将侵占了军屯田的十四名士绅尽数施以杖刑。 这十四名士绅中,共有六名举人,余下皆是廪生。 尽管他们的地位放在州县中,已然是跺跺脚便能震动地方的存在。 可面对孙传庭这个总督,还是有些不够看。 「只是得罪了些举人和廪生,应该不妨事吧?」 送来情报的庞玉见刘峻这麽说,忍不住开口询问。 对此,刘峻则是摇摇头道:「只是对付这些举人和廪生,自然不算什麽。」 「不过孙传庭既然选择动手,那便代表他已经忍到了极限。」 「若是我猜的没有错,他接下来就是要对所有侵吞过军田的士绅动手。」 「他胆子这麽大?」庞玉听後愣了下,毕竟他也不是吴下阿蒙,知道在明廷那边对士绅大举动手的後果是什麽。 「胆子小就不是孙传庭了。」 刘峻放下手中情报,起身走下金台,朝着承运殿的偏殿走去。 庞玉跟着他走入偏殿,随後见他坐在窗户旁的椅子上,主动为他添了茶水,并对窗外守着的将士吩咐去取来午饭。 待到这些做完,他这才坐在了刘峻的旁边,而刘峻也在脑中过了遍孙传庭这麽做的结果。 孙传庭这麽做,确实能把山西的毒瘤切除大半,但後果就是等他清丈结束,那些等着发难的大臣便会群起而攻。 「这孙传庭不好对付,不过皇帝应该不会那麽傻,在这个时候把他换下吧?」 庞玉显然还在对孙传庭的事情好奇,而刘峻听後却摇头道: 「若是旁人,我未必清楚,但如今这位陛下,那还真不好说。」 以崇祯的性子,孙传庭轻则被罢黜,重则被下狱。 哪怕杨嗣昌劝说,崇祯也不会松口。 只是山西的情况确实好转,但好转过後,明廷又该派谁来坐镇? 洪承畴在蓟辽,陈新甲无带兵经验,且需要节制宣府。 卢象升在河南围剿张献忠,颜继祖、杨文岳在山东围剿李自成,而余应桂能力平平,还需要防备汉军攻入湖北。 吴阿衡抽不出身,而熊文灿被困西南,傅宗龙已死…… 这般看去,偌大明朝还真没有什麽能人能站出来,也难怪杨嗣昌会在此前帮助孙传庭坐稳总督之位。 不是他多照顾孙传庭,而是他真的没有可用之人了。 这次孙传庭被罢黜後,要麽由杨嗣昌亲自举荐官员前来坐镇,要麽就是由张至发等人挑选官员。 不管他们怎麽挑选,能挑选出来的能人都不多了。 历史上在孙传庭入狱後,杨嗣昌连郑崇俭、丁启睿都启用了。 这两人虽然有些领兵的经验,但那点经验还不如普通的参将。 最後杨嗣昌无奈,只能自己出马。 可问题在於,杨嗣昌虽然做战略规划和战术布置时头头是道,但亲自领兵就是两眼捉瞎。 明明是个参谋的才能,硬是要当元帅,最後的结果就是被张献忠三人当狗溜,然後因福王、襄王身死而惊忧致死。 「朝廷若是真的拿下孙传庭,且洪承畴又不能动,那不管用谁换下孙传庭,对於我们来说都是好事。」 刘峻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想到孙传庭会被调换的结果,便忍不住挂上笑容。 孙传庭和洪承畴,这两人能带给汉军较大的危险。 至於卢象升,他在後方治理地方时的危险更大,亲自领兵来前线,反而问题不大。 哪怕他已经在湖南之役中吸取了教训,但在潼关、黄河防线这种十几万人的战役中,他的经验还是太少了。 卢象升的威胁,不在於他有多能打,而是他善於治理,且知兵,还得民心。 杨嗣昌把卢象升丢去治理河南,这步棋确实走对了。 只是可惜,自己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而他们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广东那边不久之後便要起运四十万两北上,这笔银子就留在成都供二郎他们买粮吧。」 「今年的旱情规模不小,恐怕连土默特那边也会爆发饥荒。」 「若是如此,倒是可以用粮食与他们换些马匹,不管是军马还是乘马亦或者挽马骡驴都行。」 「东征在即,我们的畜力尚有不足,需得抓紧补充。」 刘峻对庞玉交代着,同时不忘提醒道:「另外,告诉朱轸和呼九思,多多建设战船与漕船。」 「此外,各布政司境内的常平仓粮,要足够驻紮兵马半年所支。」 既然要东征,就得打出速度来,让清军来不及反应。 那样即便清军要入关,也只能在河北与汉军决战。 河北已经在戊寅之变中被清军打烂了,将战场放在河北乃至京畿的损失是最小的。 此外,若是战事真的在河北爆发,那也可以用清军的血来祭奠那些被屠杀的百姓。 至於明廷在西线战场布置的二十多万大军,只需等待大旱降临、明廷财政破产即可。 到时候历史上的西北边军是怎麽溃逃加入农民军,便是如何加入汉军。 哪怕刘峻看不上其中的部分明军,但用来做屯田军也是极好的。 「督师,末将李沔求见!」 在刘峻为东征做部署的时候,李沔的声音也从殿外传了进来。 这厮还是在自称末将,似乎时刻在提醒着刘峻,他是将领而不是文官。 刘峻倒是不在意这些,开口道:「进来吧!」 在他的招呼下,李沔走入殿内,便在正殿没看到刘峻後,朝着偏殿走来。 不多时,他便迈步进入了偏殿中,隔着老远便呈上了急报。 「督师,遵义四营和革左五营都有了回信。」 「此外,云南和贵州的局势也有了变化。」 李沔话音落下的时候,他刚好走到刘峻面前。 刘峻接过急报便示意他端椅子坐过来,然後拆开了急报查看。 厚厚的急报内容中,刘国能、贺一龙两方势力都同意了汉军开出的价码。 这倒不是他们容易满足,而是他们清楚汉军并不缺他们。 如今答应加入,还能混个不错的资历。 等汉军东征时再加入,那资历就跟新卒差不多。 刘峻也明白他们的心理,所以很快看完并看向了关於云贵局势的急报。 见他看到那份急报,李沔也在庞玉好奇的眼光中开口道: 「安坤在太平城被秦良玉击败,随後与秦良玉议和,试图归降。」 「秦良玉担心继续打下去,不利於云南那边的局势,故此接受了他的归降,且安坤仍旧任水西宣慰使。」 「按照谍头能查到的消息来禀,双方应该死伤不少。」 「要不然秦良玉也不会接受归降,同时撤往毕节募兵。」 「毕竟就眼下云南的局势,她要是兵力足够,理应驰援云南才对。」 「云南那边,如景东的刁勋、嶍峨的王扬祖等土司都因为死伤惨重而不得不撤军。」 「如今沐天波麾下兵马死伤不少,根本无力反攻昆明。」 「秦良玉那边休整差不多後,应该会出兵去攻打沙定洲,就是不知道能否将其击败。」 李沔将云贵的局势说罢,刘峻便开口道:「如果白杆兵还在,秦良玉想要收拾沙定洲倒是不难。」 「只是她如今操练的兵马,与她从石柱带出来的白杆兵差了太多。」 「想要凭藉手里那点兵马解决沙定洲,恐怕需要不短的时间。」 「总之西南的事情暂时不用管,等有了合适的时机,再令齐蹇、曹豹出兵。」 「齐蹇与曹豹拥兵四万,且成都、重庆还有上万兵马可调派,足够收复西南了。」 「是。」李沔点头应下,而这时去取午饭的将士也端着午饭走入了偏殿中。 两菜一汤加两大碗米饭,这便是刘峻和庞玉两人的午饭。 庞玉瞧着李沔坐着,也不禀报什麽事情,不由质问道:「没吃饭?」 「吃过了。」李沔下意识回答,毕竟现在都是午後了。 「那你还不走?」庞玉皱眉反问他。 刘峻见状,旋即猜到了李沔的心思,於是承诺道:「放心吧,东征的时候肯定有你。」 「末将领命!」李沔顿时站了起来,摆出接令的姿态。 刘峻与庞玉见状,有些嫌弃地摇了摇头,然後便低头吃起了饭。 见他们吃饭,且自己也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李沔便高兴地退了出去。 在他退出去後不久,刘峻他们也吃得差不多了。 他没有选择继续去理政,而是坐了会儿後,便在秦王府内闲逛了起来。 相比较他的悠哉,彼时的大明朝可以说是焦头烂额。 赋税的徵收不如预期也就罢了,偏偏北直隶、山西、河南、山东等地乾旱不雪。 一时间,许多有经验的监察御史纷纷上奏,担心北方会爆发蝗灾。 对此,朱由检只能下旨给各省巡抚,注意清理境内河道滩涂,防备蝗灾。 虽说有了旨意提醒,但各省衙门内缺少钱粮,而不作为的官吏又太多。 因此即便下了圣旨,各省的监察御史仍旧不断上奏。 「天灾!天灾!又是天灾!」 「难道朕的大明朝,就没有太平安定的地方吗?!」 京师云台门内,朱由检拿着那些监察御史上奏的奏疏,忍不住发起火来。 眼看局势转好,结果又爆发了旱情,导致赋税不如预期。 原本想着熬过去年就好,结果今年的旱情更为严重。 【上灾七十五州县,中灾六十八州县,下灾二十八州县】 想到御史禀报,阁部汇总的这些受灾州县,朱由检生气却又无可奈何,只觉得天时不垂怜大明而垂怜旁人。 只可惜生气并不能解决天灾带来的问题,所以朱由检在发了脾气後,还是只能平复心情,沉着处置。 「传旨……」朱由检背对着王承恩吩咐,王承恩则是躬身表示听令。 「诏令上灾七十五州县三饷停罢,中灾六十八州县停徵练饷,下灾二十八州县等到秋後再征饷。」 面对天灾,朱由检自然是想要停罢所有受灾州县的三饷和赋税,但若是他这麽做,朝廷就拿不出明年的军饷了。 毕竟汉军占了川陕、湖南、广东全境及广西四府,而西南又被隔绝。 如今朝廷能掌握的,只有十一州四百八十余县,而受灾的州县已经达到了一百七十多个。 要是都蠲免赋税和三饷,那夏秋的赋税恐怕会十分难看。 「去传李待问。」 想到这麽多州县受灾,朱由检忍不住催促王承恩去传户部尚书李待问。 王承恩闻言,旋即派人去请李待问。 在请李待问到云台门的时候,王承恩也将受灾州县的三饷停罢等旨意拟好,发往了内阁。 两刻钟後,随着李待问到来,唱礼声也在殿内响起。 「臣户部尚书李待问,奉召前来。」 「进——」 王承恩唱礼准许,而朱由检也为了保持自己的帝王威严,耐着性子坐回了位置上。 不多时,李待问迈步走入了云台门殿内,对金台上的朱由检恭敬行礼作揖。 「北方各州县受灾的事情,卿可曾了解?」 朱由检开门见山,而李待问也回应道:「臣已经了解,并已经下令让各府县先放常平仓赈灾。」 「甚好。」朱由检闻言满意颔首,但接着又说道:「如今一百七十几州县受灾,朕则已经下令停罢部分三饷赋税……」 他将自己的安排与李待问说了个清楚,最後开口提问道:「这般局面,今年赋税能徵收多少?」 在朱由检说出州县受灾的时候,李待问便已经猜到了他要问什麽。 只是时间太短,他还来不及计算,便遭到了提问。 对此,李待问也没有掩饰,而是直白道:「臣需要时间计算,还请陛下稍等。」 「嗯。」朱由检颔首应下,倒没有催促他。 一时间,殿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朱由检时不时端茶抿茶的声响。 如此过了半盏茶时间,李待问这才抬起头来,对朱由检作揖道:「若是按照此法,今年赋税恐怕不如去岁九成。」 「此外,旱情通常都是雨水过後才显得严重,而今年却在正月便引得各县受灾。」 「臣以为,今年的旱情,恐怕是我朝未有的程度,需要早些防范。」 「陛下可令各府州县徵发徭役,清淤境内河道、水渠,以便应对旱情。」 李待问的话有些不吉利,但朱由检听後却不敢反驳。 毕竟自他记事以来,也未曾见过正月便波及如此之广的旱情。 「此事,便请卿与内阁商议,早些定夺并下发旨意。」 朱由检将问题抛给了李待问和内阁,而李待问也清楚皇帝的性格,所以并未感到意外。 见他应下,朱由检的精神才稍稍放松了些,故此询问道:「若是歉收,那朝廷的钱粮又会缺额多少?」 「这……」李待问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口。 好在朱由检没有催促他,这才让他有时间理清思绪,躬身道:「少则二百万两,多则四五百万两。」 「多少?」朱由检闻言,脸色顿时冷了下来,脑中思绪更是不断碰撞。 在把陕西丢给汉军,山西和河南的难题丢给孙传庭、卢象升後,朝廷的赋税总算转负为正。 结果这才几个月的时间,李待问便告诉他,朝廷即将积欠几百万两。 这起起伏伏的财政情况,使得他头大无比,根本找不到思绪来处理这件事。 「户部可有应对的办法?」 朱由检将难题丢给了李待问,而李待问却根本说不出解决的办法。 要知道张居正变法,也就把原本收支平衡的财政,勉强提高到了每年积存几十万两,近百万石粮食的程度。 这点钱粮折色为银,也不过一百多万两罢了。 现在皇帝要他解决轻则二百万,重则四五百万两的缺口。 他拿什麽解决? 想到这里,李待问只能硬着头皮道:「此不过臣猜测,或许旱情用不了多久就会消退。」 「朕是问可有应对的办法!」朱由检皱眉质问,不给李待问岔开话题的机会。 李待问闻言,只能咬紧牙关道:「若是如此,只能提前徵收明年的夏税或秋税了。」 这话说出来後,李待问就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因为办法不好,而是因为办法太好。 只是办法虽好,却需要人提出,而他现在便成了提出的那人。 「既是如此,那便如卿所言。」 果然,随着李待问的回答落下,朱由检立马顺水推舟地将这个建议落实到了李待问头上。 届时朝廷要是真的提前徵收明年的赋税,他李待问的名字必然在榜上。 「此事,卿与阁部好生商量便是。」 朱由检见解决了钱粮不足的问题,且恶名又不用自己背负,心情顿时愉悦了起来。 对此,李待问则是不知该说什麽好,只能躬身在心底叹气,同时作揖道:「臣遵旨……」 「退下吧。」见解决了钱粮缺额的问题,朱由检便示意李待问可以退下了。 李待问见状,也带着不知如何描述的心情,黯然退场。 只是在他退出云台门的时候,司礼监的王之心却走入了殿内,并快步向金台走来。 不多时,他来到了金台面前,并走上金台来到朱由检身旁跪下。 「皇爷,山西那边闹出了不小的事情。」 说话间,王之心双手呈出奏疏,而朱由检也接过看了看。 在看到奏疏中,孙传庭用大明律敲打了山西许多侵吞军屯田的士绅时,他心里只觉十分痛快。 只是痛快过後,他又觉得孙传庭不禀报自己便把山西局势搅得如此浑浊,略微有些不高兴。 在这种痛快中掺杂着少许不高兴的心情中,朱由检想到了杨嗣昌所说的那些话。 「此事,暂时不用插手,等军屯田清丈结束再解决。」 「另外这些日子弹劾他的奏疏,也一并留中,不用给朕看。」 朱由检需要孙传庭清丈山西军屯,所以暂时还不能怪罪他。 不过等军屯田清丈结束,那便另当别论了。 「奴婢领命。」王之心躬身应下,随後便起身退出了云台门。 瞧着他退下,朱由检便没有再继续休息,而是提起朱笔,继续处理起了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