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有责北城二千

匹夫有责

第524章 曲突徙薪

北城二千 · 更新时间未知

「孙传庭!这就是你苛待我等士贤的後果!」 「这就是老天对你的惩罚!!」 「哈哈哈哈哈……」 赤日炎炎,当无数飞蝗铺天盖地地席卷整个晋中盆地,整个太原城内的百姓都被吓得抱头鼠窜。 透过监牢的窗户,那些因为侵占军屯田而被孙传庭关押的士绅豪商,已然看到了那密密麻麻的蝗虫群。 有的人害怕地後退,有的人则是抓住监牢的栏杆,大声嘲笑着孙传庭。 哪怕知道蝗灾降临,他们也会损失许多,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看孙传庭吃瘪。 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只因为此时的太原城监牢,几乎关满了侵占军屯田的士绅。 哪怕大部分士绅闭口不语,但那小部分的人,还是能将声音传到监牢外。 面对他们的叫嚷,看守监牢的明军兵卒也不敢嗬斥,毕竟这里面随便拉出个人都是秀才公。 在看守的明军兵卒为难的时候,地表牢门外也出现了穿着甲胄,且甲胄上沾染许多蝗虫汁液的明军队伍。 穿着甲胄的孙传庭阴沉着脸,迈步朝着牢门走去。 看守的兵卒见状,连忙打开监牢的牢门,而孙传庭也直接带人走了进去。 「孙传庭!你这独夫!老夫倒是要看看你还能猖獗多久!」 「孙传庭!你……」 监牢内,那些士绅仍旧在骂,直到听到了窸窸窣窣的甲片声,他们的骂声才渐渐变小。 待孙传庭带着几十名明军,走入这光线昏暗的监牢时,原本还在叫骂的士绅们,顿时闭上了嘴。 几十名明军分两边一字排开,保护着孙传庭不会遭受到监牢内的士绅袭击。 待到他们站定,孙传庭也走到了监牢的中间,朝四周环视而去。 几十间牢房内,关押着一百多名士绅乡绅,每间牢房多则三四人,少则只有一人。 显然,哪怕是有他下令将人抓捕,但在这监牢中,仍旧有着三六九等之分。 「来人!」 孙传庭突然开口,而负责看守监牢的总旗官也紧张地走了上来。 不等他反应,孙传庭便将腰间的马鞭取出,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总旗官不敢乱动,只能咬牙忍下这鞭。 「我是如何交代的?」 孙传庭打完後,这才质问起总旗官,而後者则忍痛道:「盗耕、欺隐者,尽皆关入监牢,不得优待……」 「滚下去!」孙传庭将其嗬退,随後环视众监牢。 此时的他,甲胄上充斥着不少蝗虫的汁液,显然刚刚带人去捕蝗归来。 对於他刚才的行为,众人也知道他是在杀鸡儆猴,不敢捋其虎须。 眼见他们表面老实,孙传庭这才冷声道:「孙某在外率军民抗击蝗灾,保护各家作物,不曾想诸位反倒是落得清闲,竟然还有力气编排孙某。」 「孙督师,我们……」 见孙传庭这麽说,有些地位不高的乡绅便试图解释,但却被孙传庭打断道: 「蝗灾为何出现,孙某觉得诸位应该更清楚。」 「若非你等强占军田,欺隐民田,致使布政司赋税不足,无力清淤疏渠,蝗灾如何会於今日爆发?!」 孙传庭说这话的时候,试图与众人对视,但没有一人敢抬头对视。 见这群人这般,孙传庭也微微抬起下巴,给众士绅下了最後的通牒。 「三日内,侵占军田者,归还所侵占的军田,按照军田产出十倍偿还盗耕所得。」 「欺隐民田的,按照民田十倍产出缴纳赋税,并将民田数额造册送入衙门。」 「孙某没有太多时间与诸位虚与委蛇,过时便於十字街当众行刑!」 话音落下,孙传庭转身便朝外走去,而那两排明军将士也纷纷跟着他的脚步走了出去。 在他们走後,原本死寂的牢内,渐渐又有了抱怨声。 不过更多的,还是如何偿还钱粮与军田,是否偿还的声音。 在他们不知如何选择的时候,孙传庭已经走出了地牢,而空中盘旋的蝗虫数量,也似乎减少了许多。 「督师!」 头戴苏公笠的吴甡从远处迈步走来,那苏公笠沿帽檐定死的薄纱如纱窗般挡住了许多蝗虫的袭扰。 待到他靠近孙传庭,他这才作揖道:「太原府、平阳府、潞安府、汾州府都有蝗灾出现,各府州县官员已经率领百姓捕蝗,但……」 吴甡顿了顿,面露不忍,但还是咬牙道:「但还是有许多庄稼遭蝗灾啃食而毁绝。」 「继续这样下去,不等消灭蝗灾,恐怕夏粮就要死於虫腹了。」 面对眼下的局势,孙传庭也深吸了口气,将目光投向那盘旋太原城上空的蝗虫群。 「传令各府县乡里,凡捕蝗虫者,每斤三文!」 孙传庭清楚这点钱不算多,但他也没有办法了。 山西现在的钱粮,就连军饷都成问题,更别提额外拿出钱粮赈灾了。 「督师,不若上疏朝廷,请朝廷拨给钱粮吧。」 吴甡知道孙传庭面对的局面有多难,所以试图从朝廷求援。 只是对於他的这个提议,孙传庭却摇了摇头。 他十分清楚皇帝对自己有多不满,也知道杨嗣昌不可能冒着被皇帝厌恶的风险来保自己。 这种时候,倘若自己向朝廷求援钱粮,皇帝只会更厌恶自己,而都察院和六科的官员也只会加重对自己的弹劾。 对於这般局面,他只能依靠自己能利用的资源渡过这劫。 如果能渡过,他还能将山西军屯清丈的事情解决。 如果渡过不了…… 孙传庭心里发沉,但没有继续想下去,而是深吸口气道:「出发…捕蝗!」 这话落下,他率先迈步朝城外走去,而吴甡与他身後的明军也纷纷跟上了他的身影。 在他们出城捕蝗时,陕西的情况也并不太好。 河南的部分蝗虫飞入关中啃食作物,而山西的蝗虫虽然因为山脉阻隔而困在太原、汾州等地,但平阳府和吕梁山境内各河流滩涂的蝗虫却盯上了陕西。 平阳府的部分蝗虫飞跃黄河,试图进入关中啃食作物。 吕梁山各州县饱受大旱,百姓大多逃亡陕西,而这样的逃亡也就导致了当地作物不足。 在本地作物不足,东边还有大批同类的局面下,大批蝗虫开始飞入延安府境内,而这也导致了陕西东线告急。 「快!抓到的都装到捕蝗筐里,把筐浇上火油全部烧了!」 「我的麦子啊——」 「别嚎了,快些干活,东边不知道什麽时候还会飞来这蝗虫。」 西安府华阴县境内,当刘峻策马赶来时,只见官道两旁那本该青绿的作物,此刻却像被野火燎过一般,只剩下密密麻麻、笔直挺立的枯茎。 麦秆被啃得光秃秃的,连半片叶子都没留下,残存的麦穗只剩下光溜溜的穗轴,在风里轻轻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渣。 官道两旁和田间都是蝗虫的屍体,马匹经过时,坐在马背上的刘峻还能听到马蹄踩碎蝗虫屍体的声音。 空气中透着股难闻的火油味和无法描述的臭味,而田间的许多捕蝗百姓,都在打扫蝗虫屍体,防备有没死的趁机排卵。 面对这般景象,刘峻只觉得胸口像堵了口气,吐不出、咽不下。 这时,有快马从後方追了上来,并被带到庞玉身旁,交代了些事情。 庞玉听後,旋即策马跟了上来,对刘峻说道:「韩城、朝邑、同州、澄城、合阳、白水、蒲城等七县都遭了蝗灾。」 「另外快马来禀,北边延安府的延川、宜川等靠近山西的七个县,也都闹了蝗灾。」 「好在榆林、神木、府谷没有出现蝗虫的迹象。」 庞玉的话落下,刘峻的心情就更为焦虑急躁了。 算上他们沿路东进时遇到的华州、华阴情况,关中受灾的州县达到了九个。 要知道整个关中也不过二十九个县,所以受灾九个县,可以说是三分之一的耕地受到了影响。 如果个个都如华阴这般严重,那起码有七八十万百姓会在收割夏粮时歉收近半。 这还只是蝗灾刚刚爆发的初期,而不是彻底结束。 倘若山西、河南的蝗虫找不到吃的,选择飞入关中。 那即便它们会在路上饿死大半,但最终抵达的那批蝗虫,也足够关中喝上一壶了。 这般想着,刘峻只觉得头疼无比。 他不怕人为大势,就怕这种不确定的天灾。 哪怕明廷会因此元气大伤,但汉军也会因此自损数百。 最终受益的,恐怕也只有处於海洋与大陆气候中间的辽东了。 在刘峻这麽想着的时候,前方的官道上开始出现疾驰而来的骑兵身影。 不多时,刘峻便见许大化带着数十名骑兵赶了过来。 眼见他要下马,刘峻及时拔高声音道:「不必下马,上前禀报便是!」 在他的吩咐下,许大化等人断了下马的念头,催马来到了刘峻面前。 在刘峻的目光下,他调转马头,落後刘峻半个身位後才抬手禀报导:「督师,华阴、华州的蝗虫已经打杀八九成。」 「余下的那些,末将还在率领将士与百姓们在田间搜寻打杀,最迟明日这个时候,便能将蝗灾消灭。」 「只是北边……」 眼见许大化要提北边那几个县的事情,刘峻开口打断道:「北边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此事不怪你,而是明廷那边多年不清理滩涂、河道的结果。」 提起这件事,刘峻也只觉得十分无奈。 从万历後期开始,明朝就因为财政不足,疏於对河流滩涂的清淤、排险、加筑。 如果明朝能延续张居正时期的那种考功制度,县官每年都拨银解决滩涂、河道、河堤问题,那也不会有天启、崇祯年间的多次黄河决口事件。 黄河、汾河等河流决口,导致滩涂面积扩大,而蝗虫趁机产卵。 若是能将滩涂清除,再多多兴修水利,把控河道、湖岸的土壤湿润度,那便不会有这麽大规模的蝗灾。 天灾固然可怕,但类似黄河决口和蝗虫成灾这种事情,其实是人力能够解决的。 当时不解决,那便将灾害留给了後人。 明亡於万历,这句话确实是有道理的。 这般想着,刘峻他们也愈发靠近起华阴县,而越接近华阴县,官道两旁所能见到的情况便更严重。 待到他们绕过华阴县,前往华阴县东边时,几乎无人再开口,而是被东边光秃秃的场景所震撼。 放眼看去,几十万亩耕地,几乎只剩粟麦高粱的空杆插在原地,其余的茎叶穗实都消失不见。 这几十万亩地,可是十几万百姓夏收的期望,如今期望破灭,刘峻光是看见都觉得心底堵得慌,更别提那些辛苦耕作的百姓了。 「百姓们呢……」 刘峻只觉得嘴里发苦,连声音的调子也不自觉变乾涩了。 「都在西边清理蝗虫的屍体,还来不及难受。」 许大化也不自觉低下头,语气沉重。 刘峻闻言深深吸了口气,但却始终压不下胸口的那点不舒服。 「此次受灾的百姓,每人领三斗夏粮米作为损失,此外受灾州县的田税全免。」 「督师,这怎麽能行?」 见刘峻要发米给百姓,且还要田税全免,许大化与庞玉纷纷抬头,脸上闪过劝阻之色。 他们可是清楚受灾的百姓有多少,也知道汉军如今的财政如何紧张。 在这种情况下,如何能再多出一笔支出? 「督师,以工代赈也行,怎可直接发米?」 许大化再度劝说,但刘峻却抬手道:「趁着还有时间,可以安排百姓们在原本受灾的地上种番薯、玉麦等周期较短的作物。」 「若是安排以工代赈,那点工钱也不够百姓在夏收後买太多粮食。」 刘峻说罢,旋即将目光也投向了东边的高塬。 在那片塬後,便是朱元璋时期便不断加筑的潼关城。 虽说汉军受创严重,但作为蝗灾爆发地的河南、陕西等处地方,应该比汉军受创更加严重。 刘峻不记得历史上的这个时期是否爆发了蝗灾,但这场蝗灾对於明军来说,确实是雪上加霜。 这般想着,刘峻调转马头朝着华阴县返回,而庞玉与许大化也在心底叹气,跟上了他的身影。 虽说心里叹气,但是瞧着刘峻的背影,以及刘峻刚才下的命令,许大化便下意识看了眼四周的情况。 自家督师此举虽然有些心软,但若没有这分心软,受灾各县的百姓就要忍饥挨饿的撑到九月去。 三斗粮食虽然不算多,但也能让他们多撑一个月了。 「希望百姓家里的存粮还足够吧。」 许大化感叹着收回思绪,跟着刘峻返回了华阴县。 在他们返回不久後,持有刘峻手书的快马便赶往了西安。 夜半时分,这份手书被送到了张如丰的面前。 张如丰虽然对手书的内容十分头疼,但还是按照刘峻的意思,让受灾各州县张贴告示,将免税和发粮的事情告知了受灾诸县的百姓。 与此同时,张如丰也将陕西遭遇蝗灾的事情写成公文,派快马加急送往了成都。 按照明朝的规矩,昼夜三百里便是加急,但汉军这边由於乘马数量足够多,所以驿站铺设的更密集,加急的规矩是昼夜五百里。 正因如此,刘峻政令下达的第四日清晨,远在成都城的刘成与汤必成便接到了消息。 「真是祸事不断……」 成都承运殿内,刘成头疼地放下手里的公文,只觉得要是天天都有这麽多灾祸,自己怕是连四十都活不到。 这般想着,刘成抬头看向了殿内站着的汤必成:「四川各府县情况如何,是否有影响夏收的灾害?」 见刘成询问,汤必成如实回答道:「重庆、夔州、顺庆三府倒是有些乾旱,不过当地种植了玉麦、番薯等新作物。」 「即便有所影响,也影响不大,不妨碍夏收和秋收。」 汤必成回答过後,又针对刘峻的政令补充道:「四川、湖南、广东三地只要稍稍挤挤,应该还是能挤出十几万两银子。」 「虽说不算多,但也能从成都起运三十几万石北上陕西,缓解灾区粮价。」 「不过要想彻底解决,下官觉得应该适当放开陕西粮价,哪怕只是从如今的每石八钱银子,放松到每石九钱银子也行。」 「若是如此,四川北运的粮食,能多赚几十万两,而这批银子也能运回成都,继续买粮後北运。」 「待到熬过这场旱灾,再慢慢将粮价降下来便是,如此对百姓更有益。」 汤必成说罢,而刘成也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此事我也知道,不过……罢了,我会手书与督师商量的。」 「四川、湖南、广东各布政司筹措的事情,便由你来负责吧,别影响到各司运转就行。」 「是。」汤必成躬身应下,随後见刘成没了吩咐,便主动退了下去。 瞧着他退下,刘成这才靠在椅子上,心道这蝗灾爆发的不是时候。 按照张如丰公文所禀,恐怕东征的时间得推迟到明年了。 想到此处,刘成将目光投向了他桌案上摆着的厚厚文册。 那文册的表面,赫然写着《临洮堂刘氏宗谱》几个大字。 这是张如丰令孙邦升寻来的宗谱,里面详细写了刘峻他们这脉的传承情况,可谓显贵。 只是刘成写信问过刘峻自家祖辈的事情,而刘峻的回答也很简短乾脆。 「一代流民,余下到咱们,八代都是军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