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有责
第539章 十四年春
北城二千 · 更新时间未知
「淫他娘的,正月不是正旦就是元宵,就给我们吃这个?」 「坐下吧,有得吃就不错了。」 「是啊,粮价都涨到三两银子每石了。」 正月中旬,在北方天寒地冻的时候,南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武昌平湖门外,驻守此地的明军将士总算熬到了午饭的时间。 只是伙头兵送来的午饭不过是稍稠些的米粥,外加添了些酱的白灼野菜罢了。 望着不远处渔民一船船捕来的鱼获,商民一船船送来的粮食。 再低头看看自己面前的这碗米粥,心情不言而喻。 「脏活累活都是我们干,偏偏朝廷还欠着三个月的饷,吃得还这麽差。」 「过些日子你们什麽时候去对岸的汉阳看看,看看人家吃得什麽,用的什麽,再看看我们。」 「娘的……」 草棚内的兵卒还在宣泄情绪,而与他同桌的几名兵卒则是安抚道: 「行了,人家可是皇帝的禁军,我们不过就是地方的营兵,哪里能比?」 「快吃吧,再不吃就凉了。」 「是啊,喝了粥,身子暖和,等会班值的时候,江风吹着也不难受。」 在同袍的安抚下,这兵卒总算是消停了些。 只是他们的这些言论,却让在草棚不远处排队进城的百姓听了个大概。 对於大部分百姓来说,这些话不过是茶余饭後的话题罢了。 所以他们老老实实的排队交钱,最後穿过平湖门的甬道,进入了武昌城内。 走平湖门进入武昌,率先看见的便是远处的黄鹤楼与武当宫。 只可惜那修建於三国的黄鹤楼早已在历史的长河中垮塌,如今的这座黄鹤楼却是隆庆年间修筑的。 按照时间来算,今年刚好是这座黄鹤楼的七十岁生辰。 不过动乱之年,哪怕是达官显贵的日子也不好过,更别提出钱维护一座楼了。 所以在普通百姓看来,黄鹤楼虽然气派,但却也遮掩不住它的颓势。 若是无外力重修,兴许再过几十年,它便要垮塌为废墟了。 瞥了眼黄鹤楼的情况,挑着柴的樵夫开始往自己相熟的酒楼靠近。 不久後,他肩头的柴火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钱袋。 感受着怀里钱袋的重量,樵夫开始在武昌城内逛了起来。 武昌城内,沿街商铺占道严重,哪怕宽阔的正街都只留出了两丈宽的道路,而道路上还堆着不少马骡粪便,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尿骚味。 那脏乱的模样,与樵夫相熟的那些普通城池的情况没有区别。 巡街的明军路过时,百姓纷纷避让,而这些明军则是会趁机去质问那些店铺。 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麽,总之这些明军离开後,手里不是拿着糕点果蔬,便是米面粮油。 虽然每个人拿得不多,但若是每天都有人来拿,对於这些铺子来说也是不小的开销。 樵夫见状,主动走入一家粮铺。 「掌柜,取二斗粟米。」 「好,承您的生意,六钱银子。」 掌柜闻言,亲自动手为樵夫装粮,最後让樵夫自己称。 樵夫称完後爽快结帐,忍不住询问道:「掌柜的,这城里的官兵现在都这麽凶啊?」 「我前几个月来买柴的时候,瞧着他们也不这样啊……」 见樵夫询问,掌柜也深吸了口气叹道:「前几个月军营里刚到军饷,他们有了银钱,自然老实了。」 「听闻他们冬月领到军饷後,便再没有领到军饷,如今已经拖欠快三个月的军饷了。」 「他们欠了军饷,手里没了银钱,自然就来找我们的麻烦了。」 掌柜唉声叹气的诉苦,而樵夫则询问道:「报官不行吗?」 「以前行,现在不行了。」掌柜摇着头解释道: 「衙门发不出饷银,生怕这些官兵作乱,所以对於这些小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只是苦了我等生意人,不仅要交给衙门苛捐杂税,还得应付这些官兵的吃拿卡要。」 「不瞒你说,我这铺子,每天光是应对那些胥吏衙役和官兵,便要损失两三石粮食。」 「这还只是正月,要是接下来几个月都发不出饷银,真不知道我这店还能不能活到明年这个时候。」 樵夫听着掌柜诉苦,时不时附和几句。 待到有新的客人入店,樵夫才提着自己的米,离开了这地方。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不断在城内各处打转,最後走汉阳门离开了武昌城,顺着码头坐上了一艘满是樵夫的沙船。 沙船上,如他这样的樵夫足有数十名,而这些樵夫上了船後,纷纷安静了下来。 不多时,沙船开始扬帆,顺着长江向下游而去。 与此同时,这些樵夫也挨个被人带到了船舱内问话。 等他们回来後,他们每个人手里都多了半吊钱,足有三四百文。 握着这沉甸甸的铜钱,他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而沙船也在顺风顺水的往下游而去。 半日後,随着沙船停泊在长江岸边的一处村落码头,这些樵夫便纷纷下船离开。 在他们离开後不久,这艘沙船便继续向着下游离开。 不同的是,那些下船的樵夫并未都回村休息,而是分出三人,赶着骡车朝东西两个不同方向而去。 几日後,北上岳州府的罗春接到了谍头送出的情报。 「照谍头们的禀报,官军已经欠饷三个月了。」 岳州府巴陵城内,罗春坐在岳阳楼内,看着手中从不同府县送来的情报,缓缓抬头看向了眼前之人。 坐在他面前的,自然是统领长江水师的呼九思。 呼九思听着罗春的话,拿起筷子便开始涮起了面前的火锅汤底。 待到羊肉入腹,他这才大口呼气道:「现在还是正月二十,距离夏收还有四个月。」 「就算夏收,他们也得等到六月才能拿到军饷。」 「那个时候,他们最少欠饷八个月。」 「要我说,现在可以动手了。」 「不行。」罗春斩钉截铁地驳回了他的建议,同时开口说道: 「他们现在还能有吃的,有吃的就不会出事。」 「不过从他们只能喝稠粥来看,他们的粮食恐怕撑不了太久。」 「将这消息禀报给督师,如果督师点头,那我们再慢慢准备也不迟。」 罗春说罢,呼九思便开口道:「你准备怎麽打?」 他这个问题抛出,不等罗春开口回答,楼梯口处便传来了脚步声。 二人循声看去,不多时便见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楼梯口处。 「吃火锅也不叫上我,你们两人是准备瞒着我做什麽?」 朱轸的声音响起,罗春和呼九思下意识起身。 「你不是在长沙吗?」 「您怎麽来了。」 罗春在询问,而呼九思则是惊讶。 对此,朱轸则是笑着走了过来,而跟在他身後的百总则是上前为他拉开了椅子。 待到朱轸坐下,他这才解释起他的来意:「自然是来布置东征细节的。」 「督师那边已经吩咐下来,教我等做好准备。」 「如今来看,不是夏收後动手,便是秋收前动手。」 「长江被武昌和汉阳南北封锁,吴阿衡更是留兵二万专守此处。」 「你们这里虽然兵马众多,但我还是不放心。」 朱轸说明来意,罗春听後便安抚道:「若是如此,总镇大可不必担心。」 罗春说着,目光投向楼内守着的两名兵卒:「去取舆图来,另外添副碗筷,多备些肉菜。」 见罗春吩咐,二人连忙去取舆图和碗筷食材。 不多时,新的碗筷摆上,另有三碟羊肉和时令的蔬菜。 罗春将舆图摆在了旁边的桌上,对着朱轸说道:「武昌城和汉阳城内有红夷大炮,但主要用於江防。」 「我若是率领岳州的两万兵马走陆路直扑武昌东门,用不了半个月就能拿下。」 「等拿下了武昌,再令老呼率一万二千水师直扑汉阳,亦或放任汉阳不管,直扑九江便能封锁南昌。」 「只要拿下九江,再留兵四千驻守,吴阿衡的兵马就不能走水路撤出鄱阳湖。」 「呼九思八千兵马,足够拿下南京城。」 「先让他拿下南京城,然後我率四营兵马沿着长江直扑南京,而总镇你可直扑南昌。」 「吴阿衡麾下虽然有六万多兵马,但欠饷八个月,粮食又不足,根本不是我军对手。」 「这仗,不管怎麽打,都是我军赢!」 罗春说这话的时候,还将江西、湖北境内谍头打探到的情报都交给了朱轸。 朱轸看後,也不由得皱眉道:「这朝廷未免太懈怠了。」 「朝廷没钱,就是想要增兵也无能为力。」罗春解释着。 他从来都不是那种自傲自大的性格,但江西和湖北明军的情况,确实让他重视不起来。 如果是现在的汉军东征,那兴许还能遭遇不小的阻力。 但按照明廷欠饷的情况来看,四个多月後动兵,这些明军根本组织不起什麽防御。 毕竟这是南方,而不是山陕。 山陕的营兵虽然也欠饷,也穷,也吃不起粮食,但他们毕竟是从世代军户中挑选入伍的。 正因如此,哪怕明廷欠饷、没粮,也不耽搁他们中出现些战斗意志顽强的营兵。 相较之下,江西的这六万营兵,基本都是卢象升从矿场、田间招募的兵卒,後来才由吴阿衡接手。 这些世代务农和干活的矿工农户,拿不到军饷,自然没有什麽家国存亡的想法。 「此事需要先和督师禀报,另外武昌城不能耽搁半个月。」 朱轸稍加思索,便对罗春的计划改进道:「若是要东征,自然是要诸部配合。」 「如今王通、许大化各自率兵二万在华阴、朝邑,而张明德在吴堡,吴胜在延川。」 「除此四部外,陕兵另有二万分别布置在洛南和商南。」 「洛南是要直插洛阳,由刘德统帅,而商南的兵马则是由王全统帅。」 「王全这部兵马是督师准备攻打荆子口,借道攻入湖北的。」 「此外,蒋兴、曹豹在夷陵节制四万兵马,也可随时东进,直插江陵,分兵攻打襄阳、汉阳。」 「江北兵马若被牵制,那南边能阻我军的便只有吴阿衡和朱国勋,其中朱国勋本部兵马不过九千,其余兵马皆是郑芝龙麾下。」 「郑芝龙那边,只要我军东征,他随时都会投降我军。」 「只要郑芝龙归降,江南兵马便只有不到七万。」 「既是如此,那就没有必要在武昌死磕。」 「届时先等蒋兴、曹豹出兵攻占江陵,然後令曹豹北上夺取襄阳,蒋兴东进攻打汉阳。」 「待到蒋兴攻打汉阳……」朱轸将目光投向罗春与呼九思。 「届时你留兵八千包围武昌,大军沿江直扑九江,并攻占九江,封锁鄱阳湖口後继续沿江直扑南京、镇江,拿下扬州作为江北北征起点。」 「至於长江铁索的事情……」 朱轸还未说完,呼九思便开口道:「只要汉阳和武昌都被我军从陆路攻打,我便可派火船装满火药,将江心的沉船桅杆炸断,铁索阵不攻自破!」 「嗯!」朱轸点头表示肯定,最後才看向罗春:「你觉得如何?」 「可以!」罗春不假思索地应下,同时说道:「那陈锦义那边呢?」 「他水陆并进福建,只要郑芝龙投降,朱国勋那点兵马挡不了他。」 朱轸回答着他,同时补充道:「我们先拿下长江,他便可以先拿下福建,後出兵讨平吴阿衡麾下兵马。」 「在他讨平吴阿衡时,你我继而收复浙江和江南的苏常等府,而蒋兴等人收复湖北。」 「待江南、湖北全境收复,便可沿运河直扑北京,而督师牵制山西、河南前沿官军,天下可定。」 随着朱轸话音落下,罗春和呼九思纷纷意动。 一时间,三人默不做声,楼内只剩下火锅汤底的翻滚声。 「便按如此禀报督师,请督师定夺!」 罗春最终决定按照朱轸的布置来多路出击,而朱轸听後也露出了笑容。 「既然说完了正事,那便动筷吧。」 「再不动筷,这火锅的汤底可就煮干了。」 朱轸爽朗笑着,接着招呼起二人动筷。 罗春与呼九思见状,也纷纷带着笑意,动起了筷子。 在他们这些将领动筷吃着火锅的时候,彼时巴陵城内的汉军伙食却也不差。 巴陵城军营外,参将孟璜与麾下的曾彪、傅宪、黄良柱四人坐在军营白虎堂的方桌四周。 桌上是热腾腾的鱼肉汤,堂内放着辣椒、胡椒等佐料,又有萝卜、白菜等蔬菜。 脸盆大小的鲜鱼汤内飘着这些蔬菜和白花花的鱼肉片,桌前的米饭更是放了小半桶。 四人高兴地为自己添饭,然後笑着动筷。 白虎堂外,除了班值的将士还在巡逻,其余休息的将士也吃上了热腾腾的鱼肉汤。 一时间,营内热闹无比,哪怕站在军营的营墙上,都能听到那些嘈杂声,闻到鱼汤的香味。 「还有两刻钟就轮到我们换值去吃饭了。」 「听他们的声音,今日这鱼肉汤定然不错。」 营墙上,张纯带着岑宽、俞大正走动着巡逻。 俞大正嗅着空气里的味道,不由得期待起了轮到自己吃鱼肉汤时的感觉。 岑宽还是沉默寡言,所以对於他的这番话,也只有张纯能接茬了。 「鱼肉汤算什麽,前几日正旦和元宵的牛肉火锅才吃得有滋味。」 「等什麽时候回家,我定要去伙头那边请教请教,回去弄给你们嫂子吃。」 张纯还是三句话就离不开老婆孩子,所以俞大正听後便不由得调笑起来: 「嫂子若是知道过些日子咱们就有可能东征,怕不是要活劈了你。」 「她敢!」张纯闻言,连忙表明自己的家庭地位。 「你们别看着平日里你嫂子对我瞪眼,但到了大事上面,我叫她坐,她不敢不坐。」 「以後你们成亲了,你们也要注意,大事绝对不能让女人拿主意。」 「行行行。」俞大正不想戳穿自家大哥,连忙换了话题道: 「听说江南那边的女子水灵,还能赚钱,男的都不用去干活,只要家里有一台织机,就可以天天带孩子。」 「你听谁说的?」张纯疑惑看向他,俞大正则是道:「老李头啊。」 「那老货年轻时去苏州城打过工,他说苏州那边的男人就是整日带孩子,老婆在家织布。」 「等老婆织完了布,男人就抱着布去卖钱就行。」 「等我们打到江南,我也得找个苏州的堂客,买个几台织机,让她织布卖钱,然後我带孩子。」 俞大正还在陷入美好的幻想中,旁边不苟言笑的岑宽突然开口道:「你堂客是蜘蛛?」 「你堂客才是只猪!」俞大正幻想破灭,连忙骂了回去。 岑宽闻言,继续冷着脸道:「不是蜘蛛,哪来的那麽多手脚来织布。」 「你说蜘蛛啊……」俞大正这才反应过来,接着嘿嘿笑道:「那我就多娶几个。」 「美得你。」张纯没好气瞥了眼这家伙,接着改换话题道: 「等会换了班,都给家里写封信,别说东征的事情,就说我们被留在岳州守城就行。」 「别到时候我这边没露馅,你们那边露馅了……」 俞大正闻言,颇为无奈地看向自家大哥:「您不是不怕嫂子吗?」 「我没怕啊。」张纯死鸭子嘴硬。 「那你还说大事你做主。」俞大正很是无语。 张纯闻言,挠了挠下巴:「东征嘛,小事情……」 「小事情,自然得瞒好了,大事情那就瞒不住了。」 虽然张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诙谐,但二人都听出了他口中的大事情是什麽。 东征不止是说说,是真的会死人的。 如果人死了,那就真的瞒不住了。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好好想想等会吃几碗饭吧。」 张纯打断二人,继续朝前走去。 岑宽与俞大正见状跟上,後者爽朗笑道:「我要吃三碗饭!」 「那我吃四碗。」 「你吃四碗我就吃五碗,你还能比过我?!」 「那是,娶只猪的人和我们娶人的人是不一样。」 「岑老三,你个烂裤裆的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