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有责北城二千

匹夫有责

第592章 潼城绝堑

北城二千 · 更新时间未知

「汪!汪汪……」 「阿爷,你起这麽早去干嘛啊?」 清晨时分,鸡鸣犬吠争相作响,杨震乡内炊烟四起,空气中飘着木柴与米粥的香味。 在这种背景下,扛着锄头的五旬老翁穿着陈旧布衣朝外走去,而乡堡门口的几名民壮见到他後,也不由好奇询问起来。 面对後生们的询问,杨耕生一边朝外走,一边回答说:「去滩涂看看。」 「好不容易过了两年好日子,今年可不能有蝗灾了,唉……」 见杨耕生这麽说,几名民壮也点了点头,然後目送着他离开。 等他走远後,几名民壮这才继续守着乡堡的西门,继续插科打诨起来。 杨震乡顾名思义,是东汉关西孔子杨震的故乡。 只是上千年过去,杨震留下的遗产除了乡里的那座祠堂外,便只剩下乡里的上千族人了。 从崇祯元年到如今,十四年时间过去,杨耕生亲眼看着流寇肆虐,官兵劫掠等各种事情发生。 曾经那些杨震乡下辖的村里,早已灭亡在了兵灾中。 若非孙传庭到来,使得杨震乡过上了两年太平日子,杨耕生不敢想现在的杨震乡会是什麽模样。 这般想着,他心底也就更为珍惜现在的日子,而与他同样珍惜的人也并不少。 正如当下,随着杨耕生走出杨震乡,沿着小道来到黄河南岸的滩涂边上,此时的滩涂上已经有不少身影在游荡。 他们大多都是四十岁到六十岁的老人,基本都是杨耕生的同辈。 除此之外,也有些被老人们带出来干活的娃娃。 「六哥来了!」 有人瞧见杨耕生,不由得喊出他在同辈中的外号。 杨耕生闻言露出笑容,对那些朝他看来的同辈摆手招呼,接着便沿着黄河南岸的大批滩涂开始检查。 过往这种事情都是官府做的,後来随着官府不作为,河南是旱灾、蝗灾频发。 两年前,孙传庭令县衙定下各乡里检查自己治下滩涂,若是检查不仔细,导致後来出现蝗虫便要重罚。 尽管官府把自己该做的事情摊给了百姓,但对於杨耕生等人来说,能有这样的太平也算不错了。 正因如此,他们这百来人检查得十分仔细,几乎将每一寸滩涂都用锄头翻了过来。 这些滩涂里,确实藏着不少土黄色的蝗虫卵。 杨耕生见到那些蝗虫卵後,啐了口唾沫便抬脚将土块踩碎。 因为这些蝗虫,他的爹娘饿死在了两年前,儿媳妇也被饿跑了。 如今他全家只剩下儿子和孙子,所以他对蝗虫极为痛恨。 「那边是什麽!」 突然,有人指着杨震乡东边的官道,忍不住叫嚷起来。 杨耕生与四周的农户闻言,纷纷抬头朝着东边看去。 在他们的注视下,杨震乡传来了钟鼓声,而远处更是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 「铛…铛…铛……」 「驾!驾!」 在那钟鼓与马蹄声中,百余穿着布面甲、头戴钵盔、手持汉字旌旗的马兵沿着官道向西疾驰而去。 杨耕生读过私塾,所以他在看到旌旗上字体的时候,他愣了片刻,就连锄头从手中脱手都未曾察觉。 「是…是汉……是贼军打来了。」 「陕州没守住吗……」 「这…现在该怎麽办?」 「孙师败退了吗?」 同样识字的几名老翁,此刻也道出了这些兵马的身份,同时变得慌乱不已。 汉军的好,他们只是听说过,但孙传庭的好,他们这两年是接触过的。 相比较曾经的官军、流寇,孙传庭虽然也比较苛待他们,但他们最起码能太平安稳。 哪怕吃不饱饭,但想想办法,总能活下去。 可若是孙传庭被赶走,新来的汉军不如传闻中那般好,那他们这些普通百姓又该怎麽办? 「别吵了,都回家!快!」 杨耕生反应过来,立马提醒着众人往家赶去。 反应过来的众人,急忙带着农具朝着杨震乡赶去,而远处官道上的汉军则根本没有停下,沿着官道向西疾驰而去。 等到他们返回杨震乡堡门前的时候,乡内的钟鼓声还在继续,而汉军的身影也彻底消失。 那些守堡的杨氏民壮看了看堡外情况,然後才打开堡门,放杨耕生等上百人返回了乡堡。 此时的杨震乡虽然没有乱,但堡内人心惶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愁容。 杨耕生回到家时,他那做木匠的独子杨春山正在家里做着木工,而那已经七岁的孙儿杨寅则是蹲在沙盘前,用树枝写写画画。 「哼!你老子差点死在外面,你还有心思做木工!」 杨耕生瞧着独子独孙这平静的样子,只觉得自己不受关注,气得冷哼。 二十八岁的杨春山闻言,停下手中木工,抬头看向他平静道:「孙师的兵不会擅杀百姓,汉军更不会。」 「更何况您的本事我清楚,谁都会死,您也不会死。」 杨春山说罢,低头继续处理木工,而杨耕生则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麽。 他清楚,杨春山心里恨自己,恨自己把粮食留给了他们三人吃,饿死了爷奶。 对於他的恨,杨耕生能理解,但他却心里憋着难受。 「爷爷,喝水……」 这时,杨寅端来了凉茶水给杨耕生,而杨耕生也收回心里的憋屈,蹲下接过陶碗喝了口茶水,笑着摸了摸杨寅的头。 「寅儿乖,等你年岁再长些,天下太平了,到时候阿爷就带你去读书。」 「嗯。」杨寅用力点头,而杨耕生也放下了锄头,抱着杨寅往院内那破败的土屋走去。 杨春山没有停顿哪怕一秒去看这对爷孙,只是沉默着如老牛般低头干活。 对於他来说,家里的事情都不重要,更别说家外的乡堡事情,以及堡外的明军与汉军战事了。 这十几年的天灾人祸,早就把他们这些百姓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如果真的死在兵灾下,这兴许是种解脱。 有些时候,杨春山都觉得,这人间兴许才更像是地狱。 在杨春山这麽想的时候,杨震乡的钟鼓声仍旧没有停下,持续不断的在黄河南岸回荡作响。 半个时辰後,随着钟鼓声停下,屋内传出了松口气的叹气声。 不多时,杨耕生走了出来,牵着孙儿杨寅的手去厨房做饭。 不过菜还没做好,便听见了急促的拍门声。 「六叔!快开门!汉军又来了!」 在那拍门声中,杨耕生火急火燎的走出厨房,瞪了眼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杨春山,然後才跑去将门打开。 门外,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见杨耕生开门,他立马擦汗道: 「六叔,堡外来了好多汉军,密密麻麻的。」 「他们要与咱们堡买家禽和牲口,我爹怕不卖给他们会出事,所以让乡里各家各户都出些东西表示表示。」 青年解释着前因後果,杨耕生闻言啐了口唾沫:「天杀的,果然都是一路货色。」 在杨耕生看来,这完全就是强买强卖。 不过对於普通百姓的他来说,他除了背後骂两句,也没有什麽能力反抗,所以转身便走进了院里。 不多时,他便提着一只大公鸡走了出来,沉着脸道:「给你!」 青年见状愣了下,然後连忙道:「六叔,我爹说让各家各户出人去,到时候也好算帐,免得说他谈了钱。」 「就你爹心眼多。」杨耕生骂了句,然後对院内的杨春山道: 「照顾好寅儿,饿了就自己先吃。」 杨春山没有回应他,而杨耕生也习惯了,拉上门便往堡门方向走去,而那青年则是通知其他人家去了。 一盏茶後,随着杨耕生走近堡门,隔着老远便见到堡门敞开,并且堡门外围着不少人。 这些人都提着鸡鸭,没有几个人舍得将养了许久的猪、狗拿去卖肉。 杨耕生见状皱眉走出堡门,只见堡门不远处官道上,几乎将官道占满的汉军队伍正在沿着官道向西赶路。 他们的数量极多,前後延绵里许,根本看不到头。 不仅如此,偶尔还能瞧见队伍中有类似火炮的存在。 瞧见火炮,杨耕生算是明白为什麽自己那大哥会认怂的开堡门,卖肉食了。 这支汉军要是真想收拾他们,根本费不了什麽力气。 这般想着,杨耕生心道:「比老官军和流寇好多了,不知道买东西的价格会不会比孙师的价格低。」 在他这麽想的时候,他所熟悉的大哥杨山生也朝他走了过来:「走吧,我带你先去把东西卖了,这汉军价格公道,你吃不了亏。」 杨耕生闻言,脸上闪过诧异之色,然後便跟着杨山生靠近了摆桌买卖货物的汉军军吏。 这十余名军吏身後站着几十名穿着甲胄的汉军,看起来杀气十足。 这些汉军身後,还有十几辆骡马牛车停在旁边,时不时就动手将家禽放入竹笼里,摆上车子。 杨耕生被带到一张桌前,然後将手中的鸡递了过去。 那军吏见状称了称重,然後展示给杨耕生看:「四斤二两,给三百文如何?」 「三百文?」杨耕生愣了下,需知潼关的孙师派兵来采买,一只老母鸡也不过才给二百四十文,更别提公鸡了。 「好!好!」反应过来後的杨耕生连忙点头,而对面那军吏见状也迅速把鸡递给了身後的汉兵,接着数出了三百文钱给他。 「多谢军爷。」杨耕生握着手里沉甸甸的铜钱,心想自己都不知道多久没有按照正常市价卖过东西了。 感受着这些铜钱,杨耕生才感受到了汉军与孙师所部明军的不同。 想到这里,他鼓起勇气开口道:「小的家里还有一头猪,不知猪肉价格几何?」 如今的猪肉,虽然不至於像三四年前那般高到百文一斤的程度,但也绝对不便宜。 「可以!」军吏闻言十分高兴,笑着说道:「若是百斤以下,我们按五两银子收。」 「超过百斤,但不满两百斤的,也有其他的收法,价格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好!我这就去牵来!」杨耕生连忙点头,转头便往家快步走去。 堡门外,如他这般的乡亲不在少数,基本都是被明军强买强卖的方式给弄得心有余悸,所以不敢搬出全部家底。 如今瞧见汉军公道,他们便打定主意将这些牲口家禽卖给汉军。 有了银子,日後不管是交税还是买东西,都会方便许多。 这般想着,杨耕生快步走回了家,而杨春山已经和杨寅在家里院中吃上饭了。 粗麦饭和一点野菜,这就是他们每日两餐中的早饭。 见到杨耕生赶回来,杨寅便要为他打饭,结果杨耕生却道:「乖孙,和爷爷把这头猪卖了,你束修的钱就够了。」 他说着便找来绳子与麻袋,兴冲冲地往猪圈里冲。 若是放在年轻时,他家中这头一百二十几斤的猪,他一个人就能料理。 不过他现在毕竟年纪大了,所以抓起来有些费劲。 杨春山站在猪圈外看着他吃力抓猪,双脚纹丝不动。 直到看见杨寅要走入其中,他才皱眉走入猪圈,用麻袋套住猪头,然後从杨耕生手里抢过绳子拴好四条猪腿。 杨耕生刚想说些什麽,他便转身走了出去,而杨耕生则是吃力的抓住麻袋,把猪放到了家里的板车上,推着朝外走去。 杨寅见状也来帮忙,而杨春山则坐着埋头吃饭,丝毫不理二人如何吃力。 一刻钟後,随着杨耕生带着杨寅返回堡门,那军吏也如实将猪称重。 「一百二十七斤六两,便按照六两五钱银子收,如何?」 军吏询问杨耕生,而後者则是连忙点头:「好!好!」 军吏见状,便令人取来了六两五钱银子,递给杨耕生的同时不忘提醒:「老翁,这钱可要藏好。」 「若是被偷了,等我军收复潼关,你别着急找人,可去县衙找三班衙役办案。」 「我军的衙役,可不敢如朝廷那般索要钱财。」 「是!是!」杨耕生也不知道说什麽,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称是。 见他如此高兴,军吏也笑着和其他将士军吏收买起了其他货物,而杨耕生则是抓住怀里的银子,低头看了眼杨寅。 杨寅感受到他的目光後,不由得看了眼那些收买东西的汉军军吏。 「阿爷,我若是读书,日後也能做这些官吗?」 「肯定能的!」杨耕生肯定地说着,同时牵着杨寅朝家走去,直至身影最终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堡门的物资采买也没有停下,而是持续了半个多时辰,然後才满载而归的踏上官道,朝着那已经离去的队伍追去。 此时的汉军队伍,正在张显贵的率领下,沿着土塬的土路走上土塬。 此处的土塬唤牛头塬,塬上原本有数个乡、数万亩地,但随着乾旱而彻底破败,只剩下残檐断壁。 牛头塬的西边是望远沟,而望远沟西边便是潼关所处的麟趾塬。 麟趾塬南北长十里,东西宽三里,四周由望远沟、禁沟包围。 原本麟趾塬北部紧邻黄河,但由於河水冲刷,所以北边出现了一条宽百步的官道。 明军没有在官道上布置任何关隘,就是单纯的在麟趾塬上修建了周长近十里、城墙高四五丈、宽两三丈的潼关城。 如果算上麟趾塬的高度,那从禁沟、望远沟向上看去,足有三四十丈的高度。 关键在於,潼关城所处的麟趾塬位於牛头塬、凤翼塬中间,两塬与麟趾塬的距离足有三四百步,而塬边与城墙又有距离。 若非红夷炮的射程足有二里,不然光凭普通火炮和投石机等器械,根本无法从东西两塬打到潼关城墙。 「野战炮的射程够得着,不过就咱们所获的情报来看,潼关城底座宽五六丈,马道宽二三丈。」 「如果只有野战炮,怕是无法攻破这潼关城的城墙,也难怪督师要以围困为主。」 牛头塬的西侧望远沟边,张献忠站在塬边,看着面前那深三四十丈的深沟,以及相隔数百步的潼关城墙,不由感叹这关隘的易守难攻。 好在他们不用强攻,不然怕是要填进去数千条性命。 想到这里,张显贵看向自己身後的三名千总:「潼关东边各县乡都已经拿下,接下来便与督师夹击潼关,再派人攻打南边的烽火台,清理禁沟的荆棘丛便可。」 潼关在汉唐两宋时期都难以攻破,究其原因就是南边当时又是树林,又是荆棘丛。 不过等到了明代,尤其是明代後期,南边秦岭的山林被砍伐殆尽,甚至有百姓大批种地,所以明军只能调整,在南边多设烽火台来避免有贼军绕过。 只是明军设计虽好,但架不住钱粮兵马不足,体系崩坏。 若非如此,高迎祥等三十六营也无法利用秦岭和禁沟屡次进入河南。 如今的郑嘉栋等人守住了潼关,却守不住南边的烽火台。 哪怕孙传庭早已令人将南边乡道掘断破坏,导致南边沟壑纵横,但汉军要的并非是大部通行,所以想要修复南边的路并不困难。 「派塘兵走南边的小道,将我军占领牛头塬的消息告诉督师。」 「末将领命!」 张显贵最後吩咐结束,两名千总也连忙应下。 在他们答应过後,张显贵才将目光从潼关城收回,调转马头返回了牛头塬上那正在驻紮的营地。 与此同时,他们攻占陕州到潼关各州县关隘,以及在牛头塬紮营的事情,也被明军的塘兵尽收眼底。 不多时,潼关城内的郑嘉栋便派人走津口,乘船前往黄河北岸的风陵渡,将消息送给孙传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