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有责
第697章 霾中拿人
北城二千 · 更新时间未知
「这该死的风霾,好不容易停了五天,今朝又来了!」 漫天黄沙笼罩的北京城内,在澄清坊中心区域的深宅大院内,年过四旬的赵之龙正在发着牢骚。 眼见他发牢骚,他的妻子郭氏则是低头吃着燕窝,没好气道:「我也不知你待在北京做些什麽。」 「如今爵位没了,你又舍不得出钱弄个官位。」 「全府上下就这样待在北京,每日坐吃山空。」 「要说我,倒是不如回南京去,起码粮价便宜些、也不用忍受这漫天风沙。」 「你懂什麽?」赵之龙没好气说道:「不是我舍不得花银子,而是这新朝的官员就没几个讲规矩的。」 「不说别的,当初我们被俘的时候,如果不是我指认其它各家,汉军能认得出来?」 「就凭这,那汉军也该给我个三四品的勋位。」 「结果勋位没捞到,官位也没有。」 「依我看,这新朝怕是长远不了,迟早有天要————」 「砰!!」 赵之龙的话还没有说完,前院便响起了沉闷的撞击声。 赵之龙吓了一跳,而他旁边的郭氏也吓得将燕窝摔在地上。 只是他们来不及反应,便见家中掌事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堂内。 「老——老爷————顺天衙门的人在砸门!」 「你说什麽?!」 赵之龙闻言忍不住走上前去,叫骂道:「他们凭什麽砸门?」 「不知道,只听见说咱们府上杀了人。」掌事哆哆嗦嗦地说着。 赵之龙听後,脸色微变的同时又仔细想了想。 他想的不是自家有没有杀人,而是自家有没有杀什麽得罪不起的人。 自万历以来,律法松弛,街上都有百姓敢穿戴头盔、官袍,更别提他们这些勋贵人家了。 只要没有御史找麻烦,私下处死些奴婢都算小事,外面有人惹到伯府的人,使唤些市棍将人打死也不难。 因此赵之龙思来想去,也不觉得自己打杀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人物。 思绪落定後,他便拂袖吩咐道:「走,跟老爷我去前院看看。」 「我倒是要看看,这顺天府衙门凭什麽来砸我伯府——我家宅的大门!」 赵之龙说罢便往外走去,而掌事也连忙跟上。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前院,并瞧见了二十余名手持长棍的家仆。 「开门!」 赵之龙拂袖吩咐,掌事立马便带人上前唤道:「别砸了,我们现在就开门!」 他们的声音响起後,外面的人果然没有继续砸门。 与此同时,掌事也连忙带着两名家仆取出了那已经布满裂痕的门栓。 待到门栓放到旁边的声音响起,那宅门立马被人推开。 只见门外,二十余名穿着黑袍的顺天府马快班的衙兵就这样干站着。 他们个个穿着罩甲,手里持着长棍、链枷、长枪等兵器。 眼见宅门打开,领头的那大班头便迈步走入宅内,不等赵之龙呵斥便率先开口道:「我乃顺天府衙马快班大班头牛兴祖,接府衙命令,前来彻查赵宅买凶害命、通虏走私之事!」 「大班头可别胡说!」听到牛兴祖的话,赵之龙吓得立马跳脚道:「我赵家没有官职,如何通虏走私?!」 「再说,买凶害命又是谁对我赵家的污蔑?」 赵之龙反驳着牛兴祖,但牛兴祖却始终高高在上地俯视他。 「是不是你赵家乾的,我们自然会查案。」 「如今开始,赵家宅院由府衙的衙兵看管,你等只能在前院居住,等待案子查清!」 牛兴祖的话落下,四周赵家人纷纷露出怯色,唯有赵之龙挺直腰杆,面色不改。 赵家底子是什麽,他这个家主还能不清楚吗? 买凶害命都算小事了,最紧要的还是走私的事情。 不过他们赵家曾经是在宣大走私,而今宣大都还在明廷手中,大汉就是想查也查不到。 正因如此,他才有恃无恐地站在原地,质问牛兴祖。 「好了,把人都叫到前院。」 「另外别想着跑,整个澄清坊都被衙兵和官兵包围了!」 牛兴祖的话,令不少赵家人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而赵之龙则是侧目看向身旁掌事。 「赵三,去把小姐夫人们请到前院的会厅。」 「是————」掌事紧张地点头应下,而後转身通知郭氏和赵家其它人去了。 牛兴祖见他老实,旋即坐在了身後刚刚被衙兵们摆好的马紮上。 土黄色的环境下,在场的众人都顾不上衣裳会被风沙弄脏,只想着尽快结束这件事。 只不过牛兴祖并不着急,因为他很有耐心的等到所有赵家人都被聚集到前院,然後才示意衙兵们将人分别赶进前院的会厅、倒座房内。 等他们全部被关好後,衙兵旋即将这些屋子尽数上锁。 「这——这——怎麽会这样?」 「爹,我们会没事的吧?」 「老爷——我害怕————」 面对衙兵们粗暴的举动,郭氏和她身後赵家家眷都被吓得六神无主。 赵之龙虽然笃定汉军掌握不了证据,但面对这种生死掌握他人手中的局面,脸色也不由得阴沉下来。 不多时,赵家宅中便响起了刀劈斧凿的声音,而赵之龙也忍不住起身走到门口,隔着贝壳制作的明瓦叫嚷道:「牛大班头,若是我赵家无罪且少了一样东西,我定会向都察院告你的状!」 赵之龙威胁的话刚刚说完,屋外便响起了牛兴祖那爽朗的笑声:「赵公不必担心,府衙若是没有证据,你觉得会派我们来吗?」 牛兴祖的那番话听在赵之龙耳内,使得他不自觉心慌起来。 他还想要说些什麽,但这时屋外却响起了声音。 「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了什麽?」赵之龙听得额头冒汗。 他想开口询问,但又担心这是牛兴祖在诈他。 想到此处,他忍下了心中的好奇,随後便听到了成批的脚步声。 这时,北京城的风沙突然吹得大了些,沙尘不断拍打在门上。 虽说声音细密,但却遮蔽了牛兴祖的话。 等到风沙停下来,赵之龙只能确定牛兴祖确实走了,但却不知道刚才那所谓「找到了」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在他心中紧张的同时,诸如澄清、南熏、保大、照明等坊内办差的衙兵也先後撤出,并同时赶往顺天府衙。 两刻钟後,随着府衙、县衙的所有班头聚集在府衙的二堂书房,王兆祥的身影也从屏风後走了出来。 「参见大人!」见到王兆祥出现,牛兴祖等人纷纷躬身作揖。 「都坐下说说,摸清楚没有。」王兆祥坐下并示意他们也坐下。 见状,府衙及宛平、大兴两处县衙的九名大小衙头纷纷坐下。 在他们坐下後,牛兴祖率先禀报导:「回禀大人,都查清楚了。」 「下官所查的前明忻城伯赵之龙、成安伯郭祚永、保定伯梁天秩、清平伯吴遵周等四人,都找出了人证和物证。」 在牛兴祖回答过後,其余八名大小班头也是与他所说相同,基本都找到了人证或物 证。 王兆祥听後,虽然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但牛兴祖等人都能明显感受到他的高兴。 「行了,将这些人涉及的案子都写清楚并呈上来。」 「明日本官亲自将这些事情告诉陛下,请陛下派三司会审查案。」 王兆祥摆手示意,而牛兴祖等人也识趣地站起身来,作揖後退了出去。 在他们退出去後,屏风背後则是走出了高时桥的身影。 「仅凭这些,恐怕是还不够。」 王兆祥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带着笑意询问眼前的高时桥。 高时桥听他这麽说,便清楚王兆祥是觉得牵连的范围不够广,抄没的家产无法满足朝廷的胃口。 对此,高时桥则是开口道:「京城的家产毕竟只是一部分,更多的还是他们老家置办的产业。」 「只要三司会审按照我们拱卫司给出的消息顺藤摸瓜,抄没的家产绝对不会是个小数目。」 「不过————」高时桥顿了顿,而後才继续说道:「不过这次动静闹得不小,案子虽然有据可查,但怕是会令天下士绅富户人人自危。」 「这点不碍事。」王兆祥没有将这种事情放在心上,毕竟大汉困难的日子也就这两年o 等收复了宣大和山西,往後再用兵收复西南和辽东时就不会在钱粮上捉襟见肘了。 这般想着,王兆祥也对高时桥吩咐道:「行了,你也退下吧。」 「这些日子辛苦你带人查案了,接下来只需要让下面人引导三司的官员查案就行。」 「是,下官告退。」高时桥闻言,旋即作揖後退出顺天府衙。 与此同时,牛兴祖等衙头也将他们手中的案子、人证、物证重新整理,最後汇成公文并呈给了王兆祥。 翌日清晨,受於沙尘遮蔽的影响,整个北京城街道上的视线范围不过两三丈,因此几个坊的变化在百姓看来还不算特别明显。 在这种情况下,王兆祥将牛兴祖等人的公文都收集了起来,带着公文便往宫内建极殿赶去。 等建极殿内传出召见声後,他这才整理了身上的沙尘,而後迈步走入其中。 不多时,他便在东配殿见到了主位上处理政务的刘峻。 「臣顺天府衙王兆祥,参见陛下————」 「平身、赐座。」 刘峻只是简单四个字便安排王兆祥先坐下等待起来,直到半刻钟後他面前的奏疏处理完,他这才放好朱笔并靠在了椅子上。 「说说吧,事情如何了?」 刘峻靠在椅子上,活动了下发僵的手腕,同时询问王兆祥进度。 对此,王兆祥也恭敬地向前微微躬身道:「案子已经查清楚了。」 「各类案子,共牵扯了二十一家。」 「如果按照此前通虏案的判决,这二十一家还能在北京和地方各县里牵扯出七十九家。」 王兆祥禀报结束後,刘峻则询问道:「证据足够吗?」 「回禀陛下,人证物证俱全!」王兆祥这话说得极为硬气,而刘峻听後也颔首并看向角落的王之心。 「去请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主官来此。」 「臣遵旨。」王之心答应下来,随後便吩咐人去请三司的主官。 在他吩咐过後,刘峻则是看向了王兆祥:「说说吧,这些罪臣家中情况如何。」 见刘峻直接将这些人定为罪臣,王兆祥也就壮着胆子说道:「光是这二十一家藏在家中的金银钱粮便不少二三百万。」 「如古董字画,锦衣绸缎、田宅店铺等,怕是更不少三四百万。」 「若是按照此前那般论罪牵连,不仅能解决朝廷如今的困局,就连明年二月的国债兑银之事也能解决。」 王兆祥这般说着,可刘峻听後最後却忍不住笑了笑。 朝廷此前发的五百万两国债,大部分都被南北方的旧臣勋贵买了。 这次把那些没买国债的勋贵旧臣收拾乾净,那些买了国债的旧臣勋贵怕是根本不敢卖。 不仅不敢卖,恐怕等朝廷有了钱,想要赎买他们的土地的时候,他们还不敢按照市价卖。 不过刘峻也不会同情他们,毕竟他们的家产同样是盘剥而来。 没把他们抄家灭族,只是让他们捐出大部分家产,这已经算是他心善了。 在他这麽想的同时,殿外也响起了唱礼声:「启禀陛下,刑部尚书、安定侯王怀善,都察院左都————」 「宣!」王之心待当值太监唱礼结束後做出回应,随後便见王怀善、王豹、郭桂三人迈步走入东配殿内。 「臣等参见陛下————」 「平身,赐座。」 刘峻还是熟悉的那番话,而王怀善三人也早已熟悉,所以在当值太监搬来椅子後坐下o 在三人坐下後,刘峻这才将土默特部诸部归顺大汉,献出关内通虏走私帐本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如今涉案的高达二十一家,且其中不少人都牵扯到了买凶杀人、欺男霸女,擅杀仆人的事情。」 「由於牵扯太多,此事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顺天府衙协助查案。」 「希望你们好好审理此案,不要辜负朕的嘱托。」 刘峻话音落下,王怀善三人便作揖道:「陛下请放心,臣等必不辱命。」 「嗯。」刘峻点了点头,接着便想要示意三人退下。 不过不等他开口,便见王怀善开口道:「陛下,朝鲜那边将通虏的奸臣金自点交给了海国公,而海国公又派人送来了京师。」 「今早刑部已经将人拿下,只是具体如何处置,还需要陛下您示下。」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刘峻反问王怀善。 对此,王怀善则是开口道:「臣以为,可将其斩首,同时传首汉城。」 「仅是如此?」刘峻听後摇摇头,紧接着说道:「蛮夷畏威而不怀德,需得教其记住背叛我大汉的後果,才能使其谦卑侍奉。」 「这个金自点,便判他凌迟於菜市口,同时保留首级皮肉,将其屍骨钉於木桩中,传屍於朝鲜诸道。」 「唯有如此,才能让朝鲜国内那些面对胡虏时卑躬屈膝的软骨头晓得,背叛朝鲜与天朝是个什麽下场。」 「此外,金自点身後的金氏家族也脱不了干系。」 「着张黑闼战後将金氏家族论罪,抄没其家产充入军仓,人口流配辽南。」 王怀善闻言,不由得咽了咽口水:「陛下,这是否惩处过重了?」 「刚刚好。」刘峻平静脸色的说着这话,而王怀善等人听後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相信这件事後,整个朝鲜,甚至於朝鲜之外的各国都会刷新对於中原的认知。 要知道在过去,朝鲜不是没有出卖过大明消息的官员。 对此,明朝都是让朝鲜自行处理,而朝鲜的处理都是轻拿轻放。 相比较下,大汉这种直接插手朝鲜国政治的手段,算是告诉了四周国家,如今的大汉和大明的区别在哪。 日後的各国在与大汉为敌之前,也会仔细斟酌斟酌。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大汉最後保住朝鲜,击退清军,让朝鲜始终处於大汉羽翼之下才行。 若是人杀了,其家族也被株连,最後朝鲜却被清军攻破,那大汉就名誉扫地了。 不过这种事情不可能出现,所以刘峻从未放在心上。 「事情便这样定下了,你们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陛下万岁————」 见刘峻已经定下,王怀善三人也只能起身退了出去。 在他们退出去後,王兆祥也准备起身退出东配殿。 只不过不等他行动,刘峻便在他起身後询问道:「听闻这件案子是高时桥做的?」 「回陛下,正是高指挥同知做的。」王兆祥如实回答。 刘峻听後颔首,旋即吩咐道:「江南那边的事情不着急处理,但案子不能拖太久才开始查。」 「这件事你交给高时桥,同时派遣王兆安好好在朝鲜查查,往年到底有哪些人家的商船走海路前往辽东贩粮给建虏。」 「等他们查得差不多,朝廷也差不多收复了宣大和山西,那时便可以准备对辽东用兵了。」 「是,臣遵旨。」王兆祥清楚自家陛下口中用兵的意思不仅仅是用兵,而是要在收复辽东後,对江南的那些士绅豪商用兵。 以江南那种复杂的关系网,只要把通虏的那几家抓住,事後就可以凭藉株连来将大批江南士绅豪商连根拔起。 至於这麽做後合不合理? 只要军队在大汉手中,且大汉不需要江南那些文人继续卖力,那不管合不合理,都是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