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刀行
第550章年末锦官城
张老西 · 更新时间未知
天穹灰蒙,细雪纷纷洒落。 远处的成都府,似被素纱遮盖,天地间只剩黑白二色,别有一番气韵。 城外官道,一片泥泞。 虽然已临近年关,但通往成都府的官道上,依旧繁忙,既有附近百姓。也有往来商客。 木板车轮吱吱呀呀,不时陷入泥坑。 车身满布污泥,看上去不咋样,但其实是高档货,要花费不少银子。 原因很简单,外面包了铁箍。 这种车轮,会打造硕大铁箍,烧红后将木轮镶嵌其中,待冷却后便彻底固定。 即便路途遥远,也不怕中途轮子散架。 即便如此,铁箍也是锈迹斑斑,若来年不替换,也用不了多久。 车上拉着一扇扇羊肉。 蜀中之人喜食羊肉,冬日必吃。 寻常人家自然没这能力,但偌大的成都府,富商权贵云集,一车羊肉轻松便能卖出。 “格老子的,这鬼天气…” 车把式摘下斗笠抖掉积雪,对着旁边抱怨道:“多少年了,蜀中可没下过这么大雪,不会明年要出问题吧?” 说着,不动声色瞥了一眼。 他一是抱怨,二也是搭话。 在他旁边,赫然是李衍一行人。 他是万春县而来,路上碰到了这些人,冬日道路艰难,怕碰到饿极了下山的野兽,便相约结伴而行。 这些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而车把式是成都府怀庆车行老人,也算是江湖客,随意搭话,想摸清底细。 王道玄闻言,抚须看了看天空,面色凝重点头道:“气候确实有变,去年贫道便已发现,比往年更冷,没想到今年更甚…” 旁边的李衍听到,则若有所思。 他依稀记得,前世这个时间历史上,曾有过一段小冰河时期,造成王朝动荡,灾祸连天。 莫非,人道变革也与此有关… 啊哦~啊哦~ 旁边突然伸出个驴头,一眼正一眼斜,正是李衍收养的蠢驴。 这憨货其他不好说,就是运气好。 之前队伍分开,被沙里飞他们带到了灌县,寄养在车马店,或许是长得太丑,出事后也没人搭理。 从山上下来后,李衍又亲自跑了一趟灌县,将这蠢驴带了出来,毕竟已经养出了感情,总不能丢着不管。 随意拍了拍驴头,李衍看向远处路边茶水摊,眼睛微眯,扭头抱拳道:“刘老叔,我等去喝口热茶,咱们就此别过。” 车把式一愣,有些奇怪。 距离成都府已经不远,进城后什么吃的喝的没有,这几位看上去也不是穷鬼…怕是有事。 当然,他也不好多问,只得拱手道:“在下就在怀庆车马行,对成都府也算熟悉,诸位若有用得着,可随时找我。”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看着车队离开,李衍才使了个眼色,带着几人来到茶水摊下。 茶水摊不大,只是用满是补丁的破布支起块凉棚,里面放了几方木桌,小火炉上茶壶冒着热气。 天气寒冷,自然不会有多少客人。 唯有一方桌子前,坐着个中年汉子,身着黑衣,头上斗笠遮住了面孔。 眼见路上没了行人,李衍直接将断尘刀放在桌上,坐在其对面,沉声道:“老兄,城中如何?” 对面汉子抬头,正是从灌县逃离的侯宣。 他此刻胡子拉碴,脸上满是疲惫,开口道:“李少侠放心,茶摊是自家兄弟的。” 此人是灌县本地江湖大豪,先是混帮派,后来做生意,积攒了不小身家。 说实话,李衍不太想和这些人打交道。 混江湖的,又能从本地起山,绝非善类。 然而,这侯宣很讲义气,为了帮他们,还因此受到连累,差点家破人亡。 李衍恩怨分明,自然不能放着不管,因此答应下来,帮此人重新谋个机会。 虽说在在灌县遭遇强敌,但二郎真君的线索,还要继续追查,因此李衍让侯宣先来成都打探消息。 可惜,他们收获不大。 二郎真君转世并未在灌县久留,只查到对方的名字叫杨承化,在养母去世后,就彻底离开。 唯一知晓内情的人卢术士,也已死亡。 没有办法,他们只能前往成都府。 “成都府风声不大。” 听到李衍询问,侯宣沉声道:“咱们在灌县的事,似乎被人故意遮掩,并未弄出大动静。” “我到顺源镖局找到了王老哥,托他派人打听,无论成都府衙门,还是城卫,都没收到通缉咱们的命令…” 李衍若有所思,“蜀王府如今情况如何?” 侯宣看了看周围,低声道:“自从儿子被当街射杀,蜀王大闹府衙后,便回到蜀王府,不再外出。” “从蜀王府里传出的风声,蜀王已卧病在床,还曾呕血,怕是挺不过这个年。” “蜀王府的郡王们,都已开始活动,纷纷派人巴结朝廷御史,想向京城那边通气,多半是因此顾不上咱们…” “原来如此。” 李衍沉思了一下,“侯老哥有何计划?” 他问的,自然是对方将来打算。 侯宣闻言叹了口气,眼中有些迷茫,“在下出来前,带了一帮兄弟。我倒没什么,但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总要给安个家。” “王老哥意思是让我跟他走镖,但我这些兄弟武艺一般,怕是吃不了这行饭。” “成都府龙蛇混杂,我个外人想进入,难!如今都在车马店,拜了几个码头,暂时没人来找麻烦。” 这就是混江湖的无奈。 无法落地生根,就只能四处飘泊。 李衍沉思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 “李少侠这是作甚!” 侯宣眉头一皱,连忙拦住,“我姓侯的没多大本事,但行江湖义气从不后悔,而且出来时也带了银子,不愁吃喝。” “侯老哥误会了。” 李衍微笑道:“我来年欲在成都附近建一座庙,要临河,但寻找工匠挺麻烦,侯老哥既然闲着,不如先帮我筹备此事。” “好说,左右没啥事。” 侯宣这才点头答应,但接过银票后,顿时吃了一惊,“一万两!” 一万两在玄门之中,可能买不了多少灵材,但若在民间使用,即便物价提升,也能干很多事。 建一座小庙,绰绰有余。 “这只是先期定金。” 李衍点头道:“我等入城后还有些事,侯老哥可先帮忙找人,价钱好说,手艺不能差了,可请王老哥帮忙,找玄门工匠。” “其中一千两,是你的酬金。” 见侯宣准备推辞,李衍又摇头道:“侯老哥若不收,我还怕人指后背呢,而且今后少不了麻烦。” “也好。” 侯宣犹豫了一下,将银票收入怀中。 他已看得出来,李衍准备扶他一把。 收起银票后,侯宣又询问道:“李少侠,你们进城后,不知有何打算?” “蜀王府,鬼戏班…” 李衍随意说了两个词,便沉声道:“我等所做之事,少不了腥风血雨,侯老哥莫要参与,免得受到牵连,也和王老哥说一声。” “等安全后,我自会找你们。” 侯宣心中一惊,后背升起寒意,也不再多说,起身抱拳道:“也好,诸位务必小心。” 说罢,便对着摆摊的老汉点了点头,戴上斗笠,起身阔步离开。 他知道,李衍肯定不会让他知道要去那儿。 “我们也走吧。” 待其离开后,李衍也带人离开了茶水摊。 他们是自西而来,到达成都府西门时,已过晌午,城门口排队的人并不多。 但见城门高耸,上方门阕雕梁画栋,虽饱受岁月侵蚀,但仍显昔日辉煌。 毕竟是大城,城门士兵也是精气神足,皆披甲执戈,身后还背着火枪。 顶风冒雪,好似门前磐石。 李衍等人的模样,太过醒目,还未靠近,这些守城士兵便盯上了他们。 李衍几人,则面不改色。 路上李衍便已交代过此事。 他在青城山上,接了程家的差事,去成都府保护程家看中的五郡王,让其顺利接班。 此事可明可暗。 李衍心中有数,真正出手谋划的是程家,他们就是明面上的幌子。 若被拦住,亮明身份也无所谓。 然而奇怪的是,守城的士兵看到他们,只是满眼警惕,却并未上前阻拦盘问。 李衍等人有些疑惑,但进城后就瞬间了然。 因为行人踩踏,积雪消融,成都府街道上显得有些泥泞,却不显冷清,喧哗声扑面而来。 但见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布衣店、粮油店、茶馆、酒楼应有尽有。 临近年关,反倒生意更加火爆。 街上百姓行色匆匆,或驻足选购年货,或拉着木炭野货准备贩卖,蜀音喧嚣。 更让众人注意的,是江湖之人不少。 茶楼酒肆外,衣衫褴褛的东行乞丐打着金钱板,唱着莲花落。 透过窗户,则能看到唱渔鼓书的爷孙。 成都府每逢过年就十分热闹,正月十五的灯会,更是天下闻名。 每到此时,各地江湖艺人汇聚,并不奇怪。 但其中,还混杂了不少术士。 有肩上站着猴子的老者… 有五大三粗,手持方便铲的和尚… 甚至还有背着火枪的黑衣男子… 李衍和沙里飞互相看了一眼。 虽说朝廷已发布持枪证,但有机会拿到的并不多,而且大多会隐藏。 比如神火枪,就被放在行囊内。 如此明目张胆,肯定是大派弟子。 无论练武的还是术士,虽说人数不少,但放到成都府这种大城,便显得稀薄。 这才刚进城,就碰到这么多…… 城中肯定出了什么事。 “先去郡王府。” 李衍若有所思,带着众人转身进入小巷。 小巷内,人明显少了许多。 这里是西城,居住的都是普通百姓,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忙碌,打扫房子,制作腊肉。 顽童在巷子里玩耍,把那便宜的小鞭炮埋入雪中,炸的乒乓作响,积雪四溅。 尚未过年,却已有了年味。 李衍等人压低斗笠,在巷子里飞速穿梭,沿途又问了几个警惕的百姓,很快向城南而去… ………… 成都府的布局,整体是个椭圆形。 当年大宣灭大兴,成都府也是战场,百年前重新修葺,扩充城墙,东西南北开四座城门,且均建有瓮城。 大名鼎鼎的蜀王府,便占据中心位置。 其周长五里,高四丈,外环萧墙,周长九里,可谓富丽堂皇。于是成都府内,便形成内、中、外三重套城结构。 成都南城,寺观庙宇众多。 不仅有文景宫、马王庙、城隍庙、就连成都府学也在此地,城外还有大名鼎鼎的青羊宫。 自然,此地也是达官显贵汇聚。 南城一座巷子深处,一座大宅被竹林环绕,积雪映衬,门楼高耸,挂着大红灯笼。 此地正是五郡王府。 对于郡王府的规格,朝廷有严格要求。 比如前门楼是三间五架,中门楼是一间五架,前厅房是五间七架… 从高度到规格,都不能逾越。 说起来,面积并不大。 尤其近些年来,随着朝廷提升商人地位,破除一些限制,花重金修建豪宅者众多。 郡王府与其相比,显得寒酸许多。 没办法,这就是朝廷的规则。 对商人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皇族子弟都被众多人盯着,稍微出格,就有人弹劾。 毕竟言官中,有的是人愿意挨打升官。 即便如此,这待遇也不是人人能有。 五郡王年少时敏而好学,且母亲出自程家,和其他人没什么话,看在程家面子上,五郡王才得以离开蜀王府。 住在这僻静之地,平日里很是低调。 “什么人?!” 李衍一行人还没靠近,竹林中便钻出一名汉子,身着青衣,太阳穴微鼓,面色漆黑冷肃。 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李衍从怀中取出明山子给的程家手令,面色平静道:“劳烦,将此物交给五郡王,他自会知晓。” “哦?” 看到令牌上的“程”字,汉子眼睛微眯,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点头道:“可以,诸位稍等,莫要乱跑。” 说罢,便转身进入了郡王府。 “衍小哥,有些不对啊。” 沙里飞凑近后,低声道。 李衍也点了点头,嘴角一撇,“程家不地道,怕是有人想抢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