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刀行
第583章喜神钱,郡王府
张老西 · 更新时间未知
哗啦啦! 铜钱如雨点般散落。 转眼之间,又被人带着积雪一起抓走。 周围百姓抢得眼红,甚至因此而争吵扭打,有人见太监们仍在撒钱,便急急匆匆回家叫人。 四只手,总比两只手拿的多。 这“喜神钱”当然不属于货币。 前朝大兴灭亡,固然有上层堕落,不思进取的原因,但滥发货币也是一大主因。 当时各地豪绅官员私铸铜钱,分些好处,连皇帝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至于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万贯易一饼”已写在史书上。 因此,自大宣立朝,便收回了铸币权,民间敢有私自铸钱者,夷九族,告密者可免罪,此法就连藩王触犯,也得赐死。 所以这“喜神钱”是花钱。 虽说无法流通,但也是上好的熟铜锻造,无论节日馈赠、辟邪护身、甚至玩赏收藏都行。 再不济,卖了换铜,也值好几文。 而且蜀中还有个习俗,正月初一,孩童拜长辈得“挂挂钱”,就是用红绳串铜钱压祟。 这“喜神钱”来的正是时候。 热闹的人群中,自然少不了乞丐。 几名满脸冻疮的乞丐,从人群中抢了不少,瞅着没人注意,便偷偷跑入暗巷。 穿过几条街巷,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座破旧的大宅院,周围都已荒败,残垣断壁后方,篝火熊熊,煮着一锅粘稠米浆。 大大小小的乞丐,颤颤巍巍守在旁边,两眼冒着绿光,直咽口水。 这一看,就是成都府的西行丐帮。 台阶上坐着名老乞丐,破衣烂衫裹了一层又一层,旧棉袄油光发亮,好似铠甲。 满头白发凌乱,遮住了瘦削的面孔。 正是成都丐子头鲁三水。 “水爷。” 几名乞丐献宝似的递上铜钱,流着鼻涕笑道:“您让我们盯着蜀王队伍,果然有好处。这不,开始撒钱了,这就多叫点人去抢!” 丐子头没有搭理,伸出干枯发黑的手指,拿起一枚花钱,仔细观察。 但见这“喜神钱”外圆内方,镂空铸造,主图浮雕喜神驾鹤,楷书铭文“天官赐福”。 拿起钱币对着阳光,竟然隐隐泛金。 “好家伙!” “这蜀王花钱莫非添了金?” 周围乞丐大呼小叫。 一时间,乞丐们全都红了眼,也顾不上肚里饥荒,纷纷起身就要出去抢。 “都猴急什么!” 老乞丐一声低喝,众人全都停了下来。 鲁三水掌控成都西行丐帮多年,小事放,大事抓,恩威并重,谁也不敢忤逆。 “水爷,莫非这东西不对劲?” 一名年迈的乞丐弯腰拱手询问。 “老夫看不出。” 老乞丐拿着钱左看右看,同时掐诀,放在鼻子下仔细闻,皱眉道:“这花钱的铸造,远比寻常精美,绝对是高明匠人,耗时耗力做出。” “老夫虽看不出,但却知道一点…” “豪族权贵绝不会如此大方!” “传令下去,那些钱一个都不许捡!” “还有,把这些钱送给庆丰楼吴胖子…” “是,水爷。” 老乞丐一声令下,当即便有身强力壮的恶丐,用破布将所有花钱包起,匆匆出门。 正月初一,出行的百姓又都聚到了蜀王那边,因此街巷十分空旷。 这披头散发的恶丐,揣着破布包一路穿梭,来到了城东老街,抬头便看到庆丰楼的招牌。 神州习俗,商家都是过了破五才开门,因此大门紧闭,鞭炮碎屑洒了满地。 咚咚咚! 这恶丐直接敲门,对着门缝嘀咕几句后,便将东西塞了进去。 里面的伙计交给胖掌柜,胖掌柜又跑到附近巷子,交给一名模样憨厚的汉子… 兜兜转转,才来到禹王庙。 这就是无相公子的生存之道。 任何一条线被查到,都有机会斩断。 禹王庙大殿,气氛十分凝重。 有些人已被派出,在前往武侯祠的路上埋伏,不求杀敌,只是进行滋扰。 而剩下的高手,则商讨如何进攻郡王府。 “这就是‘喜神钱’?” 无相公子已得到了消息,但实物还是刚看到。 他十分谨慎,让人将钱堆在桌上,手中筷子挽了个花,轻轻挑起一枚,仔细查看。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各自施展法决探查。 “恕老夫眼拙,瞧不出。” “应该没捣鬼。” “笑话,瞧瞧这花钱之精细,泰山窖钱也不过如此,若没问题,何至于废这功夫?” 李衍也掐诀,仔细查探。 同样,他没闻到任何异味。 这说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可不是所有花钱,都有机会成为法器,锻造成功后,必须在名山大川、洞天福地,香火旺盛的道观庙宇供奉数年,方可通灵。 而这东西,一看就很新… 咯咯!咯咯! 就在这时,他耳边传来异响。 李衍眉头微皱,看向四周,其他人脸上毫无异色,显然没听到这声音。 他若有所思,凑近仔细聆听。 果然,是从这堆花钱中传来,空洞而冷寂,像是有人在弹舌,也像骨头在扭曲…… “此物有问题!” 李衍面色凝重,毫不犹豫开口,“我不知道是什么,但用了某种特殊方法掩藏。”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 虽说李衍名声显赫,但在场中人不乏玄门老手,无相公子更是手段众多,都看不出蹊跷。 而且这话,也太过牵强… “必然是有问题!” 无相公子接过话茬,点头道:“李少侠肯定是没错,但咱们另有要事,无论蜀王有何图谋,只要今日夺了兵权,便可直接将军!” “放心,这些东西且收着,本座也认识几位炼器高手,待今日事罢,便可请他们查看。” 李衍微微点头,没再纠结此事。 众人继续商议,消息也不断传来。 “蜀王仪仗,已过玉带桥…” “骡马市那边回报,仪仗已过,漕帮兄弟被‘阴山鹞子’发现,开弓射杀…” 咔嚓! 漕帮长老满脸愤怒,一巴掌拍碎了椅子,众人安慰了几句,皆面色凝重。 李衍和沙里飞互相看了一眼,微微摇头。 “阴山鹞子”并非野兽,而是川西最强横的弓手,通常身披白麻雪氅,箭簇浸“腐骨膏”,弓弦以妖筋特制,拉满无声。 新式火器未出现前,就是川西玄门道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邪道杀手。 看来,蜀王招揽的术士着实不少。 “过了文殊院…” “过了驷马桥…” “安福寺和尚开门迎接…” 一声声回报急促,众人却丝毫不急。 武侯祠在成都府外,到时蜀王带着这帮精锐离开,才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 安福寺外,太监们仍在撒钱。 相较于之前,速度慢了些,但听到消息的百姓,已从四面八方围来。 稚童争相拾取,老者喜笑颜开。 白雪皑皑,现场却极为狂热。 而安福寺的众僧,早已打开大门迎接。 “见过蜀王殿下。” 老僧们齐齐弯腰低头。 并非所有的道士和尚,都是玄门中人。 这座安福寺,始建于后蜀,算不上什么名寺,因为当年孟昶建造黑塔,所以宋时有百姓大年初一灯塔怀念,谓之“锦城西望”。 而这个习俗,也一直流传至今。 庙里香火算不上旺盛,和尚也大多是俗家僧人,不学功夫,不会术法,更不敢得罪王府。 华丽的锦帘缓缓掀开。 从轿子上下来一人,身着明黄蟒袍,头戴冠冕,腰悬玉剑,白发苍苍,面容枯槁。 正是当今皇帝胞弟“蜀王”萧启蟠。 虽说已经年迈,但他眼神阴鸷,两道白眉横扫,嘴角下垂,颇有威严。 “免礼。” 蜀王看也没看这些老僧,沿着积雪动硬的台阶拾级而上,自顾自向着远处黑塔。 为迎接蜀王,沿途都已清空。 残雪压枝,蜀王很快进入黑塔,来到顶层。 王府侍从们,燃起邛州长明灯,映得塔内光亮,外面飞檐铜铃凝满冰晶,风过时碎响如裂帛。 蜀王萧启蟠登高,极目西眺。 今日天空晴朗,安福寺外正在抢钱的百姓,看到黑塔上那一抹明黄,顿时纷纷高呼千岁。 蜀王在蜀地本就声名显赫,甚至很多百姓只知蜀王,不知朝廷。 今日又得了钱,自然心中高兴。 听到下方声音,蜀王眼神突然变化,毫无之前的霸气,反倒有些淡然,低声道: “既丽且崇,实号成都…可惜了…” 说罢,便转身下塔,离开安福寺。 庞大的仪仗队伍,带着越聚越多的百姓,向着成都府南门而去,一路撒钱,喧嚣不断,当真有喜神出行的气势。 当然,暗中更少不了窥视。 队伍通过骡马市,昏昏老矣的说书先生,在车马店二楼把玩着醒木,饮下浊酒… 药铺门口,学徒假意扫雪观望…… 成都府三教九流,无论从事什么行当,表面上都通常要有个遮掩,游走于黑白,讲的是江湖义气,从不服朝廷管束。 观察动向而已,他们平日可没少干。 就在这些人的视线中,蜀王的仪仗队伍穿过了成都府南城大门… ………… “蜀王出城了!” 禹王府内,众人猛然起身。 “随我来!” 无相公子二话不说,来到后院柴房,掀开草垛浮土,又露出一道暗门。 打开后,带着众人钻入其中。 李衍也在队伍里。 王道玄不适合近战,武巴个头太大,钻地道麻烦,为防意外,都留在禹王庙中。 这条暗道,无相公子还是第一次暴露。 李衍有预感,这条暗道很可能也和蜀王府相连,因此默不作声,仔细记下线路。 黑暗中,火光摇曳,脚步声不断。 暗道本就空气污浊,加上这么多人,使得气氛更加压抑。 走了许久,无相公子才突然停下。 他看了看周围,沉声道:“外面是间客栈,距郡王府不远,本座使了个招,让他们早已关门,离开成都府。” “虽说如此,但小心为上,哪位道友帮忙探查一番?” “老夫来吧…” 苍老的声音响起。 一个瞎眼老头,在弟子搀扶下走出。 这老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一路没少拖后腿,但却无人抱怨。 原因很简单,这是金门真正的圆光术士。 他身边的弟子人高马大,但脸蛋圆圆,有点婴儿肥,还梳着冲天辫,画着腮红,看起来很是喜庆。 听到老者的话,这弟子憨憨一笑,立刻盘膝坐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把白色药粉,大口吞咽,弄得满脸发白。 李衍眼睛微眯,退后了几步。 他见过圆光术士施法,通常少不了乩童,那药粉里面掺杂了毒蘑菇,他可不想闻太多。 果然,吃下白色菌粉后,乩童立刻变得口眼歪斜,鼻涕口水齐齐往下流。 瞎眼老者掐诀念咒,将手摁在乩童眼睛上,道道黑烟,顿时升腾而起。 “看到了没?” “看…看到了。” “大郡王可在?” “弟子不认识,但有个黄袍人坐在大厅,府里的人都在叩拜,还发钱哩…” “里面可有埋伏?” “没人,只有几个侍卫…” 一番询问后,老者抬起手来。 乩童早已脸色苍白,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有劳吴前辈了。” 无相公子微笑拱手,其他人也露出笑容。 天下间的探查术法各有利弊,但论隐秘,唯有圆光术,可以确定没有埋伏。 “走!” 无相公子再不犹豫,纵身而起,直接推开上方暗门,其他人紧随其后。 出来后,果然是客栈酒窖,且门窗紧闭,空无一人。 无相公子噔噔噔来到二楼,打开窗户一道缝,向外观察。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 远处,正是大郡王府。 相较于五郡王萧景洪,大郡王行事更为张扬。 虽说朝廷有礼制,但他直接买了左右人家宅院,打通后,形成个规模不小的宅子。 此刻,大宅内炊烟袅袅,显然在为中午的宴席忙碌,门口的守卫也打着哈欠,应该是守岁没睡好。 无相公子脸上五官开始扭曲。 “诸位,按计划,动手!” 一声令下,漕帮长老率先出手。 他卸下身后法旗,放在方桌上,当做临时法摊,口中念念有词,端起徒弟送来的酒水,不断对着法器喷出酒雾。 外面街道上,很快起了白雾。 白雾刚起,燕子门的首领唐九娘,便一把推开窗户,双手一甩。 嗖嗖嗖! 一道道牵着绳子的飞梭,直接射向郡王府。 无相公子领头,十几道人影纵身而起,踩着飞梭后方绳子,悄无声息滑入郡王府。 这些手段,平日里在城中都要慎重。 但自从蜀王封禁了城隍庙。 如今的成都府,已是百无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