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刀行
第623章入龙门
张老西 · 更新时间未知
洛阳,周室故都,汉魏遗墟。 其居天下之中,地处洛水之阳。西周之时,青铜器铭文上便将洛阳平原称为“中国”。 千年烽烟里,不知多少帝王将相埋骨邙山。 但与长安有些相似,自唐末动荡之后,洛阳便逐渐衰落,屡经战乱,已不复当初神都盛景。 自去岁年末,天时骤变,气候变得寒冷,如今已过了春分,但依旧寒风凛冽,残雪未消。 天色渐黑,古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远处邙山轮廓如卧龙蛰伏。 北市附近,归义坊。 青石板街道泛起幽光,夜雾贴着地面游走。 街角处,有老妇人在阴暗处烧纸,纸钱灰烬随风盘旋,隐隐传来哭泣之声。 “这便是如今的洛阳…” 打更人老赵停下,对着徒弟一声叹息。 他扭过头,拎着锣鼓梆子,一瘸一拐行走,还不忘低声道:“早些年嘞,咱洛阳还能混口热乎饭,可自打朝廷开了海禁,恁瞅瞅,有点门路嘞,都蹿到海边捞金子去啦。” “城东坊市跟鬼市一样,街上那帮混子们捞不着油水,眼都饿绿了,啥缺德事儿都敢弄。” 随后,压低嗓子神神秘秘道:“瞧着方才刘婶子没,她儿虽说是个二流子,却孝顺着嘞!前儿黑间跟人上邙山‘摸金’,结果恁猜咋着?” “连个囫囵尸首都没见回来!” “邙山是啥地界?埋的皇帝比活人还多!前年王老五刨出个北魏陶罐,眼珠子叫邪门玩意儿抠了… 他的小徒弟个子挺高,就是没吃上好东西,饿得跟个瘦竹竿一样。 老赵的嘀咕,他完全没听在耳中,反倒是东张西望,每次看到那些漆黑的巷子,就目露恐惧之色。 “瞅瞅你这胆子!” 老赵一脸的不屑,“恁爹要不是掂俩油纸包蜜三刀,低三下四来央我,老子压根儿不稀得捎你出来!” “这碗饭可不好吃,东关老张他儿,跟仨月就吓尿裤子,你比他还不如。” “嗯。” 他徒弟是个闷葫芦,听到老赵训斥,顿时低着头,不敢说话。 老赵翻了个白眼,随后拎起梆子,有节奏的敲了几下,高呼道:“子时已至,小心火烛!” 这一下,又吓的徒弟一个激灵。 很快,二人便穿过这条街道,刚走过拐角,前方顿时有昏暗的光芒传来,且伴着噔噔的凿木声。 却是一间棺材铺子。 似乎是在连夜赶活,不光里面有人凿棺材,就连门口也堆了大量纸人,两名汉子手指掐着竹篾上下翻飞,很快弄出个模子。 夜风吹来,白色的纸人身上哗啦啦作响。 打更人徒弟看到,顿时头皮发麻,只觉两腿沉重,再也走不动一步道。 呸呸呸! 老赵往地上连啐三下,瞥了徒弟一眼,已经懒得说他,上前几步询问道:“咋回事?谁家的活这么急,赶着夜做?” “是个大主顾。” 做纸人的徒弟抬起头,嘿嘿一笑,“昨晚跑来定的,要的急,明晚就来收货。” “都半夜来?” 打更人老赵眉头一皱,“让你师傅可警醒点,听着有点玄乎,他还欠我两顿酒没还呢。” 另一个纸人铺子的徒弟不屑道:“怕啥,这年头只要给钱,是人是鬼都行。” 呸呸呸! 老赵又往地上啐了几口,骂道:“童言无忌,不知死活。” 说罢,就带着徒弟继续巡视。 走过拐角,身后的灯光消失,他才摇头,低声叹道:“这年头,城隍庙前香火凋零,纸扎铺子却夜夜通明,活人敬神,不如求鬼啊……” 走夜路有个忌讳,不能说鬼。 老赵头就是个夜猫子,白天睡觉喝酒,晚上巡视,徒弟却是越听越瘆人,央求道:“师傅别说了,咱们早点走完回去。” “回去,可早着呐…” 老赵头调笑了一句,但刚转头,身子就变得僵硬,脸色惨白。 “师傅,你别吓我。” 他徒弟后颈汗毛倒竖,连忙摇头。 但见后方街道上,不知何时,已然布满浓雾,皎洁月光照下,显得迷离梦幻。 而雾气中,隐约出现几道黑影,走起路来,上下飘忽,浑然不似人类。 “盖着!” 打更人老赵头厉声低喝,从身后背篓中抽出两条破布,一条自己盖着,一条扔给徒弟。 他这徒弟虽憨,却不是傻子。 市井中传言,打更人积年累月行夜路,多多少少传下来些东西,能躲避灾劫。 因此,这徒弟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将破布盖在身上,连鼻孔嘴巴都捂得严严实实。 霎时间,一股恶臭直冲鼻腔。 就像是掉进了粪坑里。 徒弟强忍着不适,也不敢说话,用破布将自己裹住,甚至蹲下捂住了脚。 只留下一双眼睛,滴溜溜向外看。 很快,浓雾便弥漫至这条街道。 他也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个纸扎人,摇晃着身子,两腿交错前行,关节处发出竹篾摩擦声。 仔细看,正是方才纸人铺子里的玩意儿。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纸人身上不再是纯白,而是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文字,猩红醒目,好似鲜血从里面渗出。 让这徒弟心安的是,身上恶臭的破布,似乎真有某种神力,那些纸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竟视而不见。 他认识一些字,忍不住瞥向身边纸人,看清上面写的是:魂兮归徕!以秦篆刻骨,楚觋盟牲。东有槫木,西有烛阴,南瘗三牲,北镇人牲… 哗啦啦~ 不等他细细辨认,大批纸人便游弋而过。 在这些可怕的玩意儿中央,竟还有一口朱漆大棺,描金画着龙凤,根本不是寻常人家所用。 很快,纸人便消失在黑暗中。 周围的浓雾也尽数消散。 然而,二人却不敢乱动,等到过了许久,打更人老赵头,才猛然起身,一把掀起身上破布。 徒弟也跟着照做,大口吸着新鲜空气,心有余悸道:“师傅,那是什么?” “我咋知道!” 老赵头瞪了一眼,语气却缓和下来,“你这娃子还不错,没吓得乱跑连累我。” 得到夸奖,这徒弟似乎也胆大不少,看着手里臭气熏天的破布,“师傅,这是啥宝贝?” “混元金袍!” “想要就给你了,二十个铜子。” 老赵头随意应付了一句,随后看向拐角处,眼神变得凝重,“怕是出事了,跟我来。” 说罢,便带着徒弟重新折返。 来到纸人棺材铺前,这里果然出了事。 但见纸人铺子一片狼藉,外面的纸人已消失不见,灯火熄灭,铺子里两名徒弟,全都倒在地上。 满眼恐惧,浑身布满冰霜。 而纸人铺子周围,砖缝里正渗出黑色霉斑。 铛铛铛! 急促的锣鼓声,响彻古城夜空…… ………… 伊河,是黄河南岸支流洛河的分支,据《栾川县志》记载,伊河又称伊水,便是古之鸾水。 虽说天气寒冷,但伊河的冰凌已经消散,在黄色的河水中上下起伏,不停拍击船身。 哗啦~哗啦~ 木船就像是在冰凌中穿梭。 船头上,李衍负手而立。 迎面吹来的河风,令他鬓角乌发微动,身上的黑裘披风,也微微鼓荡。 他们风尘仆仆,终于来到洛阳。 这一路上,可不怎么安生。 他们从成都府,沿岷江入长江,又从汉江经过襄阳入唐白河,到了南阳又水陆并行。 沿途,水路三千里,陆路五百里。 足足耗费了十数天。 这已经是紧赶慢赶,路上还出了些事。 路过乐山离堆时、船只搁浅,还好他在蜀中江湖名声不小,当地滩师头领亲自来帮忙… 到了汉口时,遇到“漕帮”跟排教争斗,堵塞航道,管事的还是个二愣子,敢跟他们要“过堂银”,直接动手,引来了漕帮长老上门告罪… 当然,也送了他们“漕军令旗”,加上鼍师出没,通行之处,湖广麻匪水匪皆望风而散… 而到了唐白河,因为修水库导致水浅,所以又分开,换了几艘“舴艋舟”继续前行… 在他身旁,一名壮汉盘坐在甲板上,一口一口吃着点心,眼睛都眯了起来。 众人之中,就属武巴最逍遥。 走到哪儿就吃到哪儿,嘴也变叼了。 能让他如此满意,油纸包里的点心自然不俗。 洛阳十三朝古都,其点心融合了宫廷御膳、玄门供品与市井烟火,既有千年传承雅致,又有河洛市井文化厚重。 这是之前路过博望驿时,傍晚停船吃饭,从一间不错的点心铺子里购买的“唐果子”。 本为宫廷点心,吸收胡食技艺而成,昔日只在达官显贵家,如今随着神都没落,也早已传入民间。 有贵妃红,洛宁红小豆为馅,外裹糯米皮,染胭脂色,形如牡丹,传闻杨玉环最喜欢… 有曼陀罗饼,是白马寺佛诞日供品,以芝麻、蜂蜜塑成八瓣莲花状,寓意“八正道”… 还有牡丹花馔,牡丹酥,牡丹蜜饼。洛阳八大件里的开口笑、金麻枣、江米条… 这么一大包,自然不便宜。 曾有人言,“洛阳贵家造果子,一盒费十金”,可想而知其价格。 从这些美味中,就能窥得当年气象。 当然,武巴可不在乎,一口一个。 “也不嫌齁得慌!” 李衍瞥了一眼,无语摇头。 这些东西很多都是甜食,他也就是搭配着好茶,能够多吃一点。 说罢,眼睛微眯,扭头转身。 只见后方的“舴艋舟”上,通天教的地龙子,从甲板上纵身而起,跃出七八米,又猛踩水面。 轰隆一声,水浪四溅。 人也再次腾空而起,稳稳落在他们船上。 对方虽两手伤势未好,但功夫还在,这一手,寻常的暗劲好手根本做不到。 对方已踏入化劲。 但在李衍眼中,却满是破绽。 他距离丹劲,也就半步之遥。 当然,李衍可不会随意显摆,只是微笑点头道:“前辈好俊的身手!” “见笑了。” 地龙子摇头看向前方,沉声道:“李少侠,前方便是伊河渡口,里面有个龙门驿,咱们可在那里换马,直奔洛阳。” “就依前辈安排。” 李衍微微点头,面色平静。 他可不是初入江湖的雏,一路上几次闲聊,已经可以确定,这老头绝对不安好心。 甚至,隐约猜出了对方计划。 无非是借他之力,除掉几个对头。 这老头在青城山上时,身边有六七名弟子,如今却只有四个,剩下的三个,估计已走在前头布置。 虽然清楚,但李衍却不在乎。 道行地位不同,行事方法自然也不同。 以前的他们,没有名气,实力也不够,面对的都还是邪道巨擘、转世妖人,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所以,必须左右逢源,暂避锋芒拉队友。 而如今,只需不变应万变。 总归,能将幕后之人逼出来。 没过多久,前方便出现一个渡口,虽比不上汉口渡、朝天门等渡口热闹,但也规模不小。 这里的船,又与南方有所区别。 主要有漕运船,乃是黄河浅底“粮船”,俗称“黄河扁子”,柘木为龙骨,柳钉密合。 双桅船,客货两用,俗称“黄河鹞子”。 还有对槽船,两船并列,铁链相连,上铺木板,属豫州都司管辖,船户需持“漕符”。 剩下的,还有混江龙、捆厢船。 还看到了一艘军队的黄河楼船,双层甲板,上层设女墙、箭垛,下层藏桨手,船首装火炮。 一阵忙碌上了渡口后,众人在地龙子的带领下,立刻离开岸边。 沿官道前行没多久,一座规模不小的驿站,顿时出现在眼前。 地龙子打了个眼色,立刻有弟子跑进驿站。 他们常年在豫州活动,对此地十分熟悉,哪怕是驿丞不识颜色,也能靠道牒取马。 然而,那弟子刚进去没多久,便跑了出来,满脸无奈道:“师傅,没马了。” “有趣。” 地龙子气乐了,“驿站不备马,莫非这驿站上上下下都想掉脑袋?” 朝廷有规定,驿站必须时常备快马,以供沿途传递重要情报,若驿丞敢将马全租给商人,那就是要钱不要命。 那弟子闻言,连忙解释道:“龙门驿原本还有不少,但今早来了些千户所的人,着急赶往洛阳,要走了所有马?” “哦?” 李衍想起之前岸边看到的军船,沉声道:“洛阳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那弟子摇头道:“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探的啥子路!” 地龙子见状,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这几个弟子会拍马屁,但就是人笨了点,时常让他在同道面前丢脸。 那弟子连忙道:“师尊莫怪,我已问了,这边还能搞到马,据驿丞说,有个河洛马帮的长老,就在前面一座客栈停留。” “马帮的人,手上还有几匹马。” “对了,那客栈叫龙门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