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刀行张老西

泼刀行

第702章京师匠人

张老西 · 更新时间未知

天色未亮,养心殿已是灯火通明。 “混账东西!” 一声怒喝,御案上青玉镇纸被扫落在地,砸了个粉碎。 皇帝萧启玄看着下方,声如寒冰,“你们说,朕的龙脉重地,竟成江湖术士来去自如之地?!” 礼部侍郎裴宗悌、宗人府宗人令顺阳王、金吾卫大将军焦万宝… 三人都是京城权贵,但此时大气都不敢喘。 宗人府的宗正顺阳王,此刻心中更是满腹委屈。 大宣宗人府由五位王爷担任最高职位,均为正一品。 左宗正和右宗正,分管宗室谱牒与惩戒,皇族婚丧嫁娶礼仪,禄俸等日常事务。 左宗人和右宗人,主要负责皇族祭祀,包括皇族术士与龙脉维护。 至于他这个宗人令,则总揽全部事务。 平日里,这些事都是由其他人处理,他更多的是统揽全局。 就在刚刚,还睡着觉就被叫到皇宫,路上才知道此事。 所以说心中恼火,但还是帮忙开脱道:“陛下息怒,地脉异动只是外邪入侵,宗人府闻讯赶到,已经将妖人全部清除,此时已无大碍…” “好一个外邪!” 话音未落,皇帝萧启玄便勃然大怒,吓得顺阳王不敢再言语。 萧启玄眼神阴鸷,“京城重地,还涉及龙脉,尔等如此疏忽大意,罪责难逃。” “通知下去,让平阳王和鲁川王自己卸去宗人之职,罚俸三年,待在府中闭门思过!” 此时的顺阳王,已经冷静下来。 他来的路上还奇怪,“九门阴墟”出事,外人根本不知道,前去处理的人口风也很紧,唯一的破绽就是金吾卫没抓到人,只发现一座被大火烧毁的院落。 此事完全可以糊弄过去,皇上为何比他还早知道? 待听到平阳王和鲁川王职位被剥夺,他终于知道了原因。 皇帝萧启玄,这是在趁机发难。 宗人府统管皇族之事,虽不参与朝政,但说话分量不轻。 皇帝前阵子削藩,让不少人心中不满。 年前因皇帝处理朝政时昏厥,他们便趁机谏言,将立储之事定下。 皇帝萧启玄的性子,他最为清楚,所有的事都要在掌控之中。 宗人府这次失误,正好发作。 拿下左右宗人,必然换上听话的皇族。 他这宗人令,也彻底被孤立,说话没人再听。 虽知道原因,但事已至此,顺阳王也只得苦涩拱手道:“臣,遵旨。” 萧启玄淡淡一撇,没再搭理他,而是将目光刺向金吾卫大将军焦万宝,“查到了什么?” 焦万宝乃是其心腹,信任有加,因此萧启玄说话也和蔼许多。 “回陛下。” 焦万宝抱拳沉声道:“那座院子,乃是粤州海商所购,因常年不在京城,便交给伢人外租,租赁之人经验老道,并未露面,而是又通过伢人寻租,没留下任何痕迹。” “饭桶!” 萧启玄冷声道:“蟠桃会妖党作祟,京城人心惶惶,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传朕旨意,自今日起京城宵禁,直到抓到妖党为止!” “是,陛下!” 焦万宝连忙弯腰抱拳。 “你二人下去吧,裴卿留下。” 萧启玄淡淡吩咐,顺阳王和焦万宝连忙告辞。 待他二人离开后,萧启玄才看向裴宗悌,“裴卿,你怎么看?” 裴宗悌沉默了一下,“陛下,事关重大,臣没资格…” “胡说八道!” 萧启玄直接骂道:“你负责天下玄门,若是没有担当,要你何用?” “臣失职,还请陛下降罪。” 裴宗悌连忙请罪,但也不说自己看法。 他为官多年,能走上这个位子,又岂会是傻子。 而且这位陛下有个特点,臭骂一顿,说明没事。 若真要办你,连面都不会见。 但偏偏留下他,说明此事也与他有关。 萧启玄见他不言语,这才一声冷哼,挥了挥手。 旁边的一名老太监立刻开口道:“柔远驿那边,十二元辰昨晚尽数离开,用了法门糊弄驿丞。” 说话者身形佝偻,白发苍苍,鹰目冰冷,眉间一道朱砂痕,正是司礼监掌印赵无咎。 裴宗悌一听,额头顿时冒出冷汗。 这帮无法无天的混蛋! 虽心中大骂,但他还是满脸苦涩开口道:“陛下,臣知道他们,应该没有恶意。” “朕当然知道。” 萧启玄沉声道:“你之前入宫,请求调查九门阴墟,那边出事,朕立刻就猜出了是他们!“ “果然是江湖中人,没有半点规矩!” 裴宗悌慌忙顺着说道:“陛下说的是,这帮江湖中人行事不端,臣必然严加处理。” “但陛下且听臣一言,他们追查建木,接连破获大案,实乃忧心神州气运…” “说这些废话没用!” 萧启玄面色凝重沉声道:“你问问他们,查到了什么,立刻向我回复。” “遵旨!” 裴宗悌不敢怠慢,急匆匆离宫。 没过多久,便带着罗明子等人来到了柔远驿。 李衍一行早已回来,装作无事,在房中睡觉。 “还装什么装,尔等闯了大祸了!” 裴宗悌直接将众人叫出来,脸色漆黑如同锅底。 罗明子一个劲打眼色,但李衍是什么人,依旧满脸疑惑装糊涂,“大人,在下不懂你说什么…” “少来这套!” 裴宗悌也顾不上废话,面色凝重道:“此事随后再说,你们在九门阴墟查到了什么,建木是否在龙脉动了手脚,快告诉我,陛下还在宫中等着呢。” 李衍眼见瞒不住,但还是糊弄道:“在下方才做了个梦…” 说着,将“九门阴墟”中的见闻讲述了一番。 “那赵清虚躲在其中,恐怕不止是为了隐藏凶神王母和魔气,但用了什么手段,在下就完全不知。” 裴宗悌听罢,暗自心惊,叮嘱道:“此事切记保密,本官这就回宫禀告陛下。” 刚走了几步,又转身沉声道:“事已至此,也无需隐瞒,那些妖人已被打草惊蛇,你们有什么线索尽管查,罗道长留下配合,事关神州气运,有什么问题,本官给你们担着!” 说罢,便匆匆转身离去。 “这裴大人倒还有些担当…”沙里飞啧啧摇头。 罗明子则叹了口气,“你们胆子可真够大,若稍有差池,谁都保不住。” 李衍冷笑道:“那这大宣朝的江山,同样保不住!” “我算是知道了,建木为何能步步壮大,朝中多方掣肘,什么事情能办成?” 罗明子无奈道:“从古至今皆是如此,不是你我能决定。” “此事先不提,你们还有何线索?” 李衍沉思了一下,“京城之中,确实藏龙卧虎。” “进入‘九门阴墟’的方法,乃是一个叫‘京中老鬼’的高人告知,那人身份估计不简单。” “还有我在其中遇到了兔儿爷,旁边还有‘毛猴’阴兵护卫,这是有人在相助兔儿爷,道长可知京城有什么高人擅于此道?” 罗明子眼睛顿时一亮,“贫道猜出了你说的是谁,咱们这就走。” “还有一事。” 李衍沉声道:“我与赵清虚交手,对方所用术法诡异,从未见过,乃是以钱御鬼,以‘交子’为符,上面写着‘益州交子务’、‘市舶司’,查清此事,或许就能知道对方根脚。” 罗明子当即回头,对着跟来的孔尚昭开口道:“玄祭司中,典籍库有历代留下的玄门记载,此事还要麻烦孔先生。” “理当效力。” 孔尚昭微微拱手,眼中满是兴奋。 他之愿意答应罗明子辅佐,一是对方能护住家人,二便是看上了玄祭司的历代典籍。 这些东西,都是隐秘,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 定下计划,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孔尚昭带着几名执法堂高手,回玄祭司查询档案。 至于罗明子,则带着李衍等人,往西城而去。 “那人叫蒯大有,乃蒯祥大师后裔。” 罗明子一边走,一边介绍道。 “蒯大师后人?” 众人听罢,顿时来了兴趣。 这位蒯祥大师,可不是一般人。 其出身工匠世家,父亲蒯富为金陵“木工首”,匠门宗师。 而蒯祥大师,也是自幼习艺,精通木、石、漆、竹、泥五匠技艺,少年时即显露天赋,能双手执笔同步画龙,图案严丝合缝,关键还是位玄门匠人,地师宗师。 若不论战力,其地位不输于神州十大宗师。 十八岁便主持设计承天门,也就是前世的天安门,仅用一月完成模型,三年竣工,人称“蒯鲁班”。 其活着的时候,便一直担任工部侍郎,皇家敕封子孙世袭匠职。 大名鼎鼎的匠门“香山帮”,便一直由蒯家后人担任。 李衍也来了兴趣,“这位‘蒯大有’很厉害?” “岂止是厉害。” 罗明子赞叹道:“这位英才的天资,毫不逊色蒯大师,甚至更厉害,自小便显露惊人天赋,五岁便学会了蒯家宫造傀儡班的法门,学会木骨纸皮法,制造傀儡木偶,于上元夜在宫中献艺。” “陛下很是欣赏,称其为‘蒯鬼手’,说将来会继承祖父工部侍郎之职……” “等等!” 沙里飞满脸不可思议,“你说这小蒯大师还是个娃娃?” 罗明子开口道:“刚满十七,可惜啊…” “可惜什么?”李衍连忙询问。 罗明子摇头道:“这蒯大有也是个胆大包天的主,竟然偷偷拜了‘阿尼哥’后人为师。” 李衍皱眉道:“金帐狼国早已覆灭,没什么问题吧。” 这“阿尼哥”,同样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其原名八鲁布,乃尼波罗国(今尼泊尔)王室后裔,金帐狼国匠门宗师。 当年八思巴奉命在吐蕃建造黄金塔,尼波罗国选拔八十名工匠,阿尼哥主动请缨任领队,仅一年便完工,后来还修复了南宋留下的至宝“针灸铜人像”,修建的佛像和庙观无数,至今影响佛门建筑风格。 妙应寺白塔便是其建造,死后被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师、凉国公,谥“敏慧”。 “事情可没那么简单。” 罗明子摇头道:“当年金帐狼国于大兴朝南北对峙,‘阿尼哥’和‘蒯家’号称‘北天巧’、‘南鲁班’,几次匠门斗法的事,至今还在玄门流传,借了不少仇怨。” “虽说‘阿尼哥’弟子也是汉人,且归顺了大宣,但两家始终有矛盾。” “‘香山会’的首领,本应由蒯家担任,但因为此事,有人从中作梗,蒯家便丢了会长宝座,上下怪罪蒯大有,此人也是少年心性,一怒之下离开了蒯家,在西廊房胡同附近开了棺材铺,且不愿入朝任职。” “乾坤书院成立,严九龄几次前往邀请,都被其拒绝。” “就贫道所知,能将‘毛猴’技艺弄到如此境界者,恐怕只有他一人…” 就在众人说话间,他们已来到了西廊房胡同。 这里也距前世大栅栏不远,各种店铺汇聚,胡同里住的都是匠人。 路过街口时,李衍瞥了眼左侧。 那里正是五仙教胡媛媛等人的秘密据点。 “诸位先等我一下。” 李衍抽了抽鼻子,顿时眉头微皱,阔步来到货仓前。 但见货仓木门已经替换,里面气息也甚少。 咚咚咚! 李衍敲了几声,顿时有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谁啊,这天还没亮就鬼敲门…” 说话间,已有一名汉子开门而出。 其披着破烂单衣,身上满是汗腥味和木屑味。 待看清众人,他顿时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诸位大……大人…” “莫怕。” 李衍沉声问道:“这里原先的人呢?” 汉子咽了口唾沫,连忙回道:“小的是来干活的木匠,听说之前的东家将产业全低价卖了,离开了京城,小的是给新东家来修葺,里面地都塌了…” 虽然啰嗦,但李衍也听出了意思。 那老狐狸果然还是以前作风,不辞而别。 估计告知他九门阴墟时,就已经有了离开的打算。 说不定,此时已在前往北疆的路上… 这帮人恐怕还有秘密! 李衍微微摇头,跟着罗明子继续前行。 来到街道中间,又穿过一条胡同,前方顿时出现一座棺材铺。 棺材铺内,一片漆黑。 “不对劲。” 吕三动了动耳朵,忽然低声道:“里面有东西在施咒。” 他听觉更强,李衍没听到,立刻掐诀,深深一闻。 一股熟悉的味道涌入鼻腔,李衍顿时面色微变: “孔晦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