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刀行张老西

泼刀行

第823章船坟

张老西 · 更新时间未知

“能让那些怪鱼都望风而逃————瓜怂的——” 沙里飞吃了一惊,满脸警惕看向远处,其他人同样观察四周。 方才那些怪鱼,就足够让人头大。 让如此规模的恐怖鱼群逃亡,又会是怎样的存在? 吕三面色凝重,双手掐诀,耳朵微微抖动。 海面下细微震动,鱼虾声响散发出的信息,都清晰传入他耳中。 “来了!” 吕三忽然起身,开口道:“水下有东西,个头很大!” 他话音未落,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警告,船体猛地一震! 轰!轰!轰隆! 但见数根巨物破水而出。 看上去像是水桶粗的松柏,实则是覆盖著暗沉鳞片与吸盘的恐怖触手。 如同来自深渊的巨蟒,破开漆黑的海水,狂暴地抽打在“镇海號”厚重船壳上。 沉闷的撞击声震耳欲聋,整艘巨舰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左右摇晃。 甲板上的人,也如同簸箕里的豆子,东倒西歪,惊呼连连。 “稳住!抓紧缆绳!” 冼阿水鬚髮皆张,厉声高喝。 这位番禺老师公海上经验极其丰富,立刻高声叮嘱道:“是海中大怪,別硬拼!” “倒油!倒生油!混著硃砂雄黄粉!” 他指挥著水手,將一桶桶粘稠的火油混合著辟邪驱毒的药粉,倾倒入船体四周的海水中。 很快,便形成一层滑腻的防护带。 呼~ 火箭射入的同时,火蛇便翻卷而起。 触手被滚烫的油污和刺鼻的药粉激得猛地一缩。 但旋即,便更加狂暴地拍击船身。 咚!咚!咚! 每一次撞击都让龙骨呻吟,船帆颤抖。 李衍站稳身子,便抽出断尘刀,想要跳入海中。 以他的水性,在水中战力更强,速度不逊游鱼,定能看清是什么在捣鬼。 但看到一旁情况,他却停了下来。 但见那位师公洗阿水深吸一口气,赤脚踏上湿滑的甲板,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用带著浓重闽南腔的古调,虔诚而急促地诵念道:“敕封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弘仁普济天妃——————海不扬波,舟航稳载————伏望神光普照,大显威灵————” 这是海民世代相传的《妈祖宝誥》。 对方已经开始仪式,李衍就不好妄自行动,以免导致反噬。 庄严的祷文不断响起,在狂风怒涛与怪物的嘶吼声中显得渺小。 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让慌乱的水手们心神稍定。 然而,那深海巨怪似乎並不买这海上女神的帐。 巨大的阴影在水下徘徊,虽未攻击,但恐怖的压迫感有增无减。 师公冼阿水也停了下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他以前也遇到过不少水中怪物,但《妈祖宝誥》总能驱逐。 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妈的,这畜生油盐不进!”沙里飞转身怒吼一声,“武巴!” “在!” 武巴魁梧身躯,在摇晃的船上依旧稳如磐石。 虎蹲炮早已重新装填好,铜铸的炮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光。 他死死盯著海面下那团蠕动的巨大黑影,等待机会。 终於!在一次触手高高扬起,准备再次猛砸船头的瞬间,武巴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拉动了炮绳。 轰——! 一声巨响,炽热的弹丸呼啸而出。 “嗷——!!!” 一声悽厉到恐怖嘶吼从深海炸响! 声音穿透海水,震得所有人耳膜刺痛,气血翻涌。 只见那根遭受重创的触手根部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血洞,墨绿色的腥臭血液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瞬间染绿了周围大片海水。 剧痛让那巨怪彻底狂暴,剩余的所有触手疯狂地拍打海面。 数丈高的浪墙被激起,整个海面仿佛沸腾! 李衍不再犹豫,勾魂雷索呼啸而出,准备用出雷神变。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巨怪要发疯攻击时,其庞大身躯却猛地一顿。 紧接著,如同来时一样突兀,所有触手闪电般缩回。 巨大的黑影带著一股怨毒的气息,迅速向著浓雾深处潜去,只留下海面上翻滚的墨绿色血污———— 海面恢復平静,甲板上一片狼藉,水手们瘫软在地,大口喘著粗气。 李衍扶著船舷,目光锐利如刀,扫视著怪物消失的方向。 “不对劲——” 他眉头紧锁沉声道:“这怪物来袭,目標分明就是我们。第一次退去是忌惮石灰和冼师公的宝誥,第二次被火炮重创,按说该是不死不休,却突然退走———— 像是————收到了指令?” “李少侠说得对!” 师公冼阿水也走了过来,沉声道:“《妈祖宝誥》都不听,必是有人操控! “” 眾人听罢,抬头望向阴沉如墨的大海,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 数十里外,浓雾深处,一片犬牙交错的险恶礁石群中。 一艘不起眼的中式硬帆小船如同幽灵般隱藏在礁石阴影里。 船头上,海魔眾的五名核心一潮生丸、八岐丸、武士龙藏、红毛火枪手安德烈、鮫人鳞正聚在一起。 刚刚那头恐怖的海怪,此刻正温顺地趴在礁石旁,断掉的触手处血肉模糊。 这玩意儿类似乌贼,但却覆满鳞片。 趴在礁石上,如同一座小山丘。 鮫人鳞正用一种尖锐、高频的嘶嘶声与它“交流”著,双手抚摸,明显在进行安抚。 “如何?” 潮生丸声音低沉询问。 他一身深蓝狩衣,面容阴鷙。 鮫人鳞停止嘶鸣,转向首领,口吐生硬的中原官话:“是大船————很坚固————有厉害火炮————还有————驱邪的力量————伤得很重————” “果然是朝廷的船!定是那萧景恆派来的!” 海魔眾中的“八岐丸”,是一名和服上绣著八岐大蛇的巫女。 她手里领著一根绑满白布条的怪幡,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咒文。 此物叫“御幣”,乃东瀛神道教法器。 其容貌妖艷,眼中闪烁著怨毒的光芒,“潮生丸大人,他们应该知道沉船地点。 “ 说话间,手中的御幣蠢蠢欲动。 浪人刀客龙藏也按住了腰间的倭刀刀柄,杀气腾腾。 眼见眾人模样,潮生丸却缓缓摇头,冷声道:“愤怒会遮蔽智慧的双眼。” “那条大船坚固大,火力凶猛,更有高人坐镇。我强行攻击,无异於以卵击石。” 说话间,望向远处浓雾笼罩的海域深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这片海,远比咱们想像的危险。” “哼——大船?目標更大,正好成为诱饵和探路石。” 他顿了顿,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让涡潮”继续监视,不得再主动攻击。” “我们就跟在后面,让他们替我们趟路。” “找到定海夜明”————再出手抢夺!” “嗨!” “镇海號”上,李衍等人对身后尾隨的毒蛇一无所知。 他们正面临著眼前更迫切的危机。 正如潮生丸所言,庞大的“镇海號”在这片诡异莫测的海域,成了巨大的负担。 浓雾不仅遮蔽视线,更让罗盘指针摇摆不定。 王道玄的罗盘起了关键作用,但水下暗礁却成为最大的危险。 —— “左满舵!小心右舷暗桩!” 经验最老道的疍民舵手嘶声力竭地呼喊著,声音因高度紧张而沙哑。 庞大的船体在狭窄的水道和星罗棋布的礁石间艰难穿行,每一次转向都惊险万分。 嘎吱吱~ 船底擦过浅滩礁石发出的刺耳摩擦声,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水手们紧绷著神经,不断用长长的测深杆探查著船底的水深。 “不行!这样下去太慢了!而且太危险!”沙里飞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和汗水。 他看著一座座隨海潮冒出又消失的暗礁,心惊胆战。 万一船出了事,他们就会被彻底困在此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祸事来了!” 师公冼阿水指向船头右前方,声音带著一丝惊悸,“看天象!黑云压水,风眼將成!”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原本只是呼啸的海风骤然变得狂暴! 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浓墨般的乌云从四面八方疯狂匯聚、旋转。 没多久,便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状云涡,直插海面! 云涡中心,电蛇狂舞,雷声如同天神的战鼓,在头顶炸响! “是龙吸水!水龙捲!”有人绝望地喊了出来。 天地之威,沛然莫御! 一道连接海天的巨大水龙捲在距离“镇海號”不过数里的地方悍然成型。 它们疯狂地旋转著,吞噬著巨量的海水,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强大的吸力拉扯著周围的一切,海面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无数鱼虾、甚至是破碎的船板被轻易卷上高空,又伴著暴风雨噼里啪啦落下。 “稳住船!降半帆!快!”冼阿水声嘶力竭。 水手们也拼尽全力操作,但“镇海號”在这大自然狂暴的力量面前,如同巨人手中的玩具,被狂暴的气流和水流裹挟著,身不由己地向著水龙捲的边缘滑去。 船体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呻吟,巨大的龙骨似乎隨时会断裂。 “左舷!小心左舷暗流!”舵手目眥欲裂,拼命转舵。 在眾人惊恐的自光中,战船险之又险避过一道水龙捲。 然而,水龙捲形成的恐怖吸力场彻底搅乱了洋流,一股强大而诡异的水下暗流如同无形的巨手,猛地將努力挣扎的“镇海號”推向了一个完全偏离航线的方向。 李衍看了下海图,上面標记著大片空白。 表明,这里是一片被浓雾彻底封锁的未知水域! 暴风骤雨,海浪狂啸。 加上夜幕降临,伸手不见五指。 ———— 眾人只能紧紧抓著船舱木柱,隨著海浪如过山车般上下顛簸。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浓雾,瞬间照亮了前方诡异的海域。 借著这转瞬即逝的光明,李衍锐利的目光穿透雨幕,死死看向前方。 那是什么?! 他目露震惊,其他人也张大了嘴巴。 但见弥天雨幕之后,影影绰绰的,竟是一片沉船坟场! 无数巨大、扭曲、覆盖著厚厚海藻与藤壶的船骸,如同远古巨兽的森森白骨,半沉半浮地矗立在嶙峋的暗礁之间。 它们形態各异,有庞大的中式福船,有高桅的西洋盖伦帆,甚至能看到样式极其古老的木船轮廓。 船骸之间,浓得化不开的怨煞死气匯聚,比周围的海雾更加粘稠阴冷。 这片水域的海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死寂深黑色。 因为煞匯聚,暗礁之间甚至有冰层形成。 眾人面面相覷,但船体已不受控制前行。 浓稠如墨的死气中,镇海號隨暗流缓缓漂近沉船坟场。 冼阿水凝视著半浮的船骸,忽然想起什么,颤声道:“这么多——早年过路的福船、红毛番船失踪无影,原来全被海流捲来此处! ” 说话间,镇海號已不受控制撞上暗礁。 轰隆隆! 一声巨响,船猛然停下,士兵们被甩的东倒西歪。 还有几人直接飞出,落入水中。 好在,这里暗礁面积不小,他们没有被水冲走。 一阵兵荒马乱,总算將人救起。 但检查后,却让眾人心中一沉。 船体前方已被礁石撕开不小的口子。 出海后上吐下泻的蒯大有被人扶了出来。 “无妨。” 他查看后,又望向太子请来的佛山铁匠行会护法武师雷万钧,“用个两天的时间就能修好,但我使不上力,还请雷师傅多帮忙。” 对方虽然是护法武师,但也是铁匠。 雷万钧正色抱拳道:“那是自然,能与蒯神匠后人合作,在下求之不得。” “雷师傅客气了。” 蒯大有点了点头,又看向李衍,“船上材料不够,估摸著还要拆那些沉船。” “我带人先看看。” 李衍也不废话,立刻带著几人,跃上最近一艘红毛番盖伦船残骸。 这艘船,同样破坏严重,但更诡异的是上面情形: 甲板倾斜处,七八具乾瘪尸骸呈蜷缩状。 面孔焦黑如炭,皮肉紧贴骨骼,形同风乾腊肉,裸露的腕骨竟泛著幽蓝。 “先別靠近!” 龙妍儿制止眾人,小心向前,查看一番后,面色凝重道:“是海蛊!” 师公冼阿水听到,顿时面色大变,接连退后两步。 待眾人远离尸体后,他才开口道:“《岭外代答》上记载,二广溪峒之民,多畜蛊,以毒人,有海蛊者,投於海中,鱼食之则毒,人食鱼则死,其毒蔓延,船中无一人得免”!” “这玩意儿,怎么还有人养——” 话未说完,就见那些尸体皮肤表面,鼓起一根根青筋,好似虫子般扭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