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刀行张老西

泼刀行

第845章故友重逢

张老西 · 更新时间未知

广州城焦烟尚未散尽,汹涌暗流已在岭南、闽州等地匯聚成型。 茶馆、码头、客栈、道观,各处都攒动著不同服色、操著不同口音的身影,兵器隨身,眼神锐利如鹰。 龙虎山道观,偏殿香炉青烟裊裊。 身著杏黄道袍、背负古剑的清微道长正对太一教同门与几位江湖豪客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岭南血债未偿,广州之辱尤在。红毛番炮轰城池,东瀛倭寇勾结妖邪掠我国器,南洋蛇公流毒肆虐!此非一城一地之仇,乃神州气运之劫。张天师法旨已下,吾辈玄门中人,当以雷霆手段,涤盪妖氛,为生民立命,为神州洗刷此耻!” 他身旁一位面容刚毅的排教汉子接话,眼中满是杀机,“道长说得对!那帮畜生在我排教地盘上放飞头降,害了多少码头兄弟!血债,只能用血来偿!” 广州码头,十三行会馆內气氛凝重。 几位衣著考究、眼神却透著商贾精明的掌柜围坐。 主位是十三行一位姓陈的大掌柜。 他指节敲著梨花木桌面,脸色难看,“七台火轮神机”!那是朝廷重器,更是我们今后立足的关键!就这么被红毛番和倭寇劫走了?” “还轰塌了城墙,烧了半条集市的铺子!” 他对面一个精悍的闽州海商啐了一口:“陈老,何止是机器?航路全断了! 我家三条船,连船带货,全便宜了伶仃洋上那群鯊爷和身毒来的黑鷂子!” “再这么下去,大家喝西北风吗?” 陈掌柜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朝廷水师要东征,要廓清航道,这正是机会!各家凑份子,请好手,组护商船队,跟著朝廷的大旗走,目標就一个————” “把海盗的老巢端了,把商路打通!什么红毛番、倭寇、南洋巫师、身毒海盗,凡是挡路的,一律扫清!” 佛山一家武馆后院,石锁翻飞,呼喝声阵阵。 几个赤膊上身的汉子刚练完功,汗气蒸腾。 脸上带疤的武馆教头灌了口凉茶,抹著嘴道:“听说没?连龙虎山的真人都下山了,十三行的老爷们也捨得掏银子请人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拳师眼睛发亮:“师父,咱也去?广州城里玉皇教的周道长他们拼过命,江湖同道死了不少,这口气憋得慌!” 疤脸教头把茶碗重重一顿:“去!为什么不去?官府剿匪是国事,咱们去,是为了江湖道义,为了那些被邪术害死的无辜百姓!” “管他是蛇公还是什么傢伙的徒子徒孙,敢在岭南撒野,就得付出代价,不为別的,就为这口气顺了!” 各种力量都在集结。 一时间,詔令频传,符籙飞驰,银钱调动。 一艘艘大小船只,从闽州、潮州、雷州、琼州等各处港口启锚,千帆竞发,遮蔽了海面。 目標,南海! 伶仃洋上,浊浪排空。 三艘悬掛著骷髏旗的夹板船正围攻一艘落单的商船。 —— 突然,瞭望的水手发出悽厉的尖叫。 只见海平线上,密密麻麻的帆影如乌云压境。 当先的是朝廷水师巨大的福船,侧舷炮窗洞开;紧隨其后是悬掛玄门符旗的快船、商会武装的、以及无数灵活穿梭的民间舟船。 “开炮!”水师將领令旗挥下,怒声厉喝。 轰!轰!轰! 水柱冲天而起,一艘红毛番船的桅杆应声折断。 “放箭!” 商会船队中,弓弩齐发,压制海盗甲板。 “跟我上!” 一艘快船如离弦之箭,船头站著那位疤脸教头和几位江湖好手,在箭雨炮火的掩护下强行靠帮。 刀光剑影瞬间在摇晃的甲板上绽放,疤脸教头怒吼著,一脚踹飞一个红缨帽海盗。 白鹅潭外,阴风阵阵。 几艘南洋乌篷船诡异地贴著水面滑行,船头盘坐著枯瘦的巫师,念念有词。 突然,水面下窜出数条黑影,无声无息地攀上船舷一是精通水性的江湖客和受过玉皇教加持的排教弟子! 寒光闪动,巫师咒语戛然而止。 “噗嗤!” 一颗刚刚离体、拖著血线的飞头,被凌空斩落的快刀劈成两半,冒著黑烟化作脓血。 “邪魔外道,也敢猖狂!” 出手的正是排教那位刚毅汉子。 一处不知名的珊瑚礁盘,倭寇巢穴。 喊杀声震天。 太一教弟子手掐法诀,符火引燃了简陋棚屋。 这些倭寇建房子只用木头,且房间狭窄,密密麻麻如同鸽子笼,火势一起,便迅速蔓延开来。 赣州的风水师赖空带著龙蚀小队,手持寻龙尺在地脉节点钉下镇煞桩,防止倭寇利用邪法遁走。 商会重金聘请的鏢师们刀盾並举,结成战阵稳步推进。 “我的!铁牛是我的!” 一个倭寇小头目状若疯狂地扑向角落里盖著油布的蒸汽机,却被一柄沉重的鬼头刀从斜刺里劈倒。 持刀的商会护卫啐道:“狗东西,这也是你们这些倭奴能惦记的?” 恐慌彻底在海盗和邪修中蔓延。 他们试图求饶,搬出自己的身份:“別杀我!我是身毒————身毒邦主之子!杀了我你们有大麻烦!”一个身毒海盗头目操著生硬官话,高举一块刻著奇异文字的腰牌。 回应他的是一支冰冷的弩箭,来自商会船队。 “管你是谁!劫我商船时,可讲过身份?” “八嘎!我乃萨摩藩武士!不是海盗!”一个断臂的倭寇嘶吼。 “去你爷爷的!” 回答他的是江湖拳师饱含怒火的铁拳。 没有怜悯,没有谈判。 这是一片被血与火点燃的海域,一场雷霆清剿。 刀锋过处,血浪翻滚;炮火所向,桅折船沉。 曾经肆虐无忌的海盗船队,无论是红毛番的夹板船,南洋蛇公的乌篷船,倭寇的关船,还是身毒的快舟,此刻都成了惊涛骇浪中的浮萍,被海浪吞噬。 不过旬月,大宣朝神州沿岸,从闽州到琼州,从伶仃洋到白鹅潭,直至南洋门户,海面为之一清。 曾经密布如蚁的海盗、倭寇、邪术士,消失得无影无踪,死的死,逃的逃,没人再敢出没。 大宣朝这头巨兽刚露出獠牙,便已震慑了周边。 一时间,各国使节纷纷入京,试图与大宣朝修好———— 巨浪拍打礁岸,发出沉闷轰响。 溅起的冰冷咸腥的水沫被海风卷著,劈头盖脸地打在李衍一行人身上。天光被死死压住,浑浊黯淡。 “呸!果然是蛮夷之辈,畏威而不怀德!才刚杀得他们魂飞胆丧,这就又惦记著蹦躂了?” 沙里飞把手里攥著的太子府密信狠狠揉成一团。 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和汗水,带著一股子暴躁。 任谁在这环境,都不会顺气。 他们並未参与席捲南海的那场雷霆清剿。 朝廷调集的水师战船、玄门高手连同各地自发聚集的江湖好手,已在海上掀起风暴。 所到之处,那些曾经盘踞伶仃洋、白鹅潭乃至南洋门户的红毛番、南洋巫师、倭寇海盗,要么尸沉大海,要么望风而逃。 偌大一片海域,竟是连个像样的海贼影子都难寻。 僧多粥少,况且李衍一行的心思,都在东瀛。 只待朝廷的大军整备完毕,扬帆东渡,直捣建木组织盘踞的巢穴,那才是真正了断恩怨的战场。 然而,一次突如其来的任务,却將他们困在了孤岛。 广州城遭劫时,確有一伙疍民被血仇蒙了眼,引著红毛番炮轰城墙,成了点燃那场滔天祸乱的引线。 太子萧景恆怀柔,不欲將疍民全族拖入血海深渊,未曾大肆株连。但参与作乱、手上沾了官兵百姓之血的,无论有何等冤屈愤懣,都势必要以血偿还。 玄祭司发出的格杀令,悬赏金额足以令人眼红。 武当山的高手循著蛛丝马跡追踪出海,却在这琉球附近的海域接连失去踪影,如同石沉大海。 最终,求援信送到了李衍等人手上。 此刻,李衍正立在湿滑的礁石边缘,目光穿透那片翻滚的铅灰色雨雾,投向岛屿深处。 雾靄沉沉,死寂得令人心头髮毛,唯有脚下海浪咆哮。 同行的那名玄祭司道人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哆嗦。 他紧了紧身上被海风吹得透湿的道袍,指著前方那片被浓雾封锁的、黑的山脊轮廓,颤声道:“李——李少侠,就是那边了。武当山最后传回的讯息,指向谷中——小心为上!” “嗯。”李衍只应了一声,隨即迈开步子,踏上了通往岛屿深处的崎嶇小道。 吕三无言地跟在李衍身后半步之处,肩头鹰隼“立冬”眼神锐利如刀,不安地抖动著湿漉漉的羽毛,颈项扭动,警惕地扫视著四周被浓雾包裹的死寂山林。 忽然,立冬猛地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唳叫,双翅急扇,振翅而起,在空中上下盘旋。 同时,吕三的神色也瞬间绷紧,“前面!” 眾人交换了个凝重的眼神,迅速散开队形。 沙里飞解下背后沉重的新式燧发枪,哗啦一声拉开枪栓,检查火石和引药,发出清脆“咔噠”声。 他將枪稳稳端在手中,瞳孔开始聚焦。 一步,两步———— 眾人终於踏入了那道山口。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目光。 这不是山谷应有的景象。 这是一座由血肉和残肢堆砌而成的巨大坟场! 惨白的尸骸层层叠叠,几乎填满了不大的山谷底部。 断折的兵器插在泥土里,斜倚在尸体上,或乾脆深深嵌入了人体的骨肉之中。破碎的甲冑碎片散落满地,被污泥和暗红色的血跡浸透。 其中有穿著玄祭司墨蓝劲装、绣著狴狂纹饰的都尉司成员,也有身著武当山標誌性青灰色道袍的弟子。 甚至还有几个穿著水师號衣的下级军官,他们的尸体与其他死者绞缠在一起,姿態扭曲。 而与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是更多穿著杂乱骯脏、打著赤膊或裹著油布裙的蛋民尸体,以及一些矮壮敦实、梳著月代头或穿著破烂阵羽织的倭寇残骸。 浓稠的血腥味混杂著尸体开始腐败的恶臭,形成一股令人几欲昏厥的浓郁瘴气,沉甸甸地压在谷底。 “狗日的!” 沙里飞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冰冷的扳机护圈。 李衍的目光,则穿过这令人心悸的尸山血海,死死钉在山谷最深处,那座尸骸堆积的最高点上。 那里,一根粗糲湿滑的原木插在尸堆顶端。 一名女子被粗大的麻绳死死捆绑在木桩上,头颅低垂,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身上那件蛋家女子常穿、便於劳作的粗麻短褂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布满了凝固的暗褐色血跡和污渍。 正是玄祭司悬赏图上標记的头领之一。 疍民首领——螺女。 而在那根染血木桩旁边,则一个白色的身影背对著谷口,盘膝端坐於尸骸叠成的“基座”顶上。 那人一身宽大的白麻布袍,已被污血浸染成了暗褐色,如同裹尸布。身形略显单薄,纹丝不动,仿佛已与身下的尸骸融为了一体。 在他身旁,斜斜插著一面幡旗。 旗面早已破烂不堪,又被血污糊满。 勉强能看出原本惨白的底色,上面用浓墨画著一些扭曲断裂、难以辨认的符咒线条,像垂死的蛇在挣扎。 沙里飞的眼睛陡然眯起,如同瞄准猎物的鹰隼,没有任何犹豫,握枪的手臂肌肉瞬间賁起。 “等等!” 李衍一声厉喝,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了沙里飞即將压下扳机的手腕。 沙里飞手臂一沉,枪口猛地向下偏移了几分。 “怎么了?”沙里飞连忙询问。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但李衍阻止,必有原因。 另一旁的李衍,则根本顾不上解释,他心神剧震,有些不可思议,喃喃道:“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尸堆顶上的白袍人,动了。 动作缓慢至极,如同生了锈的机括,带著一种令人牙酸的滯涩感。 那染满污血、粘连著枯草和碎肉的宽大袍袖,无风自动,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接著,是那单薄的后背,微微挺直。 最后,是那颗一直低垂著的头颅,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一寸寸地向后扭动。 等到完全转过身来,连沙里飞都张大了嘴巴。 “夜————夜哭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