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远征东瀛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灰红雾霭，沉重地压在海面上。 大宣联军庞大的船队，在狂暴海浪中剧烈起伏。 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包铁船首一次次劈开墨色巨浪，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带着丝丝缕缕不祥的粘稠雾汽。 天空低垂，日月无光，唯有灰红交织的混沌笼罩四野。 连罗盘指针都在疯狂打转，彻底失了方向。 「稳住！落半帆！桨手听号令！」 旗舰「定海」号甲板上，平倭元帅高震雄须发戟张，声如洪钟。 他身躯钉在剧烈摇晃的船楼前，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雾墙。 这并非寻常风暴，而是大罗法界裂隙泄露出的污秽煞，侵蚀船只、消磨士气，更有无数半透明的、扭曲哀嚎的怨灵影子在其中沉浮隐现。 如同附骨之疽，伺机扑向生人。 「玉蟾真人！」高震雄猛地转头。 船队核心，一艘特制的法坛巨舰上。 武当掌教玉蟾子道袍猎猎，神色凝重如铁。 他身前，那尊以神州万民香火信念凝聚的燧轮真君神像，正散发出温润却坚韧的罡炁，撑开方圆数十丈，相对清明的空间，成为海中唯一灯塔。 龙虎山张静玄手掐天师印诀，脚踏禹步，口中念念有词。 一枚古朴的青铜罗盘放在身前，指针虽乱颤，却始终被一股力量牵引。 几位茅山高功，手持桃木法剑与五色令旗，脚踏罡斗，撒出符籙随风飞舞。 「八风定海，玄门共济！起阵！」 玉蟾子舌绽春雷，手中拂尘猛地向神像一点。 嗡—！ 燧轮真君神像嗡嗡作响，一道罡冲天而起，刺破层层灰雾。 张静玄的罗盘指针骤然定住，指向东北！ 茅山道士手中八色令旗脱手飞出，分别代表不周风、广莫风、条风、明庶风、清明风、景风、凉风、阖闯风八种天地气机。 虽在煞风暴中扭曲变形，却牢牢锚定在船队四方上下。 「八风定海阵，成！」张静玄须发皆张，厉声喝道。 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力量，以法坛巨舰为中心轰然扩散！ 狂暴的煞炁风暴如同撞上一堵坚韧巨墙，虽依旧嘶吼咆哮，却再也无法肆意侵入阵内。 船队颠簸的幅度肉眼可见地减弱，混乱的气流被梳理，被八风之力引导着，形成一股相对稳定的推力。 「好！传令各舰，以燧轮真君神光为引，紧随旗舰，冲出去！」 高震雄精神大振，嘶哑着喉咙下令。 沉闷的号角穿透风浪，庞大的船队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桨橹齐动，风帆微调，艰难却坚定地劈开灰红雾海，沿着八风阵梳理出的通道，朝着罗盘锁定的方向一对马岛，破浪前行！ 然而，煞炁风暴中的怨灵岂肯罢休？ 它们如同食人鱼，密密麻麻地汇聚在八风阵之外，隐藏在雾中，发出无声尖啸，不断冲击消耗着阵法的力量。 更有一些强大的怨灵聚合体，如同墨汁凝聚的怪鱼，悍然撞向光幕薄弱处，引得主持阵法的道士们脸色发白，嘴角溢血。 「神机营！雷火镇煞炮准备！」高震雄眼中厉色一闪。 船队侧翼，数艘经过特殊改造的战船顶上前来。 船头架设的并非寻常「镇远将军炮」，而是炮身粗短、遍布雷纹的巨物。 神机营统领雷大海亲自督阵，旁边站着玄门神匠之後蒯大有。 他正紧张地检查着每一门炮身上的朱砂刻痕。 「填药！上雷火砂」！」雷大海一声怒吼。 炮手们动作迅捷，将特制的、混合了硫磺、硝石、赤铜粉以及道士加持过雷法符咒的黑色药包塞入炮膛，再填入沉重的、同样刻有破邪符文的实心铁弹。 「放！」 轰！轰轰轰——！ 沉闷如滚雷的炮声连成一片！ 火球拖着长长尾焰，狠狠砸入怨灵最密集的雾霭中。 噗嗤——！ 滋啦——！ 仿佛滚烫烙铁插入冰雪。 被雷火弹击中的区域，灰红雾气剧烈翻滚、蒸发，无数怨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爆炸中如泡沫消散！ 污浊的海面，也被短暂清空出一片片区域。 旗舰甲板边缘，李衍眉头忽然一皱。 方才那些阴煞之，被爆炸冲击波裹挟着扑面而来时，勾牒竟微微发热，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吸力！ 李衍心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尝试引导。 果然！一丝丝游离的、精纯的阴煞邪，竟如同被无形漏斗牵引，缓缓透过皮肤，汇入勾牒烙印之中！ 虽然速度极慢，远不如直接吞噬一尊俗神来得痛快，量也微乎其微，但意义却不同！ 勾牒以前可没这能耐。 「这些东西——本就是大罗法界渗出的！」 李衍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眼前恐怖天象，全因法界撕裂，罡煞之泄露而起。 而勾牒，却有通往大罗虚空的缝隙。 他不再犹豫，主动催动勾牒。 一丝丝精纯的阴煞之力被勾牒吸入缝隙。 李衍看着手中勾牒，莫名觉得，这东西今後会有大用———— 船队在八风阵庇护和雷火炮的开路下，艰难航行了不知多久。 灰红雾霭似乎淡薄了一些，前方隐约可见庞大岛屿的轮廓。 正是对马岛！ 呜—！！！ 一声低沉、悠长的角声，毫无徵兆地响起！ 整个海面剧烈地沸腾起来！ —— 轰隆！！！ 距离船队左前方不足百丈的海面猛地炸开！ 滔天巨浪中，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破水而出！ 那是一头完全由森森白骨构成的巨鲸！ 不，不仅仅是鲸，其头颅狰狞，布满獠牙，背脊嶙峋如山脉，尾部竟拖曳着类似巨鳌的骨爪！ 「骸骨鲸！」 「应该是建木地仙的手段！」玉蟾子脸色微变，厉声示警。 李衍看到後，也有些诧异。 这玩意儿，比起驮着海外仙岛的巨龟小很多，但也足够惊人。 应该是蛮荒时代留下的异种骸骨。 也不知建木是从哪里搞来的。 那骸骨鲸庞大口张开，没有声带，却从腹腔深处发出一阵摩擦声。 下一瞬，浓稠如墨汁、散发着刺鼻腥臭和强烈腐蚀气息的黑雾，如同决堤的洪流，铺天盖地朝着船队最前方的几艘战船喷涌而来！ 「小心！」高震雄目眦欲裂。 黑雾所过之处，海面嗤嗤作响，冒起白烟。 首当其冲的一艘中型战船，船体包裹的铁皮瞬间变得乌黑锈蚀，坚韧的船木如同被泼了强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朽烂、崩解！ 船上的士兵连惨叫都未及发出，身体便如同蜡像般融化，只留下森森白骨，旋即又被黑雾彻底吞噬！ 那场景，看得人头皮炸裂！ 雷火镇煞炮怒吼着轰向巨兽，炮弹打在它那骨甲上，炸开几处巨大裂痕，溅起骨屑乱飞，却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鲸鳌庞大的身躯搅动海流，掀起狂涛，喷吐的黑雾腐蚀领域不断扩大，眼看就要将数艘大船笼罩！ 「孽障！」 一声清冷怒喝压过混乱！ 李衍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旗舰船首最前端。 他眼中精光湛然，左手掌心陡然电光大放！ 勾魂雷索提升後，不断积攒雷罡，已然达到最佳状态。 眼前这东西，全靠雄厚阴防御。 雷霆正是其克星。 「镇！」 李衍左手虚按，雷光里啪啦，狠狠砸在骸骨鲸脑袋上。 轰咔—！！！ 震耳欲聋的雷霆巨响！ 电蛇疯狂窜入鲸鳌的骸骨缝隙！ 那喷涌的腐蚀黑雾如同被掐住源头，骤然一滞。 「就是现在！」 李衍眼中厉色一闪，勾魂雷索迅速缠绕全身。 电蛇瞬间暴涨，交织缠绕，竟在鲸鳌头顶凝聚成一尊面目模糊却威严肃穆、身披雷光甲胄的巨人虚影！ 正是神变法之雷神变。 勾魂雷索提升，此法威力也随之暴涨。 巨人虚影无声咆哮，双臂高举雷锤，悍然砸落！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爆裂声，清晰传遍整个海域！ 骸骨鲸鳌那坚硬头骨，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巨大裂痕。 眼眶中的两团幽绿鬼火如风中残烛，剧烈摇曳几下，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失去了核心驱动，骸骨鲸鳌庞大的身躯僵硬，缓缓沉入漆黑海水中，激起滔天浊浪，致命的腐蚀黑雾也随之消散。 船队一片死寂，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哗哗声和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都被这雷霆一击的威势所震慑。 李衍则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迅速折返。 如今「雷神变」强大，但反噬也不小。 「登陆！」 高震雄压下心头震撼，发出了总攻命令！ 远处，残破栈桥在望，焦黑滩涂上散落着船只残骸和人兽枯骨。 船队艰难靠岸，精锐士卒如潮水般涌上对马岛。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诡异得让人心底发寒。 并非想像中的荒芜废墟或森严堡垒。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座座鳞次栉比、颇具东瀛风情的町街！ 木质的屋舍、悬挂的暖帘、甚至还有招展的「酒」、「茶」幡旗。 街道上人来人往，穿着和服的男女老幼，挑着担子的小贩，一片熙熙攘攘、繁华祥和的市井景象，甚至能听到商贩隐约的喝声和孩童的嬉闹。 「这——这是幻境？」王道玄眉头紧锁，手中紧握五方罗酆旗。 「小心！是东瀛的百鬼夜行绘卷结界」！」 孔尚昭连忙提醒。 他博闻强记，对於东瀛玄门的一些传说如数家珍。 玉蟾子也沉声道：「白日町街，入夜化妖！此乃东瀛阴阳道结合邪法所布，虚实相生，凶险异常，诸位小心！」 大军谨慎地踏入这诡异的町街。 起初，那些「町民」似乎对他们视若无睹，自顾自地生活。 但随着深入，异样感越来越强。 一个挑着鲜鱼的「老翁」从士兵身边走过，鱼篓里滴落的「水」在泥地上留下暗红的印记，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一个在路边玩耍的「孩童」，手中的皮球滚到士兵脚边，士兵下意识低头一看，那哪是什麽皮球，分明是一颗乾瘪发黑的人头！ 当最後一抹惨澹的「阳光」被灰红雾霭彻底吞噬，天地骤然陷入一片诡异的昏暗。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瞬间扯掉所有伪装！ 呜——！ 凄厉阴风平地而起，吹熄了所有灯笼。 繁华的町街景象如同褪色的画卷般片片剥落、扭曲！ 木质屋舍腐朽坍塌，露出里面森森白骨。 悬挂的暖帘化作招魂的白幡。 「町民」们脸上的和善笑容，瞬间扭曲成狰狞鬼面！ 和服撕裂，露出腐烂的肢体或峋的骨架！ 「咯咯咯——」令人毛骨悚然的娇笑声在头顶响起。 众人抬头，只见一盏巨大的、燃烧着青色鬼火的纸灯笼悬浮空中。 灯笼下，一个身着华美十二单衣、长发披散、面容惨白却绝美的女子虚影飘荡着，正是传说中的青行灯！ 她手中提着的青灯光芒所及之处，士兵的眼神瞬间变得呆滞。 与此同时，街角阴影中，数道白影如同闪电般窜出！ 那是骨女！ 她们上半身是披头散发的女子形态，下半身却是森森白骨。 速度快得惊人，骨爪锋利如刀，轻易撕裂士兵的皮甲，带起一蓬蓬血雨！ 「结阵！圆阵防御！」基层军官嘶吼着。 士兵们背靠背，长矛向外，盾牌高举。 玄门弟子们纷纷出手，符籙、法剑、雷火、定身咒的光芒在各处亮起，与鬼物缠斗在一起。 惨叫声、法术爆鸣声、鬼哭狼嚎声瞬间充斥了这片化为鬼蜮的岛屿。 这些玩意儿，都是大罗法界撕裂後逃出。 算不上厉害，但数量却多得烦人。 神州兵马回去修养，炮弹也消耗过大，此刻只能靠他们。 「不能在此纠缠！必须直捣黄龙，破其结界核心！」 玉蟾子看着鬼物，当即沉声下令。 他望向岛屿中央那座被浓郁不祥气息笼罩的山丘。 那里，隐约可见一座古老神社的轮廓。 「张天师！王道玄！诸位道友！随我来！」 玉蟾子一声清啸，身形如鹤，率先朝着岛屿中央的山丘方向掠去。 张静玄、王道玄以及干数位各派高手紧随其後。 他们避开主要町街，专走荒僻小径，但沿途依旧遭遇了络新妇（一种巨大蜘蛛女妖）、河童、涂壁等各类鬼物的疯狂阻击。 众人各施手段，雷光、剑气、符火纵横交错，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终於，他们抵达了山丘之下。 抬头望去，山顶的神社在灰红雾霭中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气。 一层肉眼可见的紫色煞罩，如巨碗般倒扣在山丘之上，将神社牢牢护住。 李衍断尘刀一横，眼中杀气汹涌。 他莫名有种预感，苦苦寻找的赵长生，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