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世游戏不祈十弦

欺世游戏

第53章 折翼之鸟

不祈十弦 · 更新时间未知

「啊,没错……」 断腿的明珀缓缓向後倒了下来,整个人砰的一声落在厚厚的雪地里。 他没有用手撑地,就那麽直挺挺地往後一倒。积雪松软,他整个人陷进去半寸。甚至就连他那向前折断的小腿在摔倒时震了一下,也没有什麽太大的反应。 明珀并没有感觉到寒冷,只是感觉像是棉花簇拥着自己一样。 他低声呢喃着,痴迷的望着那片湛蓝色的天空,以及温暖明亮的太阳:「就是这里……我所梦见的…… ……我记忆中的雪山啊。 明珀的记忆中,昔日的一幕幕场景如幻梦般浮现。 他行走在丛林之中。 他在暴雪之中攀登雪山。 他在悬崖之上纵身跃下。 那是根本就不存在於他记忆中的经历。 是「完全不存在的记忆」。 但它们却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让明珀感到怀念与羡慕。 「雪山真好啊。」 明珀感叹着。 另一个站着看日出的明珀,也只是点了点头:「爬雪山的时候,人都是诚实的。比在城市里真诚得多。「嗬……是啊。」 躺着的明珀笑出了声:「毕竟,在雪山上撒谎会死嘛。」 明明体力只够往前一百米,你偏嘴硬说自己还能走五百米,那等体力真的完全耗尽了,还没到下一个安全点,那可就要出事了。或者明明不知道正确的路线,却硬是强行带路,也是一样。 除此之外,还有胳膊或是腿上已经受了伤,却瞒报不说;声称自己已经报备了,却根本就没有做;明明不让卸安全绳,却偷偷卸了拍照…… 「在真正危险的地方,人就必须直面自己的内心。欺世者或许能偶尔演一把,但他们不可能演一辈子。在一场又一场的游戏里,他们终究要直面自己的心灵。所以……」 站着的明珀轻声开口道:「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其实还挺喜欢欺世游戏的。」 ………如果欺世游戏不会生成那操蛋的岁月筹码,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好游戏。」另一个明珀也接着说道。 明珀非常擅长撒谎,天生就擅长骗人。可双标的是……他又很讨厌别人骗他。 但他们却不会骗彼此。 明珀从来都不会自己骗自己。 「所以我也知道……」 躺着的明珀低声说着:「当你追上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对我没有杀意。哪怕是艾世平那家夥都没注意到。」 「杀意嘛……还是有的。」 「我知道,但那不是对我的。」 躺着的明珀把那只仅剩的右手从身下抽出来,伸向天空。 他张开五指,挡在眼前,低声说着:「那是对这个世界的。」 金色的阳光从指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显现出如同斑马、又像是百叶窗一样的纹路。 只有他那昏黄色的眼睛,从指缝中漏出。就如同在黑暗的密林中睁开眼睛的猛兽一样。 「是啊…… 另一个明珀低声说:「这个该死的世界。」 「它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都是一群傻逼。」 「这世界就是这麽个地方,遍地是人渣。」 「然後公司把我们打成人渣丸子,软糯Q弹。」 「总比那些压成泥,做成砖,砌成墙的要好。」 「好吗?大概吧。」 明珀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出来是谁说的。 「……砸也砸不烂这面墙啊。」 明珀叹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他们心中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我要创造一个不再需要「理想主义者』的世界】 明珀不记得这句话是谁说的,如今却只是感觉到如此的讽刺。 「理想主……」 他笑了笑:「怎麽说呢,这个世界确实不需要理想主义者了。」 「因为他们都死了。」 一时之间,雪山之上只余沉默。 艾世平说……悖论的本质,就是自己否定了自己。 但明珀从不内耗,他不会自我否定。 然而这是「力」的考验,也就意味着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决出一个更强的人、更有力的人。 他们也确实战斗过了。在现实世界中,在幻境世界里,他们拚尽全力的想要杀死对方,甚至就差最後一击,这个任务就能完成了。 可直到这时,明珀也才意识到……他不想这麽做。 因为根本就没有人会完不成这个「力」的考验。 无论如何,两个「自己」总会死去一个。不管是多强,或是多弱的玩家,在这里总会有一个自己能够获胜。 这大概就是力之领域的窘境。 不管多麽的有力量,都永远会遇到更有力量的敌人;每当自己变强的时候,也会遇到更强的敌人。这个叫什麽来着…… 明珀的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概念。 ……哦,对,elo。这个好像是叫elo机制,艾世平以前跟他讲过……不、不对,讲过吗?明珀感觉自己的记忆有些混淆了。 他已经只差最後一步,就能成为欺世者了。只要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选择打出最後一击。也正因如此,那些来自过去的记忆,就如同开裂的房顶上漏下的水一样,滴滴哒哒的落在他家里。「你还有什麽想对我说的。」站着的明珀,对另一个自己问道。 他是来自十分钟之後的明珀。 原本混淆在一起的两个明珀,如今渐渐再度分开。 躺着的明珀想了想,答道:「有。」 「说。」 「别变成他们。」 明珀平静的说道:「我不知道那些公司最顶层的人当年是什麽样子,但他们既然能从欺世游戏中摸爬滚打,活到那个位置……我想,他们也一定有着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执念。 「他们最开始大概率也不是这样。他们可能也恨,可能也会欢笑打闹,甚至可能是有理想的。「但……【时间】杀死了一切。」 「或许有吧,」明珀叹了口气,「但他们现在,大概率已经忘了。」 「是啊。毕竟往上爬太累了,太累了……累到脑子里没有其他的念头,只有「我要活下去』、「我要爬到最高』……成为赵高?」 明珀的脑子里突然又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不过他已经渐渐习惯了。 与那些溢出的记忆共存,与过去的自我共存。 如果连十分钟前的自己都不能容忍的话……明珀要如何才能容忍那个快三十年前的自己呢?而反过来说,当明珀接纳这个过去的自己的时候,他就已经接受了来自前世的自己。 「等他们好不容易爬到最高的地方一看,底下全是自己以前的样子。但他们已经不认识了,只觉得恶心。或者也认识,但觉得过去的自己是那样的愚昧而丑陋……憎恨过去的自己,连同这些相似的人也一并恨了。」 他看着另一个自己。 那双闪耀着昏黄色光芒的眼睛里,映着雪山顶上的湛蓝色天空,映着那个模糊的人形。 「所以,」明珀轻声说道,「别变成他们,别变成新的公司。别变成……高高在上的神明。「这就是我对你……也是对我自己,所说的话。」 地上的明珀伸出手来,握住了站着的明珀的断臂。 站着的明珀用完整的双腿撑住地面,拉起了地上那个独腿独臂的明珀。 「来抽个奖吧,如何?」 两个明珀加起来,只有一条完整的手臂。他从怀中取出那面小镜子,给自己照了一下,又给另一个明珀照了一下。 其中一个明珀的脸上挂起了温和的微笑,而另一个眉眼中浮现出了淡淡的忧伤。 毕竟,他们要确认一下……死掉的会是谁。 虽然这没有什麽意义,也没有人会在乎,不过……… 他将小镜子揣回到兜里,再度握住了另一个自己的小臂。 破破烂烂的两个人,一同看向太阳。 没有人说倒计时,也没有任何人事先说明接下来要做什麽。 因为他们本就都是「明珀」。 「跳吧?」 「跳啊!」 下一刻,残缺的两人不约而同,同时跃起。 在雪山之巅,如伊卡洛斯般跃向了太阳一 如同蜡质的羽翼被太阳融化成残渣,他们在最高点理所当然的向下坠落。 然而两人那无比开心畅快、重叠在一起的笑声,却在山谷中响彻。 直到那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