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世游戏不祈十弦

欺世游戏

第150章 【不要回忆】

不祈十弦 · 更新时间未知

当明珀醒来时,他最先听到的是滴水声。 弯曲的塑料雨棚里积了水,隔一阵就落下一些,砸在本就有些积水的水泥地上,比单纯的雨声更能使人入眠。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被灰雾覆盖的世界。 这雾气非常厚重,擡眼望去甚至看不到十米以外。他视野范围内的世界,就只有这个公交车站。 明珀正坐在站牌前长长的座椅上。潮气透过他蓝白色的臃肿校服,渗入到了皮肤里,让胳膊感觉到一阵闷闷的难受,就像是回南天一样。 或许是因为视线太过模糊,他下意识推了一下眼镜,世界变得清晰了一些。 「————嗯?」 而在这时,明珀意识到自己的右手掌心攥着什麽东西。 他摊开手掌,发现那是一张被攥的皱巴巴的火车票或者高铁票。 蓝底的车票,左上角写着一串红色的编号。然後是从→■,时间是2012年12月25日,03车08A号,二等座。 出发站和抵达站都看不清,只有黑乎乎的一团。 倒不是因为车票上的墨渍被明珀掌心的汗水浸开了————而是有某种明珀不久之前才看到的,不断变换的黑色方块浮在那文字上面,将它盖住了。 明珀盯着它看了好久,总感觉自己对这个很陌生。 「————原来如此。」 他低声呢喃着:「我失忆了?」 但不知为何,明珀却反而松了口气。 就仿佛他失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如今已经习惯了———— 「谁会习惯这种东西啊!」 明珀忍不住吐槽道。 不过说起来,他确实不怎麽紧张。 哪怕孤身一人出现在他完全不认识的城市里,记不起自己是从哪来的,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如今还被这堪比寂静岭的浓雾所笼罩,但他确实完全不害怕。 真是奇怪。 他倒是还记得,自己叫明珀。但如果继续往下回忆,他就会感觉到头开始疼。 一种说不上来的危机感,让明珀立刻停止了回忆。 就仿佛是————他如果继续回忆下去,就会发生什麽不好的事一样。 而在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了什麽,将车票翻过来。 果然。 那上面有明珀用自己的指甲留下的痕迹,还有淡淡的灰尘痕迹。就像是用很淡的铅笔刻下的一样。 他将车票放到眼前,努力辨识着划痕。 「————去————见————她?」 明珀勉强的认出了这些字的含义。 很好,首先可以确定,我要去见的那个人应该是女的。 明珀心想。 「但不能留个名字嘛————」 他低声抱怨着,将车票放进裤子口袋,站起身来。 站起来之後,明珀才感觉自己蓝色的校服裤子上沾满了水。他的屁股湿漉漉的一片,甚至有些贴屁股。 这让他眉头微微皱起,伸手整理了一下裤子。 他回头打量着公交站台。 非常普通的柏油马路的凹陷处,只有不到十步宽的站台。有脏兮兮的长椅,银色的金属垃圾桶,上面全是菸灰和菸头。椅子上的油漆剥落的程度很自然,不是那种人工做旧的布景————大概不是什麽真人秀节目。 但为什麽马路上没有车呢? 明珀敏锐的意识到了不对。 不仅没有车,甚至听不到更远处车开过的声音。 这里满是潮气,地上湿漉漉的一片。不少地方还有一小滩积水,显然不久之前才刚下过雨,而且不算太大。 如果有车开过的话,轮胎碾过积水是会发出「刷拉—」的声音的。 他回过头来,看向站台。 玻璃下的站牌已经有些发黄、打卷,但上面的字都很正常。只不过这些地名明珀从来没有听过———— 如果不是失忆导致的问题,那就说明这是一座明珀从来没有来过的城市。 这站台只有一处异常。 那就是在「本站」的那一栏,牌子没了。白色板子上能看到两个钉孔,也能看到这个牌子原本所在的位置有一块方形的白色痕迹。 很显然,它不是从最开始就没有的,而是不久前才被人拿下的。而且时间最多也不会超过几个月。 「————不,不对。」 明珀盯着那站牌,突然意识到了一个细节。 他走到侧面,借着雾中微弱的灯光看向玻璃板。 「————果然。」 他看到了,玻璃板上是有灰尘的。因为这东西是显而易见的脏,一般人不会特地去碰0 但在玻璃板上最右下角的角落处,能清晰的看到几个指痕。那应该是将玻璃取下时留下的痕迹。 明珀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指痕,凑到眼前看。 那上面果然一点灰尘都没有。 「嚯。」 他的嘴角讥讽的上扬。 这可是在玻璃外面! 物体表面的灰尘有着倾向於变得平均的特性。空气在流动,前不久还下了雨。大概只用几个小时,这种光滑痕迹上的指痕就会变淡。 据说如果是专家的话,通过风速、物体材质、环境湿度与灰尘的厚度,就能分析出这是几个小时前留下的痕迹,甚至能精确到十分钟内。明珀做不到这种程度,但他也能确定————这人应该是在下雨前就离开的,并且不会超过三个小时。 也就是说,那人才刚走! 「这是————」 明珀低声呢喃着,找到了另一个痕迹。 那是用指甲,在那手印附近留下的一条歪歪扭扭的纤细刻痕。 刻意没有用指肚接触灰尘————应该是用食指拽住拇指的肉,尽力只露出他稍长的拇指指甲,轻轻地刻下了刻痕。 他立刻就认出来了,那是自己刻下来的。车票上的指甲痕,就是在自己留下这痕迹之後才留下的。这些灰是他的「颜料」,或者说————证据。 那麽,明珀为什麽会做这种事? 那只有一种可能。 「之前的我,已经清晰的意识到了————我即将失忆。」 明珀注视着那抹灰尘被抹去的痕迹,缓缓开口:「但他不确定在我失忆之後,会不会有其他人来到我身边,所以他没有留下清晰的信息,而是留下了只有我能看懂的痕迹。 「不是「暗号」————是因为他不确定我能否记得暗号的信息?」 其实明珀有设立「自我暗号」的习惯。 可以说是中二病,也可以说是为了好玩————他以前上学时,曾经有一段时间喜欢听魔塔大陆的造语歌,因此研究了一段时间的人造语,还设置了只有明珀自己知道的暗号条件———— 而就在这时。 就在这段回忆清晰的浮现在明珀心中时,他身後雾突然动了。 就像是有什麽东西沸腾着想要从中涌出一样————明珀警惕的回过头去。 他本能的侧过身来,左肩靠前,右手下意识摸向後腰,却摸了个空。 准确的说———— 他只摸到了自己湿漉漉的屁股。 明珀怔了一瞬。 他隐约意识到了某种违和感。他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但一时之间又想不出来。 而在这时,那个雾中的巨大枯瘦人形终於从雾中钻了出来! 大约三四十米高————大概相当於十层左右的居民楼的高度。 它的外形轮廓,有点像是猩猩那样及地的胳膊,加上外星人ET一样瘦到变形的脑袋。 只是无论是胳膊、腿还是躯体,都纤瘦到像是难民一样。 它没有任何的颜色,外壳也没有实体。就像是由「更浓一些的雾」组合而成,看起来有点像是超现实主义的画作。 ————像是阿尔贝托·贾科梅蒂的雕塑。 明珀脑中冒出这个念头。 而当他下意识的回忆起「阿尔贝托是谁」时,新的雾巨人就从雾中浮现了出来。先前第一个出现的雾巨人就开始了缓慢的移动。 它以一种极为缓慢的,如同慢动作一样的动作向明珀靠近。 那种姿态,让明珀想到了小时候玩的一个游戏。 war3的暗夜精灵族,他们的基地与许多建筑物都是可以拔根起来行走的巨树。而它们走动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缓慢。 但说是缓慢————一步过去,那雾巨人就已经肉眼可见的接近了明珀! 因为它的体型却无比巨大。那缓慢到仿佛慢动作一样的行动,实际上的移动速度却已经到了至少八十迈!并且还是直线移动———— 只要再过三四步,就能走到明珀脸上! 明珀能清晰的意识到,只要被它们碰到,自己就会死。 光是注视着他们,明珀的心中浮现出了强烈的恐惧。 他注视着那没有言语、没有容貌、没有皮肤的雾巨人,就仿佛是在凝视纯粹的黑暗、 或是从高处俯瞰大地。一种没由来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甚至光是移动都要下定决心。 「有意思————」 但明珀却没有丝毫胆怯。 因为提到从高处俯瞰大地,他就想到了一件事。 他曾经是极限运动的爱好者。 但实际上————谁都不会知道,明珀其实是恐高的。 并且他的恐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根本就没有治癒过。 他所享受的,就是直面恐惧的那种钻心的痛苦————就像是用刀一片一片的给自己改花刀一样。 只不过这种运动并不会让明珀真正受伤,被淩迟的仅仅只是他的精神和心灵而已———— 紧接着,雾里第三个影子就立了起来。 然後是第四个,第五个———— 每个影子的大小都各不相同,但造型来说都是「枯瘦的巨人」。而先前凝聚的巨人也离他更近了。 可当明珀回过神来的时候,它们却又都沉默不动。 就像是123睦头人的游戏一样。 「————哦」 ~" 明珀怔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发出了恍然的声音。 他意识到了什麽。 「那就让我来看看————是不是这样吧!」 明珀畅快的大笑着,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过去。 他想到了艾世平那个憨货,想到了自己曾经在重庆旅游时迷路,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和邻居家的妹妹一块打游戏———— 而让明珀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最近的雾巨人已经走到了面前。 第一个影子已经走到了明珀面前。 在这个距离下,明珀能清晰的看到它的样子。 它并非是没有外壳或是皮肤,而是他的外层一直在不断的塌陷。有着许许多多的碎屑剥落下来,向内散到雾中。 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凹陷的平面。 就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一样,脸扁的像是一种脸很扁的猫———— 枯瘦的雾巨人缓缓伸出如同老树枝干一样的利爪,抓向明珀的—————— ————屁股? 明珀很快意识到,那是在抓那张车票。 但明珀却是不慌不忙,双手抱胸冷笑一声。 「哼。」 奇蹟发生了。 一瞬间,所有雾巨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就像是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张牙舞爪如同枯树的巨人们凝滞成了一幅画。 风吹了起来,让明珀的头发抖动着。 他推了一下眼镜。 「不过如此。」 他平静的说着。 虽然还不知道自己这是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这些怪物是什麽————但它们的机制很清晰。 那就是「回忆」。 只要明珀想起来了什麽新东西,就会诞生出新的雾巨人。而只要明珀在尝试回忆,它们就会向着明珀靠近。 对一般人来说,「停止回忆」这个命令,无异於「不要想像一头粉红色的大象」。 越是努力去做,就越不可能做得到。 但对明珀来说———— 这轻而易举。 「人应当是自己的主人,包括思想,包括本能。」 明珀双手抄在那臃肿的蓝白色校服口袋里,不仅没有逃走,反而向着巨人们走了过去。 「哦对了————那句话是谁说的来着?」 明珀慢悠悠的说着:「王与坐骑的区别是什麽?」 他与巨人擦肩而过时,巨人瞬间活了过来。 「本能!」 巨人的利爪几乎掠过了明珀的衣角。 与看上去不同,它显然是有某种实体的。它的指尖略过时带出了风,仅是余波就让明珀的头发剧烈吹拂。 如果它直接落在自己的脑袋上,大概能直接爆头吧。 明珀悠然想道。 但怎样都好,无所谓的。 它即将碰到明珀的前一刻,巨人们的动作又僵住了。 「哈哈哈哈!」 明珀畅快的笑着:「真有趣啊,怪物们! 「我大概永远也不会忘了你们吧。」 他完全没有「控制一下思考」的想法,而是肆无忌惮的尝试着回忆。 他放肆的在巨人群中穿行,没有丝毫避开他们或是逃走的想法。 雾中的巨人不断增加,不断逼近明珀。 但没有一个巨人的利爪能碰到明珀。 若是有人从外面看,就会看到令人震惊的一幕。 一大群高大的巨人们紧紧跟随着明珀,不断地伸手挥向地上,又在靠近之前停止。 如跪拜一般。 沉默的簇拥着,随同明珀躬身前行。 一步一叩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