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散青鹤上

千金散

第十四章 先后查案

青鹤上 · 更新时间未知

陈越呜咽着跪在地上,肩背剧烈起伏,喉咙里压抑着抽泣声,像一头落单了多年你的猛兽,终于闻到了族群的气息。 陆破悬本想立刻扶他,可陈越始终不肯起,拉扯了几下也犹如钉子一般纹丝不动。陆破悬只好静静站着,无奈地等了片刻。 过了许久,他才弯下腰,一只手扣住陈越的肩,把他往上提。 “起来,地上凉。” 陈越这才踉跄着站起来,两眼通红,死死盯着面前这张变了形的脸。 他感到一阵剧烈地心痛——从前将军是那样一张英气勃发、俊美无俦的脸,如今却…… 知道将军为了在死人堆里活下来,必定受了常人所无法想象的苦,陈越心头还是一阵酸痛 他们那样意气风发的将军啊! 如今容貌大变不说,连年纪也大上了好几岁,沧桑不少。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将军……您还活着吗,您真的还活着!” 陆破悬安抚地捏着他的肩膀,偏了偏头,目光扫过院子每一个角落:“你一个人来的?” “是,沈都尉说,人多了容易走漏风声,他让我先来确认。”陈越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还带着颤音,“将军,弟兄们……都等着您。赵四在码头上,贺明在西市做商贩,还有孙虎、钱大柱、刘麻子,如今都在城里!沈都尉说,您回来了,咱们就能动了,咱们之前还不信!” 当年陆家军的人,能潜伏回京城,必然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和牺牲。 陆破悬沉默了片刻,问:“还有多少人?” “目前在京城能联系上的,有二十七个。还有十几个散在外地,得了信就会赶回来。” “二十七个。”陆破悬低低重复了一遍,像在用自己,称量这个数字的分量。 他抬起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 目光凌厉,一匹蛰伏许久的狼苏醒了。 “我陆家军个个精兵,如今已足够了。” 陈越攥紧拳头,牙咬得咯吱响:“将军,我们等了五年。当年兵乱之后,兄弟们死的死、逃的逃,活下来的没有一天不想着报仇。可我们连仇人是谁都搞不清楚。沈都尉说,您知道。您一直都知道!” 陆破悬顿了顿,把刀收回鞘中,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月光在他那道伤疤上映出了一层猩红的光。 “进来,把门关上。” 陈越抹着脸跟了进去。屋里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陆破悬点亮之后,火苗也只有豆大,照不亮两个人的脸。 陆破悬在床沿坐下,把那柄刀横放在膝上。陈越拘谨地在墙角蹲着,仰头看他,时隔多年,也像从前在军中听令时一样。 “仇人是谁,我尚没有完全的定数。只是我知道,我们当下第一个要查的人,就是盛王。” 陆破悬的声音压得很低,“当年打北朔那场仗,只怕从一开始就是个局。有人要陆家死,要镇北军死,必要查出牵头的人是谁。” “照惯性,我们第一个要查的,便是谁在此场战役之后获利最多。” ——盛王! 果然是这个人。 陈越的眼睛红了:“盛王……是皇亲,是如今监国的王爷!” “所以更要查。”陆破悬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不过是一件已经定下的事,“若倒了盛王,朝中便空出一大块。他的党羽,他的银子,他安在边关的那些人,都有的是人想要连根拔起。” “可盛王势大……”陈越迟疑道。 “所以他身边得有我们自己的人。”陆破悬打断他,“沈之衡铺了这么多年,已经铺进去了。盛王府的采买里有一个书吏,是沈之衡的表弟。盛王的那条好狗,容堰府上的一个厨子,也是我们的人。” “我陆家军留下来的人,个个都不是孬种。给我们一人一把火,也足够烧破这天了。” 陈越听得浑身热血沸腾。 他搓了搓脸,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将军,还有一件事!属下这半个月在城里走动,发现有人在查盛王。” 陆破悬抬起眼。 陈越道:“属下再三确定了,不是咱们的人!是个年轻女子,姓叶!从凉州来的。她在福来客栈住着,前些天客栈老板意外失踪,容堰来查。那叶氏跟容堰正面碰过,容堰看上去竟像吃了亏,灰头土脸地走了!” “第二天,那叶氏去了西市一家药铺,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青布包袱。属下跟了一段,发现她去的药铺,只怕跟盛王府的一个帐房有往来。” 陆破悬的手指轻轻紧了一下。 “和盛王有仇的人多,普天之下无处不在,她的仇未必和咱们一样。”陆破悬淡淡道,“咱们是从军需旧账往里头查,与旁人无关。” “她好像是冲着盛王和北边的关系去的,沈都尉说,这女人背后站的是北朔那边的人。将军,她会不会是北朔派来的探子?要不要……” 陈越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陆破悬却怔了怔。 北朔人吗? 他和那个叶老板其实有过一面之缘。 此刻,他想起那日在喜鹊胡同口,那辆马车走远之前,车里的人掀起帘子。 那时陆破悬正在路边吃豆腐花。 马车中的女人,隔着半条街朝他瞥来一眼。那一眼轻得像片叶落水面,可他偏偏就在水面荡漾的那一刻看见了。 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见他。 两个都不该出现在京城的人,在一条街的两头,隔着人烟与尘土,彼此亮了亮底牌。 “先不动她。”陆破悬慢慢说,“她查她的,我查我的。她挡不了我的路。” “可万一她碍着我们了呢?” 陆破悬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就看谁能先拿下盛王的命了。” 不论是谁,都是共赢。 接下来几日,陆破悬照旧做足了样子。 白日里他跟着商队去西市,做他阿史那都的本分——搬货、看管、听人使唤。到了夜里,脚店后院的尾房门便一个接一个地有人来敲。 最先来的是赵四,他没了三根手指的那只手揣在袖子里,见了陆破悬,扑通跪下,仰着脸看了他好一阵,忽然咧嘴不住地笑。 “将军,您胖了!” 陆破悬低头看了看自己:“北朔的羊肉是有些养人。” 其实他远算不上胖,倒是比从前更壮实了些。 “脸也黑了!” “晒的。”北朔日头确实毒。 “您,您这道疤……”赵四伸出手,却又停住,到底是没敢碰。 他咧嘴笑着,眼泪却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 “将军,您这五年,到底怎么过的啊?” 陆破悬悲悯地看着他流泪。 赵四哭够了就自己停了,用袖子把脸擦干净,声音沙哑地说:“将军,您吩咐!” “你可知道盛王府西角门,夜里几更换防?” “二更,换防时有一盏茶的工夫,门里门外就一个老的带着俩小的。” “好,你继续在码头上待着,有人会去找你,到时候你听他的。” “是。” 赵四走后,又是贺明来了。 他左腿跛得厉害,进门时一瘸一拐,可进了门站定之后,那身子骨便立得笔挺,跟二十岁时候一模一样。他见了陆破悬便哭了。 “将军,您还认我这个兵吗?” “起来说话,你什么时候断的腿?” “五年前……” “为了什么?” “为了把陆家那个小公子从火里抱出来。没抱出来。”贺明呜咽着哭起来,“……将军,我欠陆家一条命。” 陆破悬沉默了一息,眼角忽而酸痛难忍。 片刻,他说:“陆家欠你一条腿。算我的。” 贺明忽然把脸别向一边,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重新看向陆破悬,说:“我在西市摆了几年布摊,跟盛王府一个管事的婆娘混熟了。她常来我摊上扯布。将军若要往盛王府里递什么东西,我能递进去。” “现在还不用。等要用的时候,我必来找你,辛苦。” “是!我不辛苦!” 贺明走了,后半夜又来了两个。一个叫孙虎,从前是斥候,跑得快,如今在城北一间车马行里赶车。一个叫钱大柱,从前是火头军,如今在一家大酒楼掌勺。 两人都是三十多岁的人,见了陆破悬,一个跪下磕头,一个站着抹泪。陆破悬一一受了,一一交代了,把人打发走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合衣躺在床上,闭着眼却睡不着。 这些人,五年前都是他手底下的兵。 他们跟着他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 他们本该风风光光地回京领赏,娶妻生子,过寻常日子。可如今一个没了手指,一个跛了腿,一个在码头扛包,一个在酒楼颠勺。 他们把自己的身份埋了五年,各自藏在暗处,年年给陆家烧纸上香,年年等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人。 他想起沈之衡那天夜里说的话:“将军,我们不是等您回来为我们报仇。我们是等您回来,告诉我们,这仇该怎么报!”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指腹摩挲着那些刻痕。一夜之间,那上头的划痕似乎又在他心头深了几分。 他闭眼难眠。 这天天亮之后,陆破悬照常跟着骨力出门。在街口分开时,骨力叫住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阿史那都,你最近夜里不睡觉?” “睡了,就是认床。” 骨力哼了一声,没再问。他翻身上马,回头丢下一句:“今晚有一批货到,你去西城门外接。别误了时辰。” “知道了。” 骨力催马走了。陆破悬站在原地,目送那匹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慢慢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今日不想去西市。 陆破悬沿着熟悉的城墙根往南走,穿过几条巷子,在一家茶摊前坐下来。茶摊正对着一条街,街那头是家药铺,药铺门楣上挂着块黑漆匾,写着“济仁堂”三个字。 他坐了一个多时辰,才看见那辆马车从巷子另一头驶过来。 车帘掀起,叶释从车上下来,依旧是那身素净的打扮,手里多了一只青布包袱。 她进了济仁堂,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又出来。这一回,她身后跟了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半旧的长衫,戴着一顶方巾,像是个坐馆的先生。 两人在药铺门口说了几句话。叶释的声音很低,他听不清,可那中年男人点头的样子却能被他看在眼里。 那动作带着几分恭敬,也带着几分急迫,像是一个等了许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回音。 陆破悬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那中年男人忽然偏过头,朝茶摊这边扫了一眼。 被发现了? 陆破悬放下茶碗,目光渐渐抬起来。 叶释却上了马车,走了。 那中年男人也转身回了药铺,关上了门板。茶摊上只剩他一个人,和一碗已经凉透的粗茶。 他望着那扇关上的药铺门板,又望了望马车消失的方向。 她到底在查什么? 陆破悬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起身往反方向走去。 当晚,陆破悬去城门口卸完货,找了个肚子疼的借口溜开了。 半个时候后,沈之衡的粮铺里。几个人围着一盏灯坐着。 “济仁堂的坐馆先生叫宋怀,从前在盛王府长史司管文书。五年前被辞了,说是回乡养病,其实一直留在京城,暗地里替盛王经手一些见不得光的账目。”沈之衡低声道,“叶氏跟他接上了头,前后见了三面。谈了什么不知道,但宋怀这个人嘴巴紧,从不跟外人打交道。叶氏能撬开他的嘴,本事可不小。” 陆破悬盯着那张纸条看了片刻,手指在“叶氏”两个字上轻轻一点。 总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熟悉。 却不知道为什么。 “……将军,将军?” 沈之衡叫了他几声,陆破悬回过神来,继续加入对话:“她查到哪二6了?” “估计比咱们还快。”沈之衡顿了顿,“赵四跟了她几日,发现她手底下的人也在盯容堰。说是容堰上回在她那儿吃了亏,回去之后找了大夫,查了一枚药丸的底细。赵四买通了那个大夫的药童,说药丸里有一味北朔才有的草,叫‘雪见愁’,专入血脉,三个月内若不服解药,便从五脏六腑开始溃烂,死得极其痛苦。” 赵四在旁边嘿哈哈笑了一声:“容二爷这回是撞上活阎王了!” 雪见愁? 陆破悬凝眉。他把那张纸条折起来,放在灯焰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雪见愁在北朔也是极其少见的毒药。 她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