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散
第三十一章 骑装
青鹤上 · 更新时间未知
而叶释正在垂眸,仔细看着面前摊着的一本册子。 册子上记着这一批货的来路、数量、成色、损耗,进京了有一阵子,有部分货物又有了折损,伙计们重新登记造册,叶释也一一过目。 虽然并非真正的商人,但既然要做,叶释就要做得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她一行一行地看,手指顺着字往下走,偶尔停一停,问一句什么,伙计便答一句,直到弄得清清楚楚。 这一批货在路上跟着他们走了整整两个月。 从北朔王庭出发,绕道西域,穿过戈壁,过了数道关卡,才运到凉州,又从凉州走官道进的京城。 总之,绝对是一些京城没有的好东西。 叶释翻到最后一页,对完了数量,合上册子。 “大货三十箱,小货十七箱。香料、药材、皮子、宝石,都齐了。还有您特意交代的那批好东西,单独装了四箱,路上都用油布包了三层,没人见过,现放在库房最里头。” 叶释点了点头:“都先别动,等狩猎的事定下来再说。” 老魏应了一声,又说:“罗家那边有动静了。” “说。” “罗家二太太前日出了趟门,说是去找人说话,但那家和沈家一向不对付,我们就注意了一下。” 叶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对沈家可太有意见了。” 只怕要有动作了! 罗敬亭是这位二太太的宝贝独子,如今还没成婚,想来是有大问题等着的,要不,就是有大造化。 若非自身有什么难以出口的毛病,就是他家里等着给他娶一个身份极高的妻子呢。 不然,王氏难道真以为他能等沈明珠五年? “罗家二太太这个人,我听说过,娘家姓吴,是个破落户出身,嫁到罗家做填房,生了罗敬亭。她在罗家没什么地位,大房压着她,老太太也不待见她。她唯一的指望就是罗敬亭,如今罗敬亭出了丑,她肯定比谁都急着甩脱责任。” “那东家的意思是?” “让她去闹。”叶释收回目光,声音本是平平淡淡的,可她想起那天夜里拦住她的那个北朔人,不由得又添了一分狠意,“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拦。” 不过看戏归热闹,眼下还是回春堂的事比较重要。 叶释起身去看那批私密的货物,她拿了钥匙打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包袱,每一个都用麻绳扎得方方正正。 她拿起一个,拆开包裹,里头是一块叠好的衣料。 鸦青色的底子,上头用银线绣着暗纹,看着并不起眼,可拿到日头底下,那银线便会泛出流水一样的光泽。 叶释捧起来看了看,仿佛看见无数绣奴在日光下,一遍遍穿针引线,双眼被银光灼得几欲盲目的样子。 如此珍贵,如此奇特…… 这是她从北朔带回来的骑装料子。 北朔的匠人想出了一种独特的织法,把银线织进羊毛里,轻便,保暖,刀割不破,水浸不透。绣奴成群成对,须数人绣上两个月,才能绣出这样一匹料子。 北朔的贵族女眷骑马打猎都穿这个,叶释让人照着大越骑装的样式裁了,一式裁了十二套,每一套的花纹都不一样。 除了骑装,还有马鞭。 叶释从箱子里又取出一根鞭子,那鞭子比寻常马鞭短了些许,鞭身用北朔雪山上的白藤缠成,柔韧异常。 使这马鞭骑马,比寻常更顺手些。 这些东西,在大越见都没见过。 叶释把马鞭放回箱子,慎重地合上盖。 “回春堂明日便挂匾,匾额挂上之后,先不开张,只把东西摆出来,窗户都蒙上黑布,只留一道缝。有人来看,便说还没开张,东西不卖,问什么时候开张,只说等通知,排场越大越好。” 老魏有些不解:“咱们之前说去猎场送东西也就罢了,可这不开张却造势,这不是把客人往外推吗?” “越是往外推,越有人想看。”叶释微微笑道,“那些贵夫人就喜欢名头大的东西,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有她们没有的东西。你越说不卖,她们就越想买,那才能彰显她们的权势。等狩猎之后咱们再开张,那时候来的人,就不只是看热闹的了。” 老魏也懂了。 叶释独自坐在灯下,把那本册子又翻开来看了一遍。册子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上头是萧绾月的笔迹,只有一行字:万事小心,勿急。 她把那张纸取出来,放在灯焰上烧了。纸片逐渐在火焰中蜷曲,发黑,化成灰烬。她看着那些灰烬落在桌上,像一片一片被风吹散的雪。 娘娘,请放心。 第二日,回春堂的匾额挂上了。 路过的人有些听说过这里之前掌柜三人失踪的案子,有些好奇,探头往那道缝里看,就是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有路人问隔壁的铺子,隔壁的说不知道,只听说是从凉州来的商人,卖什么西域的香料。 目前尚且也没人多问。 而京都另一头,一座宅子里,正闹得不可开交。 这宅子主人姓周,周家老爷周雄今年四十出头,行伍出身,十几年前他还只是个边关的小卒,后来打仗的时候救过一个将军的命,便被一路提拔。 五年前的兵乱里他又立了大功,圣上封了他一个正三品的指挥使,赏了这所宅子。 周雄大字不识几个,他老婆周夫人比他还强些,能认自己的名字。两口子养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一大家子挤在这所三进的宅子里,把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倒不是不想买大些的宅子,也不是没有银子,主要是京都的好宅子、大宅子都是有数的,有空出来的早都被更有权势的人收下了。 他们这等没有底蕴的人家,肉汤都喝不到一口。 你看那容堰,连个官身都没有,可因为得盛王宠爱,便有一片上好的宅邸,把他们这些高官都压下去。 周雄心里头堵着气,也无法发泄。 周家的宅子跟旁边的老宅子格格不入,隔壁的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匾额,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老住户。 周家这宅子是新起的,又拥挤又华丽,周雄也不管这些。 他有钱,他爱怎么花怎么花。 隔壁老宅子的主人嫌他粗鄙,连招呼都不打,周雄也不在乎。 他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人把石狮子摆正,嗓门大得半条街都侧目。 “往左挪!再往左!行了!就这儿!” “真是,你看看放那气派吗?我家这狮子就是要这样摆!” 隔壁宅子看门的门子都有些嫌他粗鄙,不忍直视地退进门去了,周雄竟还在亲自跟工匠掰扯。 他看着还觉得不爽,甚至亲自上阵,把身上的外袍一脱,腰带一扎,鼓气蹲身,去抱那石狮子挪了几步。 挪完之后他还颇有得意,跟几个杂役鼓吹自己的军功,多年以来武力不减云云。 杂役也都跟着干笑。 不过周雄更是不在意。 周家一家人行事作风都是这样。 周雄嗓门大,周夫人脾气大,三个儿子里头老大周虎跟着周雄在军中当差,老二周豹在西城兵马司做个小吏,老三周彪还在念书,算得上一门前途光明。 两个女儿,大的叫周凤,十八岁,会骑马射箭,就是不太会说话;小的叫周鸾,才十二岁,成日里跟着姐姐跑。 此刻,周家正堂里,周夫人把桌子拍得砰砰直响,气得要命。 “你爹好歹是个三品指挥使,你出门被人这么欺负,你就不吭声?你哑巴了?” 周凤站在堂下瘪嘴,她也很气。 她个子高,肩膀宽,一张脸圆圆的,皮肤晒得黑红黑红,不像京城里那些娇滴滴的小姐。 方才她在外面买头绳,碰上了赵家的小姐赵婉。 赵婉是礼部侍郎的千金,正经的官宦人家出身,打小在京城的圈子里长大,周凤跟她本没有什么交集,可赵婉身边那个丫鬟撞了周凤一下,周凤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踩了赵婉的鞋。 赵婉当即便拉了脸。 她那个丫鬟更厉害,张口便说:“这是哪家没规矩的,走路不长眼睛?” 周凤本来还想道歉,一听这话火就上来了。 她嗓门大,站在街上便骂说:“是你撞了我,又不是我撞了你,你倒先叫唤起来了!” 赵婉一僵,冷笑说:“我当是谁,原来是周指挥使家的千金。听说你们家从前是扛锄头的,如今倒是发达了,可惜啊,穿上了绫罗也遮不住那一身的泥巴味。” 赵婉说完就带着丫鬟走了。 周凤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梆硬。 她倒不是不敢回嘴,可她嘴笨,气头上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路回来,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婉那句话,“穿上了绫罗也遮不住那一身的泥巴味”。 她越想越气,进了门便踢翻了廊下的花盆,被周夫人看见了。 “她赵婉算个什么东西?”周夫人继续拍桌子,“她爹是礼部侍郎,你爹还是正三品指挥使呢!论品级,你爹不比他爹低!她敢这么跟你说话,你不敢打她?” “娘,”周凤闷闷不乐道,“她是女的,我怎么打?” “……” “那你不会骂?” “我骂了,她走了。” 周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坐下来,灌了一大口水才平息下来。 真是造孽的冤家!连骂街也不会! “行,你爹回来我跟你爹说。赵家,哼,一个礼部侍郎,管些祭祀宴席的破事,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周凤瘪瘪嘴,她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沿上,还在生气。 她想起赵婉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她那个丫鬟斜着眼看人的表情,还有其他人投来的目光。 看热闹的,笑的,还有跟赵婉一样看不起人的。 就是没一个人站她这边。 京城的人咋这样势利! 周凤也知道那些人怎么看她,无非说周家是新贵,暴发户,是泥腿子爬上来的。可周凤不觉得自己家有什么不好,她爹一刀一刀砍出来的功名,不像那些老豪门,光靠着祖宗的荫庇吃闲饭,子弟一个出息的都没有,凭什么看不起他们? 她得出口气! … 这口气一气儿就憋到了十月里,皇家狩猎的旨意下来了。 京郊百里外的青鹿苑,三日围猎,百官随行。 周雄擅骑射,名字赫然在随行名单上,周家上下也跟着去。里里外外忙了好几天,周夫人把压箱底的料子翻出来,给周凤和周鸾各裁了一身新骑装。 周凤看着亲娘给的衣裳,还是有些不乐意:“年年都是穿这个,好过时呀!” 周夫人有些气了:“这也不穿那也不穿,满京都的店都找遍了,哪有那么些好的骑装?京都这些贵妇人贵小姐们又不爱骑马,不过每年秋猎的时候卖上一卖,有绣娘的人家都让自家绣娘做了,外面市上的能有什么好的?” 周凤又挨了骂,心里头郁郁不平! 她总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去秋猎。 不过,好在,她这口气没堵上半日,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下午周凤再去前院见她娘,身上就换上了回春堂送来的那套鸦青骑装。 周夫人看见她穿那身衣裳出来,都愣了一下:“这料子没见过,哪来的?” “这是新开的什么回春堂送的,说是听说咱们骑射传家,十分威风,特地送来孝敬。” 周凤昂扬骄傲起来,自从父亲做了大官之后,这种明里暗里的孝敬也不少,不过是一套骑装,她也并没有当回事,让丫鬟检查了没有夹带什么害人的东西,就欣然收下了。 她还觉得这个店家还当真是有眼色,会办事,知道她是全京城的小姐里面最会骑马打猎的,有好东西就孝敬来了。 周夫人奇了,她没听说过这个店。 不过她也不是什么能想很多的性子,她围着女儿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那料子,又看了看那银线暗纹,咂摸道:“倒挺好看,就是不知道经不经穿。” 不过周凤实在喜欢这花样,出发的时间也近了,周夫人就不纠缠了。 她拍了拍周凤的肩:“行了,走吧,你爹在外头等着呢。” 周家的马车很快便出了城。 周雄骑着马走在最前头,周虎跟在他身侧,父子俩都穿着甲。威风凛凛。 周夫人带着两个女儿坐马车,周豹和周彪骑马跟在车后。 一家人浩浩荡荡的,在官道上走了两个时辰,远远就看见了青鹿苑的营帐。 猎场外围的营地扎在一片缓坡上,绵延数里。黄布帐、青布帐、白布帐,大大小小几百顶,错错落落地铺开。 中间那座最大的黄帐是御帐,四周有禁军守着。 御帐往东是各路亲王府的营区,往西是六部九卿的营区,再往外是勋贵和外戚。 新贵武将的营区被安排在营地最南边,离御帐最远,地势也最平,都没什么坡了。 周雄下了马,站在自家营帐前头,看了看四周,鼻子哼了一声。 周虎在他身后埋怨:“又是最边上!年年都是这个位置,也太远了些。” 周雄回头瞪了他一眼:“嫌远?嫌远你别来。” 周虎耸着肩不说话了。 周夫人从马车上下来,拍了拍裙摆,打量着自家那两顶青布帐。 帐子是户部统一发的,比旁边勋贵营区那些锦缎帐差了不少。 帐顶的布有些褪色,帐帘上的铜钩也生了锈。周夫人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转身指挥下人把行李搬进去。 周凤从马车上跳下来,脚一沾地,先活动了活动肩膀。 她穿着那身鸦青骑装,腰间的马鞭别得端端正正。日头照在她身上,那银线暗纹泛出流水一样的光泽,在满营地灰扑扑的布帐中间格外扎眼。 旁边一顶帐子外头站着几个妇人,正摇着扇子说话,看见周凤这一身,都不约而同地停了嘴,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眼。 周凤扬着头,骄傲的跟小孔雀似的,压根没理她们。 她径直往营地北边的马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