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散青鹤上

千金散

第七章 初偿债

青鹤上 · 更新时间未知

沈明珠猛地僵住,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住了一般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在这儿?要让她怎么回答?说她是追着沈玉圆出来的吗?说,这女人不叫叶释,是她已经惨死多年的庶妹吗? 还是说,他们沈家当年胆敢抗旨,改梁换柱,送庶女去成婚? 沈明珠后背发凉,冷汗顺着身体流下来。 她立马有些哀求地看着郑庸的脸,那张她从没认真看过的脸,此刻绷得死紧,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着。 她忽然发现,成婚多年,她从未在这个男人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几乎不怜惜她的表情! 陈通判往前走了一步,手背在身后,目光在沈明珠和那扇角门之间来回逡巡。 他威严重,不说话,只是偏了偏头,示意身旁的捕快上前。那捕快就会意,领着两个人进了角门后头的院子。 片刻后,里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和撬动杂物的响动。 陈通判则问他:“郑推官,这是你的夫人?” “……是,大人。”郑庸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自己头皮也发麻。 与陈通判共事多年,他早听得出来上官是动怒了。 此事自己不被牵连都算是好的,只怕自己也要被带上嫌疑。影响仕途是小,郑庸是一个清廉正直的人,他更不能容忍自己、自己的家人和这种案子扯上关系。 “既是你夫人,她为何会在此处?”陈通判的目光严厉地落在沈明珠身上,“此乃案发现场,外有封条,内有关节。今早本官才下的令,非查案人等一律不得入内,沈氏是如何进来的?!” 她是如何进来的?郑庸也想知道! 下人不是说夫人回娘家去了吗?难道那叶姑娘当真与沈家有关系,不然她…… 沈明珠浑身一激灵,像被人从冰窖里拎出来,终于找回了神魂。 她再怎么也知道,自己千万不能和这起人命案牵上关系。 要是牵连上,名声就完了。 沈明珠往前一扑,抓住郑庸的衣袖,仰起脸来,语无伦次道:“不是我!我是被人引来的!是那个叶释!她故意引我到这里来!我真的是冤枉的!” “叶释?”陈通判的目光微微一凝。 郑庸也一愣。 “就是那个行商女子!住在这客栈后头的!”沈明珠越说越急,“她方才在巷子里,引我绕了半条街,又闪进这个角门。我一进来,她就不见了!你们去找她,只要对质,一对质便知!” 陈通判看了郑庸一眼。郑庸依然僵立着,没有表态。 “去把叶释叫来。”陈通判淡声吩咐。 一个差役应声去了。 其他那些差役和捕快们则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多看一眼这个尴尬的场面。 郑庸妻子的艳名他们多少都有耳闻,此刻她钗横鬓乱、满身污秽地站在这里,这场景……实在是太荒诞了! 沈明珠见无人关怀自己,又赶紧把郑庸的袖子攥得更紧了些。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回应。可郑庸只是直挺挺地站着,手臂垂在身侧,纹丝不动。 “夫、夫君……”沈明珠抽抽嗒嗒地唤他。 郑庸轻轻推开她的手,说:“站直些。” 现下是上官查案,他也掺和不得了,甚至面皮紫胀。 沈明珠脸色一白。 他竟不帮她! 这贱人! 不多时,叶释跟着差役从巷口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莲青色的素面长袄,外头裹着件半旧的墨色披风。头发用一支银簪绾得整整齐齐,面上不施脂粉,眉目清疏如常。 她走到陈通判面前,她微微欠身。 “官爷,唤民女何事?” 沈明珠一看见她的脸,只觉得万千虫豸在咬噬自己的双耳,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沈玉圆!! 就是她,沈玉圆,这个贱人真的活着回来了! 她是回来害死她的! 沈明珠猛地松开郑庸的袖子,指着叶释厉声道:“就是她!就是她引我来的!方才在巷子里,她走在我前头,我亲眼看见她闪进角门里!” “这些,这些都是她伪造的!为了害我!大人!她好毒的心肠啊!” 叶释侧过头,惊讶地看向沈明珠。 她的目光先是掠过沈明珠那张涕泪斑斑的脸,又落在她沾满污秽的手上,最后转回陈通判面前,面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位娘子,民女并不认识你。民女今早一直与伙计们在前院清点货物,并不曾见过娘子,也不曾来过此处。” “你撒谎!”沈明珠的嗓音拔高得尖利,她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只想撕碎面前这张波澜不惊的脸! “你分明出现在后巷,说‘找到人了吗’,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叫你东家!你休要抵赖!” 叶释不退不避,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神色间浮起无奈。 她道:“民女的手下确实称民女东家,可民女今早确实没有来过此处。这位娘子若一口咬定是民女,敢问可有人证?可有物证?” 沈明珠冷笑一挥手:“我就是人证!” “娘子是事主。”叶释垂下眼,“若娘子说什么便是什么,这世上怕是没有被冤枉的人了。” “你!” 沈明珠气得浑身发抖,偏又找不出话来反驳。 她确实是事主,确实没有第二个人看见叶释出现在后巷。杏儿不在,就算在,这丫头早就被自己丢下了,作不得数。 陈通判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又扫了一遍,有些狐疑。 他是办多了案子的人,一眼便看出这事蹊跷,眼前这个沈氏从闯入案发现场到满身秽物,桩桩件件都说不清楚。 而叶释有伙计和邻居做人证,身上毫无痕迹,言语间滴水不漏。两相对照,高下立判。 这样一想,陈通判已经是审犯人的语气:“沈氏,你说叶释引你来,可有人看见?她说她一直在前院,有伙计作证。你们两个各执一词,可你身上这些痕迹是从案发现场来的,这一点总不会错。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说叶释引你,那你为何要跟她来?你是官眷,不坐在家中,却乔装成这副模样跑到案发地来做什么?” 沈明珠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她能说什么?说她怀疑叶释是她五年前害过的庶妹?说她心虚了,害怕了,所以偷偷跑来打探?这些话她只能烂在肚子里说不出口! 沈明珠抬起头,绝望地看向郑庸。 可郑庸看她的眼神让她如坠冰窖。 “你为什么不解释?”郑庸低声道,“你说啊。你有什么不能说的?” 沈明珠支吾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拼命摇头,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她不能说。这里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只耳朵,她只要说出“沈玉圆”三个字,五年前的事就会被撕开口子。 那些事经不起查!一查,沈家就完了。 她不能! “我……我只是路过……我听说这里出了案子,好奇,就过来看看……” 陈通判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她自己不觉得荒唐吗?! 陈通判毅然抬手道:“既然沈氏无法自证清白,来人,先将人带回衙门。按律,私闯命案现场、污染证物,应当收押候审。” “不!”沈明珠尖叫一声,猛地往后缩去,“你们不能抓我!我是沈家的女儿!我爹是沈正清!我丈夫是郑庸!你们谁敢碰我!” 她喊得声嘶力竭,可那些差役只犹豫了一瞬,便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沈明珠拼命挣扎,头上的银钗彻底散落下来,青丝披了一脸,狼狈不堪。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得极大,全是不可置信的疯狂。 “放开我!我没有杀人!我什么都没做!是那个贱人陷害我!是她!你们去查她!去查她的来历!她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明珠看见叶释站在人群后头,安安静静地,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幽兰。 墨色的披风裹住了她大半身形,只露出一张清秀的脸。那双眼睛正抬起来,淡淡地看向她。 那眼神凝静得不像个活人。 像是一匹匍匐在暗夜雪地里的狼,前肢微屈,后腿蓄力,浑身纹丝不动,只有瞳孔在黑暗中缓缓收缩。 它看着一个在陷阱里拼命挣扎的猎物。可它并不急着扑上去,因为它知道,猎物是跑不掉的。 它只是在等,等猎物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等猎物的血慢慢耗尽。然后,剥皮拆骨,啖肉饮血。 沈明珠一时间发不出声,浑身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抽搐着瘫软下去。 她被两个差役架着,从巷子里拖了出去。 她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像猎物的尸体被拽离时留下的爪印。 …… “你们敢!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郑庸!郑庸你说话啊!你个没用的东西!你看着他们抓我你连个屁都不放!郑庸你说话啊!” 远处响起了一阵沈明珠的叫骂,没几息又安静下来。 陈通判看了郑庸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交代了几句善后的事,便带着人走了。经过叶释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停了停,目光在她脸上扫过。 “叶姑娘,你运气不好,才到京城就撞上这些糟心事。”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叶释微微欠身,温声道:“都是命罢了。” 陈通判没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郑庸和叶释,还有老魏等几个商队的伙计。 郑庸没有走。他站在墙根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不知道是羞是怒。他慢慢转过身,看向叶释。 叶释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 “郑大人。”她先开了口,淡淡道,“夫人今日怕是受了惊吓。这黑灯瞎火的,孤身一人误闯到这种地方来,也难怪会胡言乱语。” 郑庸直直地看着她,像要把她看出两个洞来。 他心里翻涌着太多怀疑不解,却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叶姑娘,”他缓缓问,“你……究竟是谁?” 叶释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嘴角的弧度明明很浅,浅得几乎没有,可夜风吹过,恰恰好吹动了披风的一角,他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雪地里的星子,冷冷的。 “民女叶释。我早说了,从凉州来,做点小买卖,顺便探亲。” 她说完,微微点头告辞,转身往客栈后门走去。老魏等人跟在她身后,脚步轻捷,如夜行的兽群,很快消失了。 郑庸独自站在巷子里,风从两头的墙洞灌进来,忽然间有些脱力。 他猛然觉得,沈明珠在害怕的东西,也许是真的。 只是她怕的到底是什么?而那个叶释,又到底是谁? ... 当夜。 叶释并没有睡。 她坐在后院正房的桌前,面前摊着一卷发黄的旧卷宗,上头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抄着些人名和日期。 油灯的光照亮她半边脸,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上。 老魏看见她划了一个名字,不由低声问:“那就是东家要找的人?” 叶释没有抬头,笔尖在卷宗上轻轻一顿,又继续勾画下去。 老魏没有再问了。 他跟东家虽然不久,却也知道“娘娘”如此器重她,必然不是自己能冒犯的。 他们这群人回故国来,都有自己的恨,都有自己的执念。叶释肯定也有。 叶释停了笔,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几跳,映得她眼底明灭不定。 “赵福背后支持的,是盛王府里的人。沈家这些年能起复,靠的也是盛王府里那位的提携。如今赵福出了事,盛王府的人未必坐得住。沈明珠今日这一闹,正正好送到了他们眼前。他们若想压下这事,就得出面捞人。” 老魏问:“东家的意思是,沈家会去求盛王?” “由不得他们不去。”叶释合上卷宗,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她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立刻涌进来,把她的发丝吹得微微起伏,却丝毫不松散。 老魏立马拱手:“东家真是算无遗策!一早就知道这家客栈老板有阴私,一来就逼得他动了手;又找到了那郑推官,诱得那沈氏至深前来……如今盛王不动手也不行了!” 叶释望着夜色中层层叠叠铺开的屋脊,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是夜夜笙歌的皇城。 她喜欢这间屋子,能够日日夜夜,夜夜日日,死不瞑目地看着那座皇城,看着那些人安居的地方。 “盛王欠的债,沈家欠的债,还有那些当年把一群活人像牲口一样献出去取乐的人,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沈明珠以为我是来跟她争一个沈家小姐的名分。她错了。那点东西,我看不上。” 叶释关上窗,冷冷地转过身来, “我只要他们跪下来,把五年前的事一句一句说清楚,然后一笔一笔地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