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春欢
第87章 两姐妹共事一夫
春时现 · 更新时间未知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屋内两个人的面上,随即又垂眼看见矮几上那半盏残茶。 她活了这一大把年纪,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一闻那甜腻的香气,再一看这两人眉眼间不正常的潮红,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重重地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里已是一片凌厉的沉怒。 “叫诸位见笑了,底下丫鬟不懂事,偷了钥匙来此处躲懒,竟在主子寿宴上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来。老身治家不严,实在惭愧。” 几位太太面面相觑,哪里还看不分明。 那屋里头的人影,那满地衣衫,哪里是丫鬟偷懒能有的场面。 但老夫人既这么说了,谁也不好驳这个脸面,便都含糊应着,纷纷告辞说要回去了。 老夫人也不多留,只吩咐人好生送几位太太并几位小姐出府。 人陆续散了,廊下只剩下自家人。 老夫人脸上的笑意随即褪了个干净。 她抬眼看向许岁宁,目光复杂,欲言又止道:“岁宁,你先出去,这事祖母来处理。” 许岁宁没有多言,微微颔首,跟着月容退到了偏院正厅里。 隔着两重门扇,她隐约听见老夫人压着嗓音质问什么,又听见许娇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出来,说着什么“不嫁”、“求祖母成全”,间或夹杂着李氏和稀泥似的劝慰声。 她坐在圈椅里,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月容立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脚步声陆续往正厅来了。 最先进来的是李氏,一进门便快步走到许岁宁跟前,一把攥住她的手,眼圈泛红:“岁宁啊,今日这事……你受委屈了。” “咱们都是一家人,你也别往心里去,这事原跟你没有半分干系,是那丫头不知轻重……” 她说得恳切,像是真心替她不平。 许岁宁抬眼看她,轻轻笑了笑:“三婶母说的哪里话,我没什么。” 李氏见她神色平静,又连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这才让开身子。 紧跟着进来的是许娇。 她已经被胡乱套了件外衫,鬓发散着,钗环也只剩两三支歪斜地插在发间,眼圈红肿得厉害。 她一进门便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低声啜泣着。 许岁宁没有说话。 许娇的哭声却渐渐大了些,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许岁宁面前,仰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姐姐……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我只是太喜欢他了……我知道我错了,可事已至此,我、我往后一定安分守己,只求姐姐别赶我走……” 她哭着,声音断断续续。 许岁宁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开口应。 这时二房的嫂子也跟了进来,站在一旁叹着气道:“岁宁啊,事已至此,老太太的意思呢……是想着家丑不可外扬,今日这么多外人都瞧见了,若是传出去,咱们许家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她顿了顿,觑了眼许岁宁的脸色,又道:“再说了,大爷那边……终究是男子,这事出了,横竖都是咱们府里的事。” “老太太的意思是,不如先让二小姐抬了房,往后就在府里安分过活,有了孩子,记在你名下养着也是一样的。” “岁宁,你向来大度,定然能明白老太太的苦心……” 许岁宁听明白了。 她受了委屈,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等着她说一句“我不计较”。 她若不答应,就是不大度、不懂事、不顾全大局。 她忽然觉得荒谬极了。 明明是她的夫君和她的妹妹背叛了她,到头来需要“体谅”和“成全”的人,却是她。 许岁宁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她心下约莫能猜出许娇的用意。 许娇大抵只想引她一个人去偏院,好让这事只在她一人眼前露了,而后再拿此事逼她应下,同意她进门做平妻。 两姐妹共事一夫,体面周全,各得其所。 可如今闹大了,闹得满城皆知,反倒让老太太不得不先捂盖子,再寻体面的法子收场。 而那体面的法子,归根到底,还是要她咽下去。 她没有说话。 这时老太太扶着丫鬟的手走了进来。 老夫人已经换了件深青色的褙子,面色仍旧不大好看,但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她在上首坐下,目光先落在许岁宁脸上,停留了一瞬,而后移开,望向跪在地上的许娇。 “行了,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 许娇这才抽噎着起身,退到一旁。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今日的事情,你们心里都有数。外头那些太太们怎么想,我拦不住,但咱们自家府里,不能乱。” 她抬起眼,目光沉沉的,“裴知衡那头,我方才已经让人去问了。他……也不是全然无辜,一个巴掌拍不响。娇姐儿固然有错,可事已至此,把人赶出去,反倒让人看笑话。”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许岁宁一眼,眼里带着歉疚。 “岁宁,你是明事理的孩子。祖母知道这事委屈了你,可眼下……府里的体面要紧。” “事情已然到了这一步,外头也已经有那么多人撞见了,若是不管她,许府的体面便全毁了。” 她字字句句都是在替大局着想,可从头到尾,她没有问过许岁宁一句愿不愿意。 “岁宁,我会去同裴府那老婆商议,让裴知衡……纳了她。” “就当是为许府的颜面,你可明白?” 许岁宁安安静静地听完,像往常一样柔声应道:“祖母说的是,孙女儿明白。” 老夫人见她如此通情达理,明显松了一口气,面上也松动了些,朝她伸出手来:“好孩子,难为你了。” “你放心,娇姐儿进府,只能是妾,她越不过你去的。” 许岁宁起身走上前,将手放进老夫人掌心里,垂着眼睫低低道:“孙女儿不委屈,祖母不必挂心。” 她说着不委屈,可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 这时老夫人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知衡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性情是外热内冷的,最重规矩体统。” “今日这事,外头定会有人嚼舌根说是他荒唐,可咱们自家知道,娇姐儿要是不存那个心思,也不至于……” 她话没说完,叹了口气:“他到底是你夫君,往后日子还长,你多体谅些。” 许岁宁的心口像被什么钝物重重撞了一下。 体谅。 祖母让她体谅裴知衡。 那个在寿宴上与她妹妹滚作一团的男人,祖母竟让她体谅。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刚定亲那日,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说“岁宁乖,祖母定会给你寻一门顶好的亲事,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那时她信了。 如今她才明白,祖母口中的“不委屈”,从来不包括与家族颜面相悖的时候。 从前她觉得老夫人疼她,如今看来,那疼爱也是有界限的。 界限就是,当她的体面与许府的体面撞在一处时,她永远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祖母是爱她的,但比起整个家族,祖母更爱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