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国龙庭
第十四章·残旗浴血·河西归义
老水湾的一笑 · 更新时间未知
“裹尸马革英雄事,纵死终令汗竹香。” ——张家玉《军中夜凉》 大炎洪熙三年,二月十六。凉州城破。 沈砚醒来时,嘴里全是土腥味。 他发现自己被绑在一辆牛车上,随着颠簸的路面一起一伏。 身下不是木板,是尸体。 一层又一层的尸体,叠得像柴火垛。 他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左臂的伤口被草草包扎过,但还在渗血。右腿断了,用两块木板固定着,稍微一震就疼得他想死。 “醒了?”阿古珞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砚转过头,看到阿古珞坐在车辕上,赶着牛车。 她比他好不到哪儿去。左脸肿得老高,一只眼睛只剩一条缝,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我们在哪儿?”沈砚嘶哑地问。 “撤退。”阿古珞头也不回,“岳帅攻进来了,但奥斯曼人的主力也合围了。凉州守不住了,我们在往祁连山撤。” 沈砚努力睁开眼,看着周围。 这是一片修罗场。 凉州城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到处是火光和浓烟。 岳家军的黑色旗帜,在城头顽强地飘扬着,但周围是数不清的奥斯曼骑兵。 他们像一群鬣狗,围着一头受伤的雄狮,不停地撕咬。 “岳帅呢?”沈砚猛地一惊。 “在断后。”阿古珞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鞭子的手,指节发白,“他带着亲兵营,守在南门,挡住了奥斯曼人的主力。他说,让我们先走。” 沈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岳霆。 那个在祁连山上,把佩剑交给他,说要带他复国的大夏将军。 那个在黑水河畔,拍着他的肩膀说“疼就对了”的老人。 他为了救他们,为了救这几百个残兵,选择了牺牲自己。 “停车。”沈砚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阿古珞一鞭子抽在牛屁股上,“你动一下,伤口就裂了。” “我要回去!”沈砚吼道,“我不能让他死在那里!” “回去就是送死!”阿古珞猛地回头,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泪光,“沈砚,你清醒一点!岳帅用命换来的机会,你想白白浪费吗?” “那我就跟他一起死!” 沈砚用尽全身力气,从车上滚了下来。 他摔在地上,断腿传来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但他不管,他用两只手撑着地,像一条狗一样,往凉州城的方向爬。 泥土和血水,糊满了他的脸。 他爬得很慢,很艰难。 但他没有停。 阿古珞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拎了起来。 “你看看周围!”她指着这片死寂的原野,“你看看这些死人!他们都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你回去送死吗?” 沈砚看着周围。 路边的沟渠里,全是岳家军的尸体。 他们死得很惨,有的被砍掉了头,有的被捅穿了肚子。 但他们手里,都还死死抓着自己的武器。 直到死,都没有松开。 “岳帅告诉我,”阿古珞松开手,声音颤抖着,“如果你醒了,一定要把你带回祁连山。哪怕背,也要把你背回去。” “他说,大夏复国,不能没有你这支笔。” “他说,他是老骨头了,死就死了。你还年轻,你得活着,去把这一切,写下来。” 沈砚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不是哭声,是野兽濒死般的哀嚎。 他恨。 恨自己无能。 恨自己弱小。 恨这该死的世道。 为什么好人都要死?为什么忠臣都要流血? “走。”阿古珞重新把他抱回牛车,“别让岳帅白死。” 牛车继续前行。 沈砚躺在尸体中间,看着越来越远的凉州城。 城头的厮杀声,渐渐听不见了。 只有那面黑色的岳家军旗帜,在火光中,最后一次映入他的眼帘。 然后,缓缓落下。 二月底,祁连山大营。 沈砚发了高烧。 伤口感染,加上心力交瘁,让他整个人都烧糊涂了。 他一直在说胡话。 一会喊着“岳帅”,一会喊着“复我大夏”,一会又喊着“杀鬼子”。 阿古珞守在他身边,给他换药,喂水。 营里的军医已经束手无策了,说他能不能活,就看命了。 “念夏呢?”沈砚在迷迷糊糊中问。 “在。”阿古珞说,“他很好。岳帅把他送到了更安全的地方,在祁连山深处的藏族部落里。” “那就好……”沈砚松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像是沉入了冰窖。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像周述文一样死,像陈举人一样死,像老魏一样死,像岳霆一样死。 这似乎是大夏遗民注定的结局。 就在他意识模糊的最后关头,他仿佛又看到了岳霆。 老人站在帅帐里,指着地图,对他说: “沈砚,别怕死。” “死,有时候比活着容易。” “活着的人,要背负死人的希望。” “你要活下去,把这条路,走下去。” “岳帅……”沈砚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却什么也没抓到。 三月初一,沈砚的高烧退了。 他活下来了。 但他也废了。 右腿接上了,但短了一截,走路一瘸一拐。 左臂留下了终身的残疾,再也提不起重物。 他成了一个残疾人。 一个废人。 他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了岳霆的帅帐前。 帅帐已经被烧成了灰烬。 只有那面“岳”字大旗,被阿古珞抢了回来,孤零零地插在灰烬中。 旗面残破,上面全是弹孔和血迹。 沈砚看着那面旗,看了整整一天。 他没有哭。 他眼里没有泪,只有火。 “阿古珞。”他哑着嗓子说。 “在。” “把岳帅的佩剑拿来。” 阿古珞把那把剑递给他。 剑,还是那把剑。 但剑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沈砚接过剑,双手颤抖着,举过头顶。 他对着那面残旗,对着祁连山,对着这片大夏的故土,发出了他重生之后的第一声怒吼: “岳帅未竟之志,我沈砚,替你走完!” “奥斯曼鬼子,罗刹鬼子,还有大炎朝廷的狗官!” “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的灰烬。 那面残破的“岳”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像是一个不屈的魂灵,在回应他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