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未知作者

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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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激灵,蓦地清醒了,差点连滚带爬地跪下去请罪。正低着头心慌意乱,顶上李璟珩却喃喃自语道:“这么能睡…”

宋青雨便有些错愕地抬起眼,却见李璟珩探身过来,一手捏住他的下颌,左右看了看,拇指顺势轻轻抚摩他脸侧。指腹的茧刮蹭着皮肤,粗砺生疼,宋青雨不适地蹙起眉,在李璟珩手里小小地抽了口气。

“脸上生了冻疮。”李璟珩细细端相着他,说。

坤泽花期短,被信香支配的一生里只有寥寥几年是如花似玉的好模样,过后便会因信香的干涸与幼子的孕育而日渐苍老。宋青雨也不例外,他今年冬已二十有五,早已过了花期,就算只是简单地与李璟珩结了契,可信香却也稀薄的近乎于无。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宋青雨。确实老了,皮肤的触感皲裂粗糙,因为冻疮的存在坑坑洼洼,那双从前明亮秀气的眼也因为畏缩久了而显得没精打采,终日蒙着一层灰白的阴翳,跟阮伶的灵媚生动相去了十万八千里。

这张脸乏善可陈,让人毫无兴趣。

李璟珩松了手,兴致缺缺地坐了回去,垂眼不动。

他也拿不准会留他到什么时候。兴许明日就厌弃了,兴许明年。

但一个年老色衰的坤泽,没资格死皮赖脸地留在雍王府。

宋青雨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退回角落里,拿眼的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李璟珩。这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昨夜里还差点把他掐死,这会儿又春风和煦,像是宋青雨脸上破了一点小皮他都心疼内疚地不得了。

但李璟珩的温柔体贴不可信,他既能面不改色地毁掉蒋潮生,也能随时弃他如敝履。在他眼里,宋青雨跟那些乌合之众没什么两样。

他只会死的更惨。

好在留给他胡思乱想的时间并不多,不一时便到了地方。宋青雨还在恍神,李璟珩却已先他一步下马。有人在外头打起帘子,他钝滞地起身,磨磨蹭蹭地下了车,杂在一众太监长随里头,卯着劲儿才能瞧见簇在最前的李璟珩。

在内,他是雍王府里最下贱的娼妓,在外,他是李璟珩身边最不起眼的长随。

入宫需步行,他缀在队伍的最尾端,稀稀拉拉地跟着。有雪自外头飘进来,他仰着头去看,这里头朱墙黛瓦,倒是没怎么变,倒是他,早被磨没了气性,别说登朝为官,进言献策,就是连笔杆子也捉不稳了。正出神间,手肘却被人狠狠撞了下,一个破锣嗓子炸响在耳边:“哪来的不识规矩的奴才,敢挡陈公公的轿子,不想活了?”

宋青雨本就瘸,被人这么一撞,扶着墙才勉强站稳。他循声望去,两个太监前后担着一顶轿子,轿上斜斜倚着个富贵繁荣的太监,那太监面皮白净,唇色鲜润,正摩挲着手指头上的玉扳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人说着话。

轿子傍边亦步亦趋地跟着赵春秋,满脸堆着笑,像是讲了个笑话,逗得那太监拊掌大赞,他自个儿也抿着唇角含含蓄蓄地笑。

依稀有几个字眼传过来。那太监道:“赵春秋啊赵春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这说的一口的漂亮话,哪儿还瞧得见往日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赵春秋谦卑道:“那是干爹教导有方,儿子不过略学了些皮毛罢了,哪值得拿出来夸耀。”

“…”

第14章 (修)

宋青雨听愣在原地。那抬轿的太监见他挡路,抬脚便不留情地向他膝弯踹去,他吃了痛,腿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正在说话的两人听闻动静,齐齐转头,那太监喝道:“什么事?”

抬轿的太监便回道:“禀公公,这人不识抬举,挡了路,小的便自作主张,替公公罚了。”

那太监眼神下睨,只看了一眼,便轻飘飘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咱们的状元郎。”又唤:“赵春秋。”

听见点名,赵春秋忙忙地应:“儿子在。”

那太监便道:“你如今是出落了,知事务了。你这位昔日同窗,怎么瞧着毫无长进,倒是跟他那不知好歹的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向左右说故事似的笑道:“从前还是先帝爷在的时候,宋安从上到下给咱们六宫里的大太监参了个遍,说什么阉人误国,那本折子现在还压在我手里头呢,上头署名的都是当时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宋青雨小小一个翰林也在列。便是你赵春秋,那也是榜上有名。”

赵春秋讪讪笑了下,没言声。

“那时候闹着不与阉恕同流。你们这起子人见了咱家,竟是连礼也不行的。咱家再腌臢,好歹也是天子近侍,内廷大员,亏得你们还是读书人,读的满肚子的礼义廉耻,如此不识礼数。”

他古怪地笑了下,字字诛心:“也难怪叫人屠了满门无一生还。我瞧着啊,这人倒也不必留了。”

宋青雨在寒风里伶伶丁丁地跪着,面色淡然,不为所动。

陈守忠眯起眼,声音也冷了下来:“宋青雨,咱家让你跪,那是看得起你,你别不识抬举。”

“还是说。”他往后一靠,斜斜倚着轿栏,皮笑肉不笑的,“你想让咱家帮你谢恩?”

赵春秋便也望向宋青雨,眼里神色复杂。

他就这么跪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崖顶一竿孤寒料峭的竹,不为风催。他看着看着,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亲手将这根竹折断,碾碎。

他已经伛偻了腰,做了那阿谀奉承的小人,便见不得旁人高高在上。

他巴不得宋青雨叩头谢恩,痛哭流涕。

这样他心里才痛快。

良久,宋青雨终于动了动。他以手加额,深深拜伏下去。

“奴才谢公公不杀之恩。”

赵春秋目不旁视,拱手道:“他是雍王府里的人。有雍王作保,怕是轻易动不得。”

“咱家自然知道。他雍王府多大的排场,哪是咱们轻易招惹的起的。”那太监抬了抬手,轿辇便悠悠前去了,柔细的调子远远扬在后头,“还得是状元郎,前脚刚被灭了门,后脚便投入仇人麾下给人鞍前马后。这叫什么,这叫卧薪尝胆!”

待陈守忠一行人渐渐行远,宋青雨才撑着墙,颤抖抖地站起来。远处细乐悠扬,商音靡靡。他不敢让李璟珩多耽,咬着牙一瘸一拐地疾行,待到了地方,早已疼的冷汗淋淋,面无人色。

李璟珩见他姗姗来迟,冷呵道:“废物,才一次就要死要活的,路都走不利索了。”

宋青雨忍了忍,懒得跟他废话,兀自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璟珩偏过头,本想再落井下石几句,却发现他别过脸,眼角微红,像是哭过,奚落的话卡在喉口。他哑然一阵,道:“你哭过了?”

宋青雨平静道:“没有。”

他不打算让李璟珩知晓,徒增烦扰罢了。更何况他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李璟珩不是傻子,还没蠢到为了一个娼妓去得罪陈守忠,他犯不着。

他不说,李璟珩便也不再问。他对宋青雨的关心从来点到为止,他只在乎宋青雨有没有听他的话,安安顺顺做他言听计从的一条狗。但凡宋青雨有半分忤逆的意思,他会毫不犹豫地折磨的他嘶声惨叫,让他乖乖雌伏在他身下,哑着嗓子求饶。

他对此乐此不疲。

陈守忠的话像记闷锤,砸的宋青雨恍恍惚惚,直到宫宴开场,仍是混沌未醒的状态。天启帝仁慈,便是官员们带进来的小厮,每人也准许在后头设一张小案吃饭。他躲在李璟珩后头,像是见不得光,佝偻着腰背,形色猥琐,李璟珩见了忍不住嘲道:“宋青雨,你是真的老的走不动路了,到时候不会还要我扶着你回去吧?”

宋青雨动了动唇,眼睛空洞地盯着李璟珩,说不出话。

李璟珩看着他这副呆呆傻傻的样子,忽的一阵腻烦,便丢下句:“随你。”转身置之不理了。

来客陆续落座,陈守忠侍立在御座左侧,弯着腰殷勤地给天启帝布菜排筷。御座之旁空空如也,天启帝便叫他说了几句话,陈守忠连连点头,末了才去。过不多大会儿,他便搀扶着中宫皇后款款步入,一径归在天启帝身旁入座。

外头传闻皇后身子孱弱,不大见人,也不喜与人来往,一年到头出席宫宴的次数屈指可数。李璟珩挖空了心思也只能隔的远远地看上那么一眼,今日尚云坞既肯屈尊前来,他自然满心欢喜。打人进来后眼神便没挪过分毫,还不忘在桌子底下踹了脚宋青雨,低低道:“寻个空当儿,别说是我叫你去的。”

宋青雨正挑挑拣拣地吃一条鱼,闻言应了声,便抬了眼,朝御座上方望去。

尚云坞安分坐在天启帝身侧,眼神微垂,风领上头露出的一张脸儿瓷白恬静,像一尊慈悯众生的菩萨,不言不笑。只天启帝与他说话的时候,他才会浅淡地弯一弯唇角,淡如清渠芙蓉,华贵靡丽。

当年在南书房时两人是里头唯二的坤泽,年岁又相仿,惹得多少乾元竞相争抢。只是如今时过境迁,尚云坞仍是那副高高在上不与世同流的清贵模样,他宋青雨早已成了浊世里的泥,污脏的看不清本色。

也难怪李璟珩狗胆包了天。

他拾着筷子,哂了哂,垂眼盯着案上那条翻着肚皮稍显肥腻的鱼,倒尽了胃口。

酒过三巡,群臣遥祝天子,说些吉利话儿,天子举杯相庆,一派合乐。尚云坞一开始还能支撑着回礼,过后便体力不济,裹着绒氅,脸色白的近乎透明。天启帝见状,也不强求,招来陈守忠,小心仔细着送他回宫。尚云坞便起身,朝众人歉疚地略福了福身子,不紧不慢地退了下去。

宋青雨一手撑着脸,嘴里还塞着半块桂花糕,看几个歌伎看的哈欠连天,正昏昏欲睡之时,那条跛掉的腿冷不防地被人狠踹了下。他抱着疼痛的腿,懵懵憧憧地抬眼。却见李璟珩满脸怒容,道:“人都走了,你还愣着作甚么?”

他一惊,差点掀翻了桌子,也不顾天启帝正往这边看来,瘸着腿便急急忙忙地跟了出去。

尚云坞好清静,随行不喜带人。他住处稍远,便自个儿慢慢行在宫道上,沿途的宫女太监纷纷下拜,他略一颔首,并不在意,仍往前去,只走到幽静无人地时,方才顿住了脚步,头也不回地道:“子礼,你还好么?”

宋青雨不声不响,却倏地红了眼睛。

尚云坞转身,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半晌,才叹了声,道:“苦了你了。”

宋青雨看着他,说:“你过得也不好。”

“入了这九重天,就是金丝鸟,飞不出去的。”尚云坞怅然道,侧过头来一笑,“你过得比我自在多了。”

宋青雨不置可否,道:“人人都羡慕我,我又羡慕人人。人人都有自个儿的苦处,何必艳羡呢。”

“你活的比我通透。”尚云坞说,“是雍王让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