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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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阳惊了惊,忙收回了视线,本本分分地垂着眼,再不敢逾矩。
李璟珩便意义不明地嗤笑一声,一手扯着宋青雨的头发,暴力拖拽进雍王府,穿过回廊,一路回了小院儿。他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栖在廊下的猫儿吓的惊叫一声,炸起了毛,伸爪子想扒拉跟在李璟珩身后踉踉跄跄的宋青雨。李璟珩低头看了眼,讥笑道:“你是多招人喜欢啊宋青雨,连只猫儿都舍不得你磕着碰着。”
他手劲奇大,宋青雨只觉得整个头皮都要被他连皮带肉地扯下来。他疼的冷汗直冒,苍白着脸,断断续续地说:“它…它只是只畜生。”
李璟珩拎着他,阴冷地看了一阵,而后倏地轻笑道:“我也是只畜生,你可怜可怜我啊。”
宋青雨咬紧唇,不说话了。他太疼了,疼的每个字都像是含着血吐出来的。李璟珩倒也不多事,甩手把宋青雨整个儿扔进屋里,低眼看着他在地上艰难地匍匐爬动,冷笑道:“我原以为你有贼心没贼胆,说说也就罢了。没想到你竟歹毒至此。”
“我要杀他,不会等到你来。”宋青雨艰难咽下一口血沫,云淡风轻道,“连李璟琮都能看穿的道理,你不明白。”
“贱妇。”李璟珩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居高临下道,“你杀月亭,那是蓄谋已久。我只后悔错信了你,轻易放虎归山。”
他蹲下来,紧紧盯着宋青雨的眼睛,说道:“宋青雨,你贼心不死。我以为你挨了这么多打,该长了记性。”
宋青雨被他一个耳光扇的脑袋轰鸣,缓了好半晌,才定一定神,慢慢说:“那你该养个死人。只要是活人,总不听话。”
“是啊,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留你条活路。”李璟珩笑了笑,拿手背拍了拍他红肿的脸颊,说,“可我现在不想你死了怎么办?”
他复又低声,语气温柔,仿佛有情人细微的呢喃:“你死了,我恨都不知道恨谁了。”
跟疯子说不得道理。宋青雨闭了闭眼,撇开脸,不欲再作理会。他扶着腿,哆哆嗦嗦地想要站起来,他想走,无论走到哪,哪怕是死在雪夜里,也比在这儿受他们的作践好。
李璟珩背负一手,立在他身后,面色阴沉,不发一言。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颤巍巍抓住门框,勉强站稳,终于要迈出门时,他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宋青雨走的颠簸的废腿上。
“蝼蚁。”他冷冷道。
蝼蚁。
宋青雨跪倒在地上,沾了满脸满身的雪。双腿痛到近乎麻木,他徒劳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松散的雪。那猫儿犹犹豫豫地试探着上前来,想要舔一舔他冻的红肿的手指尖,却被李璟珩毫不客气地一脚踢到一旁,喑哑着嗓子呜呜咽咽地叫。
“想出去啊。”李璟珩低头盯着他,眼里恶意闪烁,“从这里爬出去,我便放了你。从此天高路远,任你来去,我再不干涉。”
“或者。”他顿了顿,微微古怪地笑了一笑,说,“你求我啊。你不是最会卖惨了吗,连我那铁石心肠的皇兄都着了道,不惜代价也要把你掳进宫去。你也求求我,让我放你一马啊。”
宋青雨拖着残缺的腿,以手代足,慢慢地挪蹭下阶。他对李璟珩说:“我与李璟琮之间,比你跟尚云坞干净。”
李璟珩脸色几变,很不好看。他没想到宋青雨性子这么硬,竟是铁了心要跟他对着干。便冷笑一声,道:“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也好意思说自个儿干净。”
宋青雨动作一顿,片刻后才淡淡道:“我不是婊子。”
李璟珩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加重了说道:“教坊司里出来的坤泽,都是婊子。你以为你就摘得干净么?”
婊子。罪臣之子。
宋青雨颤抖着嘴唇,抬手捂住脸,近乎崩溃。
他记得幼时,他与赵春秋仍在一处,每日里不是上房揭瓦便是摸鱼捉虾,鲜少有安分呆在书房里的时候。那时宋丞请了个远近闻名的大儒给二人教国课,那大儒穷酸,教书赚来的钱泰半都拿来买些散佚的孤本,故而一贫如洗。来丞相府也不为别的,只因宋丞藏书多,这人又是个呆子,见了书就走不动道,时常教着教着自个儿便看入了迷。每每这时,赵春秋便带着宋青雨偷溜出去疯跑。
有次他玩儿到一半,偷溜回来,躲在墙根底下让赵春秋来找他。他左右等了会儿,不见人来,便钻出来,恰巧看见屋子里头夫子捧着本书,边读边念,嘴里振振有词。他便趴在窗沿听了会儿,听夫子念诗。
他念的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宋青雨听的入了迷,也不知甚么时候夫子已走到窗边。他望着春三月里的桃红柳绿,喃喃说道:
“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宋青雨眼前一片模糊。他站不稳,便跪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他是堂堂丞相府的公子哥儿,出身诗礼簪缨之家,钟鸣鼎食之族,又是打马游街的状元郎,走在路上都有不少坤泽朝他扔花儿。
风雪愈烈。
他从不有求于人。
。
李璟珩抱臂,倚栏而立,漠然旁观。待宋青雨彻底折腾不动了,整个人跌在风雪里,像一座小小的坟茔。才吩咐郑阳:“去罢。看他死了没。”
郑阳如蒙大赦,一手挡住脸,急头白脸地冲进雪里。风刀子似的割在脸上,他费劲儿地把宋青雨从雪坟里扒出来,胡乱替他揩了揩脸,定睛一看,登时吓了个魂飞魄散。
宋青雨紧闭着眼,脸色灰败死寂,嘴唇淡薄成一条苍白的线。哪儿像有人气儿的样子。
他弯下腰,想要把人打横抱起送到屋里去。可还没有动作,李璟珩的声音便自身后冷冷响起。
“滚开。”
郑阳一僵,撑着地忙不迭地爬起来,利索滚了。
李璟珩踩在雪上,寂然无声。他低着眼,拿靴尖拨了拨宋青雨的脸,无动于衷。
他不做声地看了会儿,轻轻道:“宋青雨,你可别就这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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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两章回忆杀
第17章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袖红楼招。
昨日放榜,宋青雨高中状元,还未定去处,今儿个圣旨便下来了。他正懒坐在书房里,随手翻一翻话本子,底下便有人火急火燎地进来报信儿:“公子,老爷说了,叫您明儿去翰林院点卯呢。”
宋青雨正看的头晕脑胀,闻言,也只兴致缺缺地应了声,两句话把那下人打发出去。话说一半,却又想起什么,叫住他,问道:“赵春秋呢?”
那小厮答道:“正在老爷那里陪着说话儿,估摸着一会儿便过来了。”
“昨日我也替他看了眼,连三甲都没进,只怕赵伯要狠狠罚他了。他今儿还出的府门么?”宋青雨放下书,支着下巴踅摸。
小厮便笑道:“赵公子是武举出身,文试不过,也属正常。”
话音未落,一道明朗的声音便自外头传进来。
“谁说我文试不行,那是我志不在此。”
“赵兄!”见了人,宋青雨便来了精神,把书一放,自案后起身,迎了上去,“多日不见,实在闷煞我也。”
赵春秋今儿换了身装束,褪了长袍,一身短打,干脆利落,勾勒的肩背越发出挑,也比往常多了几分潇洒落拓。他挑眉笑道:“我不来,你还不会去找我么?”
“我爹不让我出门。”宋青雨撇了撇嘴,“前些阵子跟蒋书衡那厮差点打起来,我还没告状呢,他倒好,反打我一耙,先去我爹那儿告了个闷状。”
“你动手在先,宋丞顾全大局,自然不能饶过。没打板子就不错了。”赵春秋伸手,替他捋了捋前额翘起来的头发,“只罚了禁足,你该谢恩才是。”
宋青雨不满地嚷嚷:“什么顾全大局,明明是顾及东荣王府的颜面。是他蒋书衡出言无礼,说什么坤泽到了婚配之年,理应嫁人生子,不该在外抛头露脸云云,又明里暗里说我不守本分。是他嘴贱不饶人,我早看他不爽快,只恨那一拳没真打下去。”
“若是打下去了,这会儿你就该携礼登东荣王府给人负荆请罪了。”赵春秋叹了口气,“东荣王府与赵宋两家交好,宋丞此举也是为你着想。你跟书衡闹翻了,太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必不好做人。”
理儿他都通透,只是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恶气。宋青雨恨声,只得道:“那倒罢了。只是此人口无遮拦,一张嘴能把满朝上下得罪个遍,殿下竟也能容他在身边,真是奇事。”
“太子宽厚,不与人生隙。”赵春秋说着,便问他,“听宋丞说,你明儿就要去翰林院了?”
宋青雨闷闷“嗯”了声,坐回书案后头,怏怏不乐:“不想去。”
赵春秋拿起他丢在案上的话本,翻了两翻:“在这京城里头,芝麻大点儿的官儿也是官儿。目下你虽中了状元,可资历稍浅,哪儿能一上来就跟你爹那样呼风唤雨,那还了得?在里头修撰史书,没事儿便喝喝小茶,下下棋,多少人求不来的清福,你还瞧不上。”
“成日跟一群老掉牙的老头子待在一处,闷也得闷死了。”宋青雨说,“听人说月亭被派去京畿做知县。那才是天高皇帝远,快活似神仙!”
“正好磨一磨你这性子,别这么毛躁。”赵春秋把话本子卷起来,拿书脊轻轻敲了敲他脑门儿,“你以为外放到地方做个小小的知县便是好事么?朝廷里头年年都有新人,你在外头一年半载回不来,时过境迁,谁还记得你这么号人物,就更别说圣上了。所以啊,陛下安排你到翰林院,自有他的考量,你得在里头静心沉个几年,火候到了,陛下自然会提拔你。这是看中你呢。”
“陛下日理万机,哪会替个名不见经传的士人考虑这么多,大抵是我爹的安排。”宋青雨看向窗外。已是暮秋,几片枯焦的红枫打着旋儿悠悠飘曳,小桥流水,蔚然成景。他惆怅道,“我原以为我考了状元便可左右自个儿的前程,进可劝谏天子,退可造福百姓。没想到还是混吃等死,唉,人各有命罢了。”
赵春秋“啪”的一声合上书,一手撑着书案,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得了,别胡思乱想了。今儿个有人做东,在红叶居里设宴款待,你去是不去?”
宋青雨来了兴致,凑身上前,问:“是谁?”
赵春秋道:“书衡。”
“…”宋青雨坐了回去,“不去,要去你去。”
赵春秋无奈:“也不怪宋丞把你安排在翰林院,就你这揉不得一点沙子的脾性,上了朝堂,还不得被那些老狐狸给生吞活剥了。”
又说:“太子也去,你还是不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