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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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景:“…”
他又道:“心仪的人呢?我瞧你一直独来独往,既不去勾栏听曲儿也不去青楼买娼,难道就没个寂寞的时候么?”
廖景:“…”
没人理他,那暗卫倒也不觉得尴尬,仍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有道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明媒正娶的妻,哪有在外头偷别人的人儿来的香啊,廖将军,你说是不是啊?”
便是脾气再好,听了这话也坐不住了。廖景按剑起身,面色不虞:“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暗卫支着下巴,笑眯眯地道:“别急啊廖将军。我这话,也就咱们私底下说一说,在王爷的面前,我哪敢搬弄是非呢。只是在下不得不劝一句,你既不安分,可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儿的身份地位,跟上头那位硬碰硬,有没有活路。不然,你这么久居人下,旁人的一个手指头,就把你碾平了,你怎么翻的了身呢。”
廖景默然不语,半晌后,才道:“你这奴才,当的也不忠心。”
“诶,话不是这么说的。”那暗卫道,“外头谁人不说你廖将军是雍王麾下随叫随到的一条狗,可你瞧着,跟王爷倒也不是一条心的么。咱们这些人啊,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各取所需而已,哪有绝对的忠心呢。”
这一来回,便是半月之久。
马车缓缓驶停在行邸前。宋青雨下了车,却发觉那暗卫和廖景早已没了踪影,府门前只有一个郑阳,见了他,忙迎将上来,神色焦急:“子礼!”
宋青雨冲他疲惫地笑一笑,说:“不碍事。”
又问:“李璟珩呢?”
郑阳像是有点怵,声音都低了下去。他往府里头张了一眼,低声道:“王爷心情不大好…廖将军临开战时跑了,北疆的白羽军跟王爷又磨合不够,前些日子羌蛮打进来,守门的小旗不听王爷号令,中了对面的诱敌之计,私开城门,羌蛮人进来杀了个尽兴。王爷气的脸都绿了,若不是城中无人坐镇,只怕要亲自提着廖将军的头回来了。”
他看一眼宋青雨,小声道:“你…唉,你还是缓一缓再进去吧。”
他怕李璟珩一个不痛快,把宋青雨连带着斩杀了。
可话音刚落,前方就响起一道略带笑意的声音。
“都到了家门前了,不进来喝杯茶再走么?”
宋青雨浑身一僵,从头到脚麻了个透彻。他缓缓扭头,循声望去。
李璟珩懒懒斜倚在府门前,少见的穿了白衣,身材高拔,面如冠玉,端的是年轻明俊,秀雅无方。他手里把玩着腰刀火红的穗子,唇边笑意深深,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时,宋青雨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他对宋青雨说,语气沉缓而不容置喙:“过来。”
宋青雨背脊生寒,拔腿想跑。
他还是怕李璟珩,他怕惨了。
“我不是跟你说话的么?”李璟珩稍稍站直了些,看向他,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那条残废的腿上,“还是说,非得把你打服了,你才肯听话。”
宋青雨立足不动,只觉得被他盯住的那条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良久后,他才迈开步子,慢慢走到李璟珩跟前,还没站稳,就被捏住了下巴,被迫仰起脸来。李璟珩盯着他看了一阵,二话不说,拖着他往门里走,宋青雨挣扎的厉害,两条腿不住地踢蹬,最后横下心来在李璟珩握住他的虎口上狠狠咬下一口。
“嘶。”李璟珩吃痛,反手给了他一耳光。他抹去虎口上的一圈血印,拇指拨开两片唇,摁在他染血的尖牙上,似笑非笑,“还是个会咬人的。”
宋青雨头垂着,嘴角被打得出了血,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李璟珩重新拽起他往里走,宋青雨被拉扯得踉踉跄跄,几次险些跪在地上,最后只好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手,膝盖磨破了皮,血混着灰,糊了满脸满身。衣领收束在喉口,勒的他呼吸愈发困难,他伸手想要松绑,拼命地呛咳,眼泪顺着狭美的尾端落下来,啪嗒啪嗒砸在李璟珩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李璟珩动作一顿,回过头来,就这么冷冷睥睨着他,像是很费解:“你哭什么?”
宋青雨任由他提着,不说话。
“是你先跑了。”李璟珩道,“我警告过你,不要动非分之想。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宋青雨抬头看他,眼里是一样的冷漠和孤倔:“我还要怎么听话?被你们当做蠢货玩弄,侮辱,践踏,就连亲人被杀也要对你们笑脸相迎么?李璟珩,你多高贵啊,手染鲜血,杀人如麻,寻常人命在你眼里,不过草芥,我何德何能,受您高看呢。”
李璟珩捏着他下巴的手骤然用力,阴森森地道:“你为了几个早就该死的人,现在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么?宋青雨,谁给你的胆子。”
宋青雨疼的眉目有一瞬间的扭曲。他艰难地吞咽着血沫,反问道:“要是我杀了你爹娘,杀了你的兄弟姐妹,让你家破人亡还把你耍的团团转,虚慈假悲地对你说,你这条命是我给你的,你该一生一世百生百世对我摇尾乞怜感激涕零。李璟珩,换作你是我呢。”
人非木石,人非木石。
他嘲讽地勾起唇角:“忘了,你是畜生,不通人性。”
李璟珩俯首盯着他,目光阴冷,良久后,才露出一口森寒的牙齿,笑说:“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第36章
他一路拖着宋青雨,把他丢进一间黑咕隆咚的屋子,反手关上门。
这里黑漆不见光,宋青雨缩成一团,抱着疼痛的膝盖骨蹲在角落里,嘴唇发紫,不停地打着哆嗦。李璟珩一脚把他踹翻,生硬地踩住他的膝盖,防止他逃窜。宋青雨惨叫了声,眼前冷汗涔涔,他的膝骨好像要被踩碎了,那只脚碾住他的腿,缓缓磨动,一下比一下重,宋青雨痛的连尖叫都失去声音,大睁着眼,默默地啜泣。
李璟珩蹲下身来,对上他怯弱不堪的、流泪红肿的眼睛,轻笑着说:“你现在认错,还有转圜。”
“我何错之有。”宋青雨拼命磨咬着下唇,咬出满嘴的血腥味,“我没错!错的是你们,草菅人命的是你们,滥杀无辜的是你们,合该偿命的也是你们!”
他的爹娘,他的小弟小妹,惨死于宫变之中的千万无辜之人,忠臣,良将。李璟珩,甚至于高悬于明堂之上的李璟琮,他们的贱命又怎么够?
李璟珩低垂下眼皮,不作声地将他看了会儿,抬手将宋青雨眼前垂落的乱发尽数捋了上去,露出清明如墨的眉眼,然后抓着他的头发,微晃了晃,笑着说:“这可是你说的。”
他说罢,也不再多言,径直从一旁拿起件物事。天黑不能视物,宋青雨只听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哗啦声响,片刻后,一副冰冷的枷锁套上他的脖颈,锁住他的手脚。
他像条狗一样,被拴在柴房里。
李璟珩来回抚摸他细弱的脖颈,语气怜惜:“这才是我们大义凛然的宋翰林嘛。”
宋青雨被锁在深处,手和腿都上了镣铐。生冷的铁链硌着他的皮肤,他的踝骨,像是要冷掉他的骨血。
李璟珩做完一切,轻抚了抚掌心,咫尺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宋青雨本能地蜷缩起来,动作牵扯的铁链一阵哗啦啦作响,受惊的目光如一只湿漉漉的小兽。
“好可怜。”他将拇指按在宋青雨不安跳动的颈侧,低头舔了舔,温柔地在他耳旁呢喃,“那可怎么办呢。我就是这么个不讲道理的人啊,你听我的话,不就好了。我生性向善,本无心与人为难,可这天底下,不听话的人太多了,还是全都杀了省事。”
“让他们痛,是不够的。得让他们怕,那才是真正立了威信。”
宋青雨意识恍惚,听见他说,有些茫茫然地抬眼。耳畔传来一声比一声粗重的喘息,潮湿的,笨重的呼吸几乎喷洒在他耳畔,他下意识地扭头。
一双碧绿的瞳仁,在黑暗里,幽幽发着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是头饿狼。
宋青雨跟它对视,头皮紧绷得发麻,压根不敢妄动。他隐约能猜到李璟珩这次不会让他好过,可没想到他竟使出这样下三滥的腌臢法子。
他手往后一阵摸索,什么都没摸到,只能不断往后缩。那头狼步步紧逼,在他跟前缓缓踱步,焦躁不安。沉重的吐息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分明,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几缕光,宋青雨看清了几乎咬上他脚踝的,泛着寒光的尖牙。
他登时惊得冷汗直下,顾不得腿上疼痛,没命地往前爬,想要夺门而出。可他稍有动作,牢牢系在深处的铁链便绷的死直,枷锁深深地嵌进他的皮肉里,割出血痕,宋青雨两眼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那头狼原本隔在远处,只是观察,可宋青雨甫一挣扎,它便兴奋的尾巴不住在地上扫动,像是看到猎物终于活过来了一般,有了玩弄的兴致。它伸爪按住宋青雨的手脚,看他向前艰难地爬挣,低下头要咬穿那条脆弱纤瘦的喉管。
它饿了太久,在被关进柴房之前,已经有三天没有进食了。
“不,不行。”他喉间溢出破碎的呻吟,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攫取住,吓得无法动弹,他向人呼救,声音破裂惊惶,“救命,救命,救命啊…”
他要被吃掉了。
“李璟珩。”他想起什么,开始不择手段不计路数地喊李璟珩。他眼泪满脸,哆哆嗦嗦地认错,“我错了,李璟珩,我错了,你放我出去。”
“我错了啊,求你,李璟珩,求你…”
他可以死,可以被惩罚。但是不该以这种方式,这么屈辱的方式。
那头狼猛的扑上来,浑浊的,腥臭的呼吸扑了他满脸。他吓得尖声嘶叫,抬臂挡在眼前,手腕被衔住,锋利的尖齿磨破了薄皮,几点血珠渗出来,带着坤泽诱人的香气,那头狼缓了进攻的动作,好像有些迟疑。
与此同时,宋青雨摸到了根烧火用的木棍,他拾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照着那头狼的面门狠狠砸下去。
他听见一声凄惨的嚎叫,紧接着,手腕被松开,他慌忙逃窜,可手脚受限,跑不了多远,只是无望地在屋子里乱兜圈。那头狼被他迎面敲了个实在,头角渗血,嘴里呜呜地低吼,缓过一阵后,卷土重来,几乎是咆哮着向宋青雨扑来。
宋青雨死命地挣着腿,铁链收紧,几乎把他的脚踝绞断。他好像感觉不到痛,一路连滚带爬,嘴里含混不清地哭叫:“来人,来人啊…”
他摸到一双脚。
紧接着,头皮一阵剧痛。有人扯着他的头发,迫使他后仰,薄凉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哭的乌黑墨浓的眉眼,和咬的红肿高凸的唇。
他知道是谁。
他呜呜地哭着说:“李璟珩,李璟珩,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