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未知作者

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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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雨:“…”

他怎么教出来个这么泼皮的性子。

那瘦子气的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拿指头点他,你你我我了半晌,才愤然道:“你等着!”

土蛋道:“我等在这儿呢,要砍头还是怎么着,给个痛快。反正外头的百姓只会说你们官府徇私枉法,草菅人命!”

土蛋娘听见他这样胆大包天,两眼一翻,当即晕了过去。宋青雨把人扶着,听见知县拍了拍惊堂木,对那瘦子道:“你家主子呢?传你家主子上堂来说话。”

那胖子一听,忙道:“罢了罢了,这钱不要了。我家主子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土蛋道:“你家主子又不是万岁爷,万岁爷还有时间吃饭撒尿,你家主子再大能大过万岁爷去么?”

那胖子面红耳赤,道:“我家主子忙着带孩子!”

宋青雨:“…”

他们叽叽喳喳吵作一团,宋青雨听的头疼,眼见着土蛋娘没有要醒的意思,忙招来了小燕子,和他一道把土蛋娘往外挪,预备着找个药堂再做计较。

他晕头转向地往门口走,只注意脚下,却不防迎面正走上来个人,就这么直直地撞了上去。那人倒是纹丝不动,他反而被撞的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低着头忙不迭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冲撞了贵人。”

顶上那人冷笑着,缓缓道:“你也知道是贵人。”

只这一句话,瞬间叫宋青雨头皮炸开,双腿一软,险些没站稳。

第48章

李璟珩皱着眉看他,道:“怎么,哑巴了?”

许久不见,他仍是那副我行我素的样子,眉眼墨黑,表情冷淡,只衣着收敛了些,没那么张扬,一身绣金暗纹的袍子,矫丽清贵,寻常的像是个偶然出游的富家公子。他左手边还抱着个孩子,瞧着年纪不大,五六岁的模样,眉眼与李璟珩有几分相似,粉雕玉琢的,很是可爱。两人一同看向他的时候,倒让宋青雨生出种被两个李璟珩给盯住的错觉,他匆匆看了眼,收回视线,说:“没有。”

他根本无暇去想李璟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凭空多出来个孩子,低着头,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扶着土蛋娘,要往前去,小燕子一步一趔趄地跟在后面,小声道:“跟不上。”

宋青雨猛然顿住脚步。

他在怕什么?

宋青雨早就病死在雍王府里,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人,一切事,都随着那具下葬的棺材掩于尘土,已成秘辛。如今他改头换面,只事躬耕,是个无闻也无名的平头百姓,又怎么会跟高居于天阙之上的雍王爷扯上关系呢。

他总算有了思考的余力,牵过小燕子的手,尽量放平脚步,慢慢往府外走。掌心不觉间沁满了冷汗。

可还没走出去两步,李璟珩就叫住了他。

“慢着。”

宋青雨浑身一颤,五指蜷起,差点抠破了掌心。

他缓缓回过头,脸色惨白的不似活人,只勉强笑了笑:“还有什么事吗?”

李璟珩略微思索了一下,单手掂了掂臂上的小娃,对他说:“你会带孩子吗?”

宋青雨:“…”

土蛋娘这个时候却醒了。她睁眼盯着悠荡荡的天空呆了会儿,猛的一个激灵,抓着宋青雨问:“我儿呢?”

宋青雨道:“还在里面。”

土蛋娘二话不说,挣起身来扭头往回走。宋青雨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又回到了县衙大堂,还没琢磨出个是非道理,余光却瞥见李璟珩竟也跟了来,脸上阴云密布,满脸的不耐。

那个瘦子见了他,神色一喜:“成了,我家王…我家主子总算来了。”

那个胖子却是愁云惨雾:“坏了,我家主子来了。”

李璟珩把孩子放下来,撩袍往偏椅上斜斜一坐,抬起点头对那两人和和煦煦地笑道:“你们最好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才敢叫我亲自来一趟。”

那知县再拍惊堂木,喝道:“你又是什么人,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见了本官,还不行礼?”

“我倒是能跪啊。”李璟珩侧过头笑,人却在椅中坐的稳稳当当。他道,“只怕你受不起。”

宋青雨看着他,心想,微服在外也不改飞扬跋扈的做派,果然混账。

土蛋还笔直地跪在地上,正仰着眼睛愣神,视野里却出现了一张伶俐的白脸蛋儿。

小孩儿好奇地看着他,说话还口齿不清,掺着奶音:“你…你怎么跪在这里…呀?”

另一边,宋青雨简直头都大了。

土蛋娘认准了李璟珩是他们的主子,也不跟瘦子胖子扯些有的没的,拉着李璟珩气势汹汹地瞎掰了一气,言下之意,是想分文不出把这事儿浑赖过去,还拉着宋青雨给她壮胆,铮铮然地说:“这位便是土蛋的老师,土蛋平日里品行端正,尊师重教,从不做偷鸡摸狗的下流事,都是大家伙儿有目共睹的,不信你问他。”

宋青雨:“…是的。”

瘦子道:“主子别听她胡说白道。这种村妇,最会的就是胡搅蛮缠,有的能跟你说成是没的,谁信么。”

土豆娘一听就来了气,呸的一口啐道:“嘿!妇道人家怎么了,你这兔崽子都还是从你娘肚子里头钻出来的哩,你敢不认你老娘么?”

瘦子气极:“你…”

李璟珩脸黑的吓人,看样子是想把两人打个包袱一齐丢出去,他压着性子听完了,抱起胳膊,冷冷道:“说完了?”

土蛋娘还要再说,宋青雨见势不妙,忙拉住土蛋娘,与她小声道:“算了算了,惹不起的。”

土蛋娘也同样压低声音:“我知道惹不起,这不是想少赔点银子嘛,一张口就是五十两,我怎么拿得出来?你看那个头高的,脑子一看就不灵光,吓吓他,说不定他就不让咱们赔了呢。”

宋青雨惊呆了,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土蛋娘理所当然的:“知道啊。怎么,你还怕他啊?这人顶了天了也就是个纨绔子弟,草包饭袋,中看不中用的。”

宋青雨乖乖地说:“应该不怕…吧?”

实在不敢想,土蛋娘若是知道她讹的乃是当朝大名鼎鼎的雍亲王,该会做何反应。

好在李璟珩确实没什么耐心跟他们废话,不等土蛋娘卷土重来便抬手止了她的话头,道:“几朵花儿而已,摘了就摘了。”

他凉飕飕地睨了两个门子一眼:“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地闹上公府么?”

那瘦子缩了缩脖子,声音细若蚊呐:“我是看您宝贝那些花儿宝贝的厉害…”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胖子狠狠捣了一肘,识趣地闭上了嘴。

借着无人在意,宋青雨掀起眼皮,小心地观察着李璟珩的神色,有些出神。

下一瞬,李璟珩的眼光淡淡扫了过来。

他一惊,忙垂下眼,规规矩矩的恭谨模样。

李璟珩微扬下颌,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的笑了下,道:“你是不是怕我啊?”

宋青雨仍是垂着眼,语气平稳,不卑不亢:“我与足下非亲非故,何来怕之一说?”

李璟珩懒懒散散地撑着脸,仰头,就这么一言不发地上下打量他,眼神玩味。

宋青雨立的端直,一身洗白了的蓝布衫,说不上风姿殊秀,倒也还算雅致,那张脸也极衬这身衣裳,平平淡淡,没什么出彩,眉眼微耷,更显庸常。

他看了半晌,看饱了眼,才慢悠悠地开了口:“你既不怕我,怎么跟我说话的时候,还不敢看我呢?”

宋青雨轻怔了怔,下意识地抬眼,又像被蝎子蛰了一下似的,仓促掩落视线。

李璟珩这时说道:“你该不会是,认识我罢?”

第49章

喉中一阵干涩。良久后,宋青雨才略显迟滞地说:“也许。”

他松开绞紧的手指,抬起头来,冲李璟珩笑了笑:“毕竟人之相逢譬如朝露雷电,不相认才是寻常。”

李璟珩目光微顿,在宋青雨那张寡淡如水的脸上轻轻一挫,不留痕地收了回来,像是对他彻底失了兴致,起身道:“挺会道的一张嘴。”

宋青雨敛眉低目,道:“慢走。”

李璟珩却是不再看他,衣履如风,径直走了。

宋青雨揣着手,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袖子被人轻扯了扯,他低头一看,是小燕子。

此时退了堂,县衙里头的人都散了个干净,土蛋和土蛋娘也不知所踪。小燕子在一旁默默不言地侯着,也不知等了多久。宋青雨捻了捻掌心,一片湿凉,也不好牵着他,仍是拢着袖子,温声道:“走吧。”

小燕子说:“牵。”

宋青雨无法,只好把自己的一片袖角给他牵着,两人磕磕绊绊地出了县衙大门。时辰尚早,宋青雨记挂着给家里添置笔墨,带着小燕子去书坊里头转了一遭,墨买了几方,还捎带几本无人问津的书,满满当当地往回走。

到家门时,天色向晚。宋青雨点上灯,把小燕子安置在书堂,给他拿了几只草编的小玩意儿消磨,自己去生火烧饭。

小燕子没爹没娘,打小就跟着瞎了一只眼的阿婆过活,阿婆年轻些时还能靠着给人打鞋底赚几钱银子,如今老了,眼睛看不真切,就成了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人。小燕子知事的早,八九岁时就能跟着土蛋爹上山打山火,寒冬腊月里穿着一双破了洞的旧草鞋,脚趾头冻得生疮流脓,就这样,每日下山之后都还要点着灯看一会儿书。

阿婆常对邻里说,她不中用,苦了小燕子,这孩子用功,是成材的料子,只是家穷,几点银子堪堪能糊口,没有闲钱拿来让他读书。

小燕子就整日与同样无书可读的土蛋厮混在一处,跑遍了整个山头,心性也渐渐野了。

只是到了宋青雨跟前,仍是规矩,许是敬他是师长,不敢稍有僭越。

比成日上蹿下跳的土蛋要省心许多。

宋青雨一边慨叹孺子可教,一边往灶里丢柴。他多下了点米,做了两道清蔬,一碗干笋腊肉,另备了只碗,想着吃罢让小燕子给阿婆带些回去。老人家眼睛不好,点灯都要揉着眼睛点半晌,有时小燕子不在家,索性天一黑就上榻睡了,时常饿着肚子半夜醒来。

这头刚揭锅,小燕子已经放下了草编的蚱蜢,蹬蹬蹬地跑过来帮着上菜。宋青雨拿帕子揩着手,往门边走时,无意往外头瞥了一眼。

通往院外的小路上,亮起了一只左摇右晃的灯笼。那灯笼由远及近,待走到跟前,宋青雨才看清了人。

一个是土蛋,另一个是白日里李璟珩怀里抱着的孩子。土蛋把灯笼丢在一旁,倒在地上哇啦哇啦地叫着杀人啦还有没有王法啦。

那孩子神色漠然,冷眼旁观,素净的小脸儿在黑夜里显出浓稠的白,有些鬼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