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未知作者

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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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峥:“我看人观人观事如井底窥天,未必一己之偏即为真知灼见。”

宋青雨这回倒是不说话了。

午后土蛋便带着小燕子准时来听学。宋青雨在案上铺开纸笔,先是将《中庸》一则囫囵讲了一遍,而后便让二人先读,后背,再默,自个儿便在一旁时时纠错。

日头正好,蒲峥又背着他的药箧兴兴头头地上山采药去了。宋青雨撑坐在椅中,支着头听他们念经有些昏昏欲睡,他窗前栽着一丛秀竹,风吹竿动,竹影横斜,摇摇晃晃地拓在案角堆放的陈黄的宣纸上,泼成了好一幅丹青墨色。

他顺着那摇晃不止的竹影看去,看见李璟珩盘腿而坐,趴在他的窗台上,手里别别扭扭握着杆笔,正低头奋笔疾书。灼晒的日头打在他身上,好似披了一层流金,暖融融的。

他脸上还有干活时蒸出来的红,许是汗方息,李璟珩抬起头来,笑着对他说:“射有似乎君子,下一句是什么?”

宋青雨稍稍坐直了些,侧过眼看他:“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太热了。”李璟珩拿汗巾抹了把汗,“便放我们回来歇着,明日再去。”

宋青雨从怀里扯出方干净帕子递了出去:“你那汗巾洗洗。”

李璟珩脸上现了点诚惶诚恐的神色,他对宋青雨道:“我去洗个手。”便撑着地起身颠颠儿地跑去井边汲水,过后又颠颠儿跑回来乖乖坐下,双手接过帕子,正要仔细折好贴身放着时,又听宋青雨沁凉的声音道:“不许藏着掖着,给你就用,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李璟珩动作一僵,便听他继续道:“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私藏我的荷包,那可是我娘缝给我的,丢了我找了好久。”

宋青雨好像是在对他说,又好像是在对自己说:“真是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这一章写的我心里酸酸胀胀的,眼睛湿湿的,身体死死的,对着屏幕笑着掉眼泪(╥﹏╥)

本来这一段想了很久应该用南书房的哪一段回忆,正好今天七夕,就地取个材,就当作七夕特别番外吧!应该是在南书房初见以及分化成坤泽之间微妙的一段时间。引用诗句均有出处,《秋夕》杜牧,《中庸》子思,一切剧情均为推动感情作用,请勿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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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他在书堂里讲了多久,李璟珩便盘坐在窗外听了多久,偷学偷的很是光明正大。也亏得他沉的住性子,整整一个下午的光景也不见焦不见躁,若是儿时有这般肯埋首钻研的功夫,当是不至于至今连四书五经都识辨不清。

宋青雨说的口干舌燥,顺手抄起案上一盏凉茶,慢悠悠踱到书案后,俯身去检查两个孩子的功课,开口指点了两句后便放他们出去撒泼了。他将盏中凉茶饮尽,撑在窗台上探头去看院中,李璟珩搬了把自掏腰包买的小杌子坐在廊下乘凉,长腿舒展,看着不知什么地方发呆,目光在将息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渺远。

这人的杰作还留在这里,宋青雨收回视线,低头瞥了两眼,顿时眼前一黑。

他苦心孤诣讲了一下午的之乎者也,这人走着神却将他的名和字涂了满纸,当真是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

入夜时分蒲峥姗姗而归,背着满筐新鲜草药,踩着满地如银的月色,气势汹汹地对着李璟珩耳提面命。

无非是拿那几株西海棠说事,李璟珩惯会装聋作哑,不听,不看,不闻,将上蹿下跳指指点点的蒲峥视为无物。

蒲峥气极:“我看你是死性不改!”

李璟珩嗤笑:“我本就是顽石,世人皆知。”

宋青雨把蒲峥放在阶上的药草抱回屋里,听着他们二人牛头不对马嘴地在外头吵,心想大概也只有蒋潮生能跟李璟珩较上一较,毕竟蒋潮生骂人从来荤素不忌文白不清五谷不分,蒲峥还是吃了太懂礼义廉耻的亏。

土蛋和小燕子趁着天黑之前各回家去了。宋青雨拿烧火棍捅了捅灶台,往里面塞了两根柴,刚想生起火时,不知李璟珩何时撇下了念念叨叨的蒲峥,站在与他一墙之隔的地方,问道:“我买了糯米饭,你要吃么?”

许是怕宋青雨听不真切,他又走到草庐门口,却不进来,只往这头张望,看着局促又谨慎。

宋青雨从灶台后冒出头:“不吃。我自己做。”

李璟珩“哦”了声,继续回头去跟蒲峥掰扯,不过应当是蒲峥单方面苦口婆心地说教,从三皇五帝一直说到秦皇汉武。李璟珩在窗前寻处坐下,低头闷着吃糯米饭,时不时不咸不淡地应两句。

蒲峥说累了,便叉着腰进屋去找宋青雨,在灶台后找到了灰头土脸的他。宋青雨抬起头来,眼神纯真:“殿下蕙质兰心,妙手回春,想必于庖厨一道也是深谙的。”

蒲峥:“…”

蒲峥确乎深谙此道,不过对寻常饭食却是一窍不通,倒是治了满满当当一桌的药膳。

宋青雨卧病的那段时日吃的便是这些,人参红豆山鸡陈皮大乱炖,补是极补的,只是尝不出大滋味,寡淡的紧。不过他今日躲懒,自然是不挑的,有什么吃什么,清汤寡水也是山珍海味。

吃罢饭,宋青雨自去收拾,蒲峥栓着他的一只小甲龟绕着院子溜了一圈,回来后倚着门看他忙上忙下,问道:“我睡哪儿呢?”

宋青雨放下手头的物事,直起身想了一想。草庐刚起的那会儿廖景还在,图近就地租了一间宅子,既宽敞,彼此来往也方便,宋青雨在这头养伤,清静不宜人扰,蒲峥夜夜便都是在廖景那处宅子里歇下的。

如今人去楼空,宅子也转租给了旁人,蒲峥自然无处可去了。

宋青雨以目丈量了下床榻的大小,有些犯愁。两个人硬挤倒也堪堪能挤下,他和太子幼时便常常厮混在一处,彼此坦诚相见的时候都有过,他玩性大,有时宫门落锁归不了家,便索性留宿东宫了,虽然第二日都会被父亲以夜不归宿为由罚几日禁足就是了…

这时一直守在窗外默默不言的李璟珩忽的道:“我这里有竹席。”

言下之意,是让蒲峥打地铺。

宋青雨忙道:“不用不用,我睡书堂就好了。”

他在书堂也有一张竹榻,平日靠在上头晒晒太阳看看书什么的,小是小了些,可将就将就也还凑合。

蒲峥幽幽地看他一眼:“子礼,你和我生分了。”

“咱们自小一同长大。你小时候宫门关了出不去,夜里哭着喊着要爹娘,还是我哄你入睡的。”

宋青雨:“…这都多久的陈芝麻烂谷子了。”

李璟珩道:“你是乾元他是坤泽,授受不亲。”

蒲峥道:“所以你才睡在窗外?”

李璟珩隐忍地看了他一眼,看样子也动了大义灭亲的心思。宋青雨怕两人干柴烈火地又吵起来,便妥协道:“好罢,我打地铺,我打地铺,成了吧?”

李璟珩静了一静,低声道:“你何必委曲求全。”

“我不会强迫你做甚么。”他说,“我只要你开心顺遂。”

这人又想偏了…宋青雨无奈叹息,道:“我并非为了迁就你们任何一人,算了跟你这个榆木脑袋说不明白。殿下,你睡床吧。”

蒲峥坚执不受:“不不不还是你睡吧,坤泽优先。”

“…”他也懒得扭捏推让了,“那我睡。”

沐浴后躺在榻上,宋青雨却是难得的无眠,听着院中的蝉鸣蛙叫,有些心意烦乱。

蒲峥在另一头打下地铺。他怕热,拿着把大蒲扇轻缓地摇,支起一条腿半坐着,轻轻叫他:“子礼。”

宋青雨侧过身,一声不吭地看着他,眼睛在黑夜里忽闪。

“我要走了。”

宋青雨侧趴在枕上,闲话似的与他谈天:“这回去哪,回北疆么?”

蒲峥沉默了很久,末了,才开口道:“回我师父那里去。我此来,是与你道别的。”

宋青雨愣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笑道:“师表即为再生父母,更何况殿下师门对殿下有救命之恩,回去看看也是该的。”

蒲峥却道:“这一去,我可能再也不会入世了。”

宋青雨一时哑然。

“师父高龄,算得自己命不久矣,急召我回门。”蒲峥搁下蒲扇,将竹席拉近了些,仰头看着他道,“他老来遣散了所有门下弟子,收留我不过是玩心大起,顺手养着一玩儿罢了,只是不知怎的,却生了让我承习门派的意思,想来是不愿任其香火断绝乃至销声匿迹。此次放我下山云游四海不过是为了增长见闻,博识而强记,格物而致知,空学些纸上功夫终是无用,所以啊,我总是要回去的。”

宋青雨眨了眨眼,觉得眼皮有些涨热,便抬手揉了下,小声问道:“那殿下还会回来么?”

蒲峥摇着头无可奈何地笑:“不好说啊…我们这一道,救死扶伤有之,毒杀暗害亦有之,且都是避无可避的杀招,若不加以约束,任其肆意流落民间,怕是会搅得天翻地乱,苍生百姓不得安宁,是以祖上便立了规训,凡是门内亲传子弟终其一生不得下山,就连师父自己也囿于其中,也是古稀之年才有此因缘际遇,我的际遇,还不知在何年何月呢。”

“我总以为你是我们当中最逍遥快活的一个。”宋青雨说,“纵情山水,放声悲歌。不飘零,亦不神伤。”

在他看来,从前他们南书房的这一帮人,各有各的难处,或困顿功名,或沉湎过往,总不再似当初那般无忧无虑,就连平素看着最是大大咧咧的蒋潮生,亦是活在世人不伦不类的目光中,笑的愈是开怀,心底便愈是凄悲。

可只有蒲峥,始终如一,做太子时宽厚博爱,做一庶人便悬壶济世,行医四海,赤子之心始终不改。

可他也有这样难以言喻的苦衷。

宋青雨心里五味杂陈,他既无法出言挽留,也做不到违心地说来日方长。

他心知此诀即是永别,再也难见。

“三弟还在天涯海角地找我呢。”蒲峥笑了笑,“若是他找上门来,你就说我死了罢,也算了结他的一桩夙愿。”

他抬手摸了摸宋青雨的头,探究地看着他的眼睛,像幼时揽着比自己小几岁的小子礼哄他入睡时一样温和:“要哭了啊?”

宋青雨真是恨死自己的多愁善感了:“唉。”